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集结

战后第三天，姗姗和秋米到了。

她们开的是一艘旧式通讯中继船，船龄至少三十年，引擎整流罩上还残留着上一任主人留下的激光灼痕。秦姨在星港引导她们降落时，差点把这艘破船当成了废铁回收商的货——直到舱门打开，姗姗从里面探出头来，朝她挥手。

“秦姨！”姗姗的声音隔着真空完全听不见，但从口型看得出来。

她身后跟着秋米，比三年前瘦了一圈，但精神不错。两人身后还跟着一个让秦姨意外的乘客——一个穿着战术夹克的女子，个子不高，短发，脸上带着长期在深空工作留下的那种特有的苍白。她不像跟着谁，自己站在一边，安静地打量泊位周围的防御炮塔。

“这位是？”秦姨问。

“绕了三个星系的远路才接到的人。”姗姗说，“她会开中继船的加密通道，是加密通讯工程师。我们这趟多亏她，不然半路上就被星盗的信号拦截器锁定了。”

那个女子朝秦姨点了下头：“叫我曙光就行。”

秦姨没有多问。她在这个行业了大半辈子，知道有些人习惯用代号。张家的旧部里有不少这样的人——过去的战争让很多人的真名和身份一起丢在了战场上。

一行人被领到临时会议室，张浩、淼淼、永磁、落茜和临风已经等在那里。南风远程接了进来，他的全息影像坐在椅子上的姿势有点僵硬——这是他第一次用普罗米亚搭的这套临时投影系统。普罗米亚本人在第三行星禁区外围，守着南风之前布下的自动预警传感器。

姗姗一进门，把一份加密数据板放在桌上，数据板的外壳上贴满了星区通行标签，每一张都对应着不同的关卡。

“我们绕了不少路，但收获不止曙光一个。”她说，示意秋米打开数据板投影。

一张星图在桌面上展开，覆盖了希望星系周边至少五十光年的范围。十几个光点被标注出来，每一个旁边都有一行简短的注释：这个地方的驻军，这个空间站的人流量，这个星域的海盗动向。

“路过几个中转站时顺手画的。”姗姗说，“准确性不能保证百分百，但大体方向没问题。”

永磁把星图放大，找到灰港。那个标注着灰港的光点正在闪烁，旁边多了一行注释：“三前黑牙大规模通过。主力舰队。未停留。航向：希望星系方向。”他皱眉，“三天前？”

“对。我们出最后一道中转站时，差点被一支黑牙侧翼拦截。是曙光改了中继船的电子签名，才混过去。”

整个会议室安静了一瞬。三天前——黑牙先锋舰队被歼灭的第二天。它们的主力已经离得这么近。

张浩看着星图，问：“看到主力舰队的规模了吗？”

“没有直接目击。”秋米说，“但从灰港的通讯量判断，至少三十艘以上。可能还有大型虫巢母舰。”

三十艘。比先锋舰队多了一倍不止。

“最后一个问题，”落茜抬起头。她一直在旁边安静地核对资源账目，这会儿才开口，“你们绕了三个星系才接到曙光。她是从哪里过来的？”

姗姗和秋米对视了一眼。然后秋米说：“这个问题让她自己回答可能更好。”

一直沉默的曙光这才从角落里走出来。她的战术夹克袖子上缝着一块已经磨损的臂章——灰蓝色的底色，上面绣着三颗星，排成一条斜线。

落茜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临风也看见了那块臂章。他把身体从椅背上直起来，速度很慢，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你是索尔人。”临风说。

曙光把臂章扯下来看了一眼，随手捏在手心：“以前是。现在就是开船的。”她抬起头，坦然地迎接所有人的目光。

落茜深吸了一口气。索尔联邦——银河系边缘一个以电子战和加密通讯技术闻名的势力。他们从不对外扩张，也极少让外人进入自己的星域。但一场星门战争中的大规模电子病毒泄漏几乎摧毁了他们的全部网络。那之后，索尔就成了一个封闭的谜。有传言说他们残余的族人散落到银河各处，靠帮人做加密通讯维生。但现在，一个活生生的索尔人站在希望星系的重力井里。

“她很厉害的。”姗姗说，声音里带着三分骄傲，“我们雇她只花了半吨合金。”

曙光纠正：“是半吨强化合金。能造军舰的那种。”

