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七月七,临江城,天气晴。
暴雨过后的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湿润气息。
林北今天起得很早,或者说,他昨晚本就没怎么睡。
脑子里的事情太多了,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理不清,剪不断,只能一点一点地拆。
他洗漱完,换了身衣服,下楼去餐厅吃早餐。
刚坐下来,手机就震了。
宋影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永宁街,他开门了。”
林北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十二分。
孙圣手的诊所,七点就开门了。
这个作息,不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倒像个退休的老中医。
林北回了一条:“继续观察。有异常随时说。”
宋影回了一个字:“好。”
林北放下手机,开始吃早餐。
一碗白粥,一碟小菜,一个水煮蛋,两片全麦面包。
简简单单,不像个“富二代”的早餐,倒像个养生的中年人。
他不是刻意养生,只是不喜欢吃太油腻的东西。
苏沐曾经开玩笑说他有“老年灵魂”,他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十八岁的身体,八十岁的心态。
苟道玩家的标配。
上午九点,林北去了城东的汽修厂。
老李头已经开工了,穿着一身蓝色工装,正在酒店安装新的监控摄像头。
林北去的时候,他正在酒店三楼走廊的拐角处,踩在梯子上,手里拿着一个电钻,正在往墙上打孔。
“李叔,装了几个了?”林北仰头问。
“十二个。”老李头头都没低,“这才刚开始。你这酒店三十八层,一层至少四个,加起来一百多个。我一个人装,装到猴年马月去。”
“那我多叫几个人帮你?”
“不用。”老李头说,“别人装的我不放心。慢慢装,慢工出细活。”
林北没再坚持。
老李头这种人,有自己的节奏,外人很难打破。
“李叔,我问你个事。”
“说。”
“你以前在省公安厅,有没有查过一个叫陈山河的人?”
老李头的电钻声停了。
他慢慢从梯子上下来,把手里的电钻放在地上,然后看着林北。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道锐利的光。
“你问这个做什么?”
“受人之托。”林北说,“找一个人。”
“谁托你的?”
“一个老人。青山村的。”
老李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电梯运行的嗡嗡声。
“陈山河。”老李头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很复杂,像是在回忆一段很久远的往事,“我认识他。”
林北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在哪?”
“我不知道。”老李头摇了摇头,“十五年前,他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怎么失踪的?”
老李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小子,有些事,不是你现在应该知道的。”老李头说,“你把那个人的名字忘了,该嘛嘛去。”
“李叔……”
“我说了,忘了。”老李头的语气很硬,不容商量。
林北看着他,没有再追问。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老李头吸烟的时候,右手食指在烟身上轻轻敲了三下。
这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和他之前吸烟的习惯不一样。
之前他是夹着烟,直接抽。
现在他敲了三下。
像是在数什么。
或者,像是在提醒自己什么。
“行,那我不问了。”林北说,“李叔您忙,我先走了。”
他转身走了几步,老李头在身后说了一句。
“小子,那个青山村的老人,是不是姓钱?”
林北停下来,转过身。
“您怎么知道他姓钱?”
老李头没有回答,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提起电钻,重新爬上了梯子。
电钻声再次响起。
林北站在走廊里,看着老李头的背影,心里有了一个判断——
老李头知道陈山河的事。不仅知道,而且可能知道得很多。
但他不愿意说。
是什么让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守着一个秘密十五年?
林北想不出来。
但他知道,老李头不是坏人。
坏人不会在退休后还去汽修厂帮忙,不会为了三万块钱的安防工程亲自爬梯子,不会在看到“陈山河”三个字的时候露出那种眼神。
那种眼神,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保护。
他想保护某个人。
或者,保护某个真相。
林北转身离开了,没有回头。
有些事,急不来。
就像泡茶,水太急了,茶会苦。
下午两点,林北去了凯旋咖啡厅。
今天约了通达物流的马强见面。
他到的时候,马强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美式。
马强四十岁出头,中等身材,国字脸,浓眉大眼,穿着深蓝色的Polo衫,看起来像个普通的生意人。
但他的眼睛不普通。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林北只在少数人身上见过——那是吃过苦、摔过跤、又爬起来的人才有的眼神。
“马总,久等了。”林北在他对面坐下,伸出手。
马强握了握,手的力道不大不小,恰到好处。
“你就是林总?”马强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这么年轻。”
“十八,刚高考完。”林北没有隐瞒,“苏总跟你说过了吧,北风的老板就是我。”
“说了。”马强点了点头,“但我没想到这么年轻。”
“年轻不代表不靠谱。”林北说,“我出钱,你出力,我们一起把通达物流做大。就这么简单。”
马强看着林北,沉默了几秒。
“你不问问我公司的情况?不问问我的经营计划?不问问我要怎么花你这六百万?”
“苏总已经问过了。”林北说,“她问过的,我就不问了。我只问一句——马总,你信不信我?”
马强愣了一下。
“信你什么?”
“信我不会害你。”林北说,“信我是真的想跟你,不是想吞掉你的公司。”
马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林总,你这个人,有意思。”马强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我做生意二十年,见过形形的老板,有精明的,有老实的,有阴险的,有大气的。但像你这样的,第一次见。”
“哪样?”
