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他来报恩了

薛嘉豪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说“我写了六十封信”，想说“我等你等了五年”，想说“我是真心想等你回来的”。

但这些话在刚才的画面面前，轻得像纸灰，风一吹就散了。

写了六十封信又怎样？

他的手牵过别人。

等了五年又怎样？

他的笑给过别人。

真心想等她回来又怎样？

他的温柔，早就不属于她了。

沈静姝看着他那张憋得通红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张脸她看了几年。

她以为自己很了解这张脸，了解上面的每一个表情、每一条纹路、每一个细微的变化。

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她好像不认识了。

也许是战场上的五年太长了。

长到足以改变很多东西，包括一个人。

是他变了……

已经不是五年前的那个他了。

“婚事作罢。”

四个字，脆利落，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情绪的渲染，就像她写手术报告一样，陈述事实，不加评论。

然后她放下饭盒，转身离开。

这么多年他对爸妈的照顾不是假的，这红烧肉是妈给他的。

她不会因为两人之间的关系破裂，就把妈的心意收回。

“静姝！”薛嘉豪终于找回了行动能力，他冲出去两步，伸手想拉她。

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嘉豪哥，你别去。”周婷婷的声音怯怯的，小小的，带着哭腔：“她现在在气头上，你追上去只会让她更生气。你先让她冷静冷静，等她消了气，你再跟她好好解释……”

薛嘉豪回过头，看到周婷婷泪流满面的脸，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全是担忧和心疼，好像她真的在为他着想，真的怕他受伤害。

他站在那里，看看周婷婷，又看看沈静姝远去的背影，心烦意乱。

沈静姝的背影越来越远，军装的颜色在走廊尽头的光线里变得模糊。

她的步子始终不紧不慢，没有因为身后的动静而加快，也没有因为期待他追上来而放慢。

她就那么走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薛嘉豪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在等什么？

等她回头？

等她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她不会回头的。

他太了解她了。

沈静姝这个人，决定了一件事就不会回头。

她选择上战场时是这样，在生活中做选择也是这样。

她要是说“婚事作罢”，那就是真的作罢，没有挽回的余地。

他忽然很后悔。

不是后悔和周婷婷的事，而是后悔刚才没有追上去。

哪怕她不会原谅他，哪怕她不会听他解释，他至少应该追上去，至少应该试一试。

但现在晚了。

他站在走廊中间，看着空荡荡的走廊，沈静姝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楼梯口。

空气中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在医院特有的来苏水气味里，正在一点一点散去。

周婷婷还站在他身后，手指轻轻捏着他的袖子，力道很轻，像是在试探他会不会甩开。

她低着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看起来楚楚可怜。

薛嘉豪深吸一口气，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

动作不算粗暴，但也不算温柔。

周婷婷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收回去。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两只手交握在身前，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我先回办公室了。”薛嘉豪的声音疲惫而沙哑。

他转身走了。

周婷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办公室的门后。

走廊里安静下来。

她慢慢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没，但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楚楚可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审慎的光。

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不大，但意味深长。

她抬起手，慢悠悠地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动作优雅而从容，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然后她转身，踩着护士鞋，无声无息地走回护士站。

护士站的同事正在整理病历，抬头看了她一眼：“婷婷，你眼睛怎么红了？”

周婷婷笑了笑，声音轻柔：“没事，刚才迷了眼睛。”

她坐下来，拿起笔，翻开病历，开始写记录。

笔尖划过纸面，字迹工整秀丽，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她的表情平静而专注，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她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她在笑。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终于等到了一件事、而且这件事正朝着她预想的方向发展时的笑。

办公室的门关上的那一刻，薛嘉豪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浑身湿透，筋疲力尽。

他走到办公椅前，一屁股坐下去，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响。

他双手抱头，十指进头发里，用力地揪着，头皮传来的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但脑子里还是一团乱。

沈静姝的脸不断地在脑海里闪现。

她站在走廊拐角时的样子，她看着他和周婷婷牵手时的样子，她说“婚事作罢”时的样子。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他，不致命，但疼得要命。

他闭上眼睛，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但闭上眼睛之后，回忆反而更清晰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他和沈静姝的相识。

1966年，她十九岁，他二十岁，两人正式在一起了。

他记得那天她穿了一条碎花裙子，鹅黄色的底，白色的小花，头发扎成两条麻花辫，辫梢系着红色的蝴蝶结。

她坐在他旁边，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手指绞着裙角，紧张得都不敢看他。

他偷偷看她的侧脸，觉得她真好看。

不是那种浓妆艳抹的好看，是净净的、清清淡淡的好看，像夏天清晨荷叶上的露珠，晶莹剔透，不染纤尘。

吃完饭他送她回家，走在梧桐树下，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她身上。

他鼓起勇气牵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指尖凉凉的，被他握在手心里，乖乖的，没有抽回去。

“静姝。”他喊她的名字。

“嗯。”她低着头，声音轻得像风。

“我会对你好的，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