张浩笑了。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第一次在公开场合露出这样的笑——不是面对战局时的笃定，而是一种更单纯的、看到好东西时发自内心的满意。

“强化合金有的是。”他说，“曙光，帮我做三件事。第一，把希望星系的全部通讯链路加密到级。第二，在加速信标网络的信道里加入电子对抗模块。第三，教秦姨和她的通讯组怎么维护这套系统。”

曙光想了想：“工作量不小。得给我配两个人。”

“秦姨手下有五个人，都归你。”

曙光转过头，视线从普罗米亚的临时投影设备扫到永磁的反应堆监控屏，再到会议室门口那台老掉牙的通讯中继器——那还是秦姨从灰港淘来的二手货，面板上的指示灯有一半已经不亮了。

“你们这儿的通讯设备，”她说，“全是垃圾。”

秦姨噎了一下。

“但信号网络搭得很好。”曙光补充道，“底子不错。人也够用。我接了。”

与此同时，希望星系外侧小行星带边缘，新前哨站的钢架结构正在幽冥般的光线下慢慢成形。

这是永磁提出的双层信标覆盖方案中的第一个新增站点。与之前三个前哨站不同，它的部署位置更靠外——不是藏在大型小行星内部，而是主动建在一片小行星带裂隙哨的出口处。那正是一个月前临风诱敌用过的裂口，现在被加固成了一座武装哨点。从工地上看，前哨站龙骨已经架设完毕，外层合金护板正在被X10编队抬到预定位置。

普罗米亚从第三行星赶回来，蹲在龙骨底下做了六个小时的管线预埋。站起来时膝盖嘎嘣一声响，他的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临风在裂缝口打那场伏击，路肩碎岩全他妈是隐患——管道基础要加二十公分强化混凝土，别跟我说材料不够，不够也得够。”

老赵拄着义肢在一旁笑：“你骂人的时候倒是精神了。”

“我什么时候不精神？”普罗米亚头也不抬。

二十公里外，第二行星高地轨道上的第三座船坞进入了收尾阶段。这座船坞比之前的两座加起来还要大，是专门为建造战巡洋舰及以上吨位舰船而设计的。张浩去看过两次，每次都站在船坞底层的能源接口前，看着永磁的团队把反应堆冗余线路一接上去。

“战巡的蓝图，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淼淼有一次问他。

“等第四座船坞完工。”张浩说。

“第四座？”

“给乌拉诺斯之矛用的专用船坞。”

那需要大量的稳定同位素。落茜的精炼厂已经在三班倒合成能量晶体，但远远不够。南风从坠毁勘探船残骸中回收的同位素存量只够把信标网络扩展到六个节点。想要支撑战巡级的建造，至少还需要三倍于现状的库存。

张浩不急。

他知道机会会自己送上门来。黑牙虫族不会善罢甘休。

曙光到岗的当天下午，秦姨的通讯面板终于从一台拼凑起来的旧货，升级成了可以同时处理十二条加密信道的中型通讯中枢。曙光带来的索尔制式加密模块被依次嵌入每一个节点——前哨站、舰队、船坞、精炼厂、能源站。从星尘号到新建的猎兵级，从第二行星轨道到最后一个小行星带上的X10采矿编队，所有的信道都在一天内完成了升级。

落茜又一次从账目中抬起头。她注意到从当前这一刻起，希望星系已经不再是一个在内部开矿的孤立星港，所有的信号都上了密码——一个正在武装自己的势力。

“黑牙再想监听我们，难度至少提高了一个数量级。”曙光最后检查了一遍链路，难得地评价了一句，“不过你们这儿的探测器阵列覆盖面还不够密。外侧小行星带有多段盲区——如果有船贴着密集碎片区过来，可能会被漏掉。”

“需要多久补上？”

“看你有多少资源。”

当天晚上，落茜把X30精炼厂接下来十天的产出计划表递到了张浩桌上。核心指标里多了一项：信息战模块升级——全星系探测器阵列加密与补盲。她没多说任何理由，只在最末一行的备注里写了两个字：优先。

张浩在表上签字。

窗外，第二行星的夜色正在收敛。恒星沉下地平线，巡夜的护卫舰编队拖曳着微弱的弧形尾焰，在新落成的两个前哨站之间慢速巡航。它们的灯光在银河的银心方向，显得渺小却绝对规律的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