“你什么都不问,只说‘信不信我’。”马强放下杯子,“你知道这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赌。”马强说,“你在赌我是不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我也在赌你是不是一个值得跟的老板。”
“那你赌不赌?”
马强看着他,两秒钟后,伸出手。
“赌。”
林北握住他的手。
“愉快,马总。”
“愉快,林总。”
两人又聊了半个小时,聊的是通达物流的现状和未来的发展规划。
马强是个实家,说起业务来头头是道,从临江的物流市场格局到周边十二个县的配送网络,从成本控制到人员管理,每一个环节都讲得很清楚。
林北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大部分时间都在点头。
他不是不懂,而是不需要懂。
因为他有苏沐。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他只负责两件事——做决定,和承担后果。
下午四点,林北从咖啡厅出来,准备回酒店。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他看到一辆车停在他的帕杰罗旁边。
一辆黑色的奥迪A8L,车牌是省城的。
临江这种小县城,奥迪A8L不常见。
林北下意识地多看了一眼。
这一看,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奥迪的车门打开了,下来一个女人。
林若雪。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手里拿着一个香奈儿的手包,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高级场合出来,和临江城的气质完全不搭。
“林北。”她叫了他的名字,语气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在这里。
“林小姐。”林北点了点头,“这么巧?”
“不巧。”林若雪说,“我是来找你的。”
林北的心跳加速了,但面上没有变化。
“找我什么事?”
“上车说。”林若雪拉开了车门。
林北没有动。
“系统,她有没有恶意?”
【检测中……未检测到恶意。林若雪当前情绪状态:好奇,期待。】
好奇,期待。
不是愤怒,不是怀疑。
林北想了想,上了车。
奥迪的后座很宽敞,真皮座椅,空调温度调得很合适,车门一关,外面的世界就像被隔开了一样。
林若雪坐在他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折叠桌。
“你不好奇我怎么知道你在凯旋咖啡厅?”林若雪问。
“不好奇。”林北说,“你是林氏重工的副总裁,想知道临江城一个富二代的行踪,不难。”
林若雪看着他,微微笑了。
“你很坦然。”
“我又没做亏心事。”
“是吗?”林若雪的笑容收了收,“那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青山村,你去过吗?”
林北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
林若雪怎么会知道青山村?
她和青山村没有半毛钱关系——她是省城来的,她的剧情线和青山村没有任何交集。
除非……
“系统,林若雪为什么会问青山村?”
【正在分析……分析完成。有89%的概率,萧晨向她透露了相关信息。萧晨对林若雪的信任度较高,两人之间的剧情绑定正在加速。】
萧晨。
又是萧晨。
林北深吸一口气,看着林若雪的眼睛。
“去过。”他说。
“去做什么?”
“爬山。”
“爬山?”林若雪显然不信,“临城周边那么多山,你为什么偏偏去青山村爬?”
“因为青山村的山,没被开发过。”林北说,“我喜欢爬野山。”
林若雪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
林北没有躲闪,也没有刻意迎上去。
就那么平静地、坦然地、无波无澜地看着她。
“你知道吗,”林若雪忽然笑了,“你说谎的时候,眼睛不会眨。”
林北:“……”
“你刚才说‘爬山’的时候,眼睛眨了一下。”林若雪靠在座椅上,姿态放松了一些,“平时你跟我说话,每分钟眨眼大概十二到十五次。但刚才那一次,你只眨了九次。”
“你把眨眼次数控制得太精准了,反而不正常。”
林北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尴尬的笑,而是真心的、服气的笑。
“林小姐,你不去做刑警,可惜了。”
“我做过。”林若雪说,“在投行之前,我在省公安厅实习过一年。微表情分析,是必修课。”
林北看着她,心里对这个女人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不只是“千金小姐”“商界精英”,还是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观察者。
这种人,最难骗。
“好吧,我说实话。”林北决定坦白一部分,“我去青山村,不是爬山。”
“那是什么?”
“是去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张图。”林北说,“一张藏宝图。”
林若雪的眉头皱了起来:“藏宝图?”
“对。”林北从手机里调出那张藏宝图的照片,递给她,“就是这个。我在临江国际大厦15楼的一个储物间里找到的。”
林若雪接过手机,仔细看了看那张照片,然后把手机还给他。
“你知道这张图指向哪里吗?”
“知道。”林北说,“青山村后山,一个老兵的墓。”
“你去了?”
“去了。找到了那个墓,还有一份笔记和几件装备。”
“你拿了?”
“拿了。”
“你不觉得,那是别人的东西,不应该拿吗?”
林北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了一句话。
“那位老兵把图和笔记留在地下室里,等一个有缘人。我不是军人,我不是他想等的那种人。但我觉得,他想等的不是身份,是心意。我愿意学他的本事,不是为了人,是为了保护人。这份心意,如果他在天有灵,应该不会拒绝。”
林若雪听完这段话,沉默了。
她看着林北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你在骗我”的审视,而是一种“我好像看错你了”的重新认识。
“林北。”她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很多人这么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
“不知道。”
林若雪从手包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林北。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四五十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站在一座山前,表情严肃。
“这个人,你认识吗?”林若雪问。
林北看着照片上的男人,摇了摇头。
“不认识。”
“他叫陈山河。”林若雪说,“是我父亲的老战友。十五年前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林北的瞳孔猛地一缩。
陈山河。
青山村那个老人让他找的人。
老李头不愿意说的人。
现在,林若雪也在找的人。
这个世界,太小了。
“你为什么要找他?”林北问。
“因为我父亲临终前,让我找到他。”林若雪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父亲说,他欠陈山河一条命。如果不还,他死不瞑目。”
林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林若雪意想不到的话。
“我帮你找。”
林若雪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惊讶,也有怀疑。
“为什么?”
“不为什么。”林北说,“因为有人也让我找过他。一个人找是找,两个人找也是找。顺便的事。”
“谁让你找的?”
“一个老人。青山村的。”
林若雪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他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林北说,“我没问过。我只知道他是一个老兵,是老鬼的战友,也是陈山河的战友。”
林若雪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林北没想到的事。
她伸出手,握住了林北的手。
“林北,如果你真的帮我找到了陈山河……我这辈子,欠你一个人情。”
林北看着被握住的手,感觉有点不真实。
林若雪的手很凉,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他慢慢地把手抽了出来。
“不用欠。”他说,“我说了,顺便的事。”
林若雪看着自己被抽开的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我知道。”
从奥迪上下来的时候,林北的手心全是汗。
不是因为林若雪握了他的手,而是因为他在那辆车上,经历了一次“信任危机”。
林若雪问他青山村的事,他没有全说真话,但也没有全说假话。
真假参半,是最难分辨的。
也是最容易被拆穿的。
他赌的是林若雪不会去验证。
但如果她真的去验证了,他说的那些话,会不会穿帮?
林北不确定。
“系统,我刚才的表现,有没有漏洞?”
【有。你在说‘那位老兵把图和笔记留在地下室里,等一个有缘人’这句话时,语气过于激动,与平时的人设不一致。】
【林若雪可能会注意到这个细节,也可能不会。取决于她对你关注的程度。】
林北叹了口气。
太累了。
每天都要演戏,每句话都要斟酌,每个表情都要控制。
他想念高考前的生活——没有系统,没有主角,没有阴谋,只有做不完的试卷和打不完的游戏。
但回不去了。
从他拿到系统的那一刻起,或者说,从这些短剧世界融合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不是那个普通的高中毕业生了。
他是一颗棋子,在一盘他看不懂的棋局里。
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变成一颗重要的棋子,重要到没有人敢轻易吃掉他。
晚上九点,临江国际酒店,顶层套房。
林北洗完澡,躺在床上,打开了系统面板。
【势力面板】
· 北风:估值1000万(CEO:苏沐,忠诚度78%)
· 通达物流:控股51%(总经理:马强,关系建立)
· 临江国际酒店:个人占股30%
· 城东汽修厂:占股60%
· 安防系统整改中:进度15%
· 情报网络:核心3人,外围12人
· 安保力量:核心1人(宋影,忠诚度88%)
【当前可控资产:约6500万元】
【当前存活率:46.3%】
林北看着这个数字,4***%,比昨天涨了不到两个百分点。
太慢了。
他需要更快地扩张势力,更快地收集资源,更快地建立壁垒。
因为新的风暴已经在路上了,而他还没有准备好。
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胖子的消息。
“北哥,你让我查的那个陈山河,我查到了点东西。”
林北猛地坐起来。
“什么东西?”
“十五年前,陈山河是省公安厅的副厅长,因为一个案子被处分,然后失踪了。那个案子,跟他一起被处分的还有一个人,叫李国栋。”
李国栋。
老李头。
“什么案子?”
“具体的查不到,卷宗被封了。但我打听到一个消息——那个案子跟临江城有关。陈山河来临江查过什么,然后就失踪了。”
林北放下手机,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飞速运转。
陈山河来临江查过什么。
查完之后失踪了。
老李头知道内情,但不肯说。
青山村那个老人让他找陈山河。
林若雪的父亲也让她找陈山河。
所有人都在找陈山河。
而陈山河,就在临江的某个地方。
或者,他的尸体在临江的某个地方。
林北拿起手机,给老李头发了一条消息。
“李叔,我知道你认识陈山河。我不问你他在哪,我只问你一件事——他是不是还活着?”
消息发出去,很久没有回复。
久到林北以为老李头不会回复了。
然后,手机亮了起来。
老李头的回复只有两个字。
“活着。”
林北盯着这两个字,心跳快得像擂鼓。
陈山河还活着。
他在临江的某个地方。
他是林若雪父亲的老战友。
他是青山村那个老人的指导员。
他是老李头宁愿被处分也不愿意出卖的人。
他到底是谁?
他到底知道了什么?
他到底藏在哪里?
窗外,临江城的夜空有一颗流星划过,转瞬即逝。
林北看着那颗流星消失的方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也许,陈山河不是藏起来了。
也许,他是被藏起来了。
被一个他不该知道真相的人。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