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王虎走后第三天，墨言去柴房取那叠木板，发现最上面那块被人动过了。
他蹲在柴房门口，手悬在木板边缘上方，没有碰。木板上多了一道划痕——不是炭笔痕，是指甲或者什么尖东西刮出来的，从板面斜着拉到底，刮掉了浅浅一层木纤维。划痕绕过他之前写的“左肩旧伤”四个字，拐了一个小弯，像是划的人看到了那行字，特意避开了。他盯着那道划痕看了好一会儿。这间柴房除了他，只有墨铁山会进来搬柴火。但墨铁山搬柴火从来不看木板上的内容——或者说，之前从来没看过。距离七玄门新一轮任务发布只剩两天，外门弟子的动向即将迎来一次集体刷新。如果他不在这两天内把木板上的记录整理出可用框架，等新任务一铺开，这些零散数据就会被新的信息覆盖，到那时再回头整理就来不及了。
他把三块板搬到铺子后屋，靠墙排成一排。第一块板是王虎的数据，暗器参数、发力角度、肩关节活动范围，每一条都经他自己的观察交叉验证过，可信度最高。第二块板上记的是外门弟子来铺子里的只言片语——取镰刀时随口说腿疼蹲不下，跟着同门挑农具时抱怨手腕发麻，肩膀旧伤反复发作。第三块板最薄，是岔路口记下的应考者特征，五六条有用，剩下的全是“背剑少年个子高”这种一次性记录，验证不了。
他蹲在第一块板前，炭条在指间转了两圈。他回想起前世带过的一个数据分析实习生——小伙子很勤快，从网上扒了几十万条数据，做了漂亮的图表，但在汇报时讲不出任何结论。因为他采集的数据里只有标签，没有行为。知道一个人左肩有旧伤，不知道这个伤什么时候复发、在什么动作下复发、他本人有没有因此改变过出招习惯——这叫做标签。标签是死的，行为才是活的。没有行为就没有预测，没有预测就只是剪报，不是情报。
烦闷从胃底往上翻。他在这个世界花了这么多天观察、记录、隐藏，到头来拿到的不过是一堆标签。王虎上次训练是什么时候、下一次巡逻任务和谁搭档、练的是哪一套功法——这些真正有用的行为级数据，他一概不知道。因为铁匠铺的学徒没有资格问这些问题。他把炭条搁下，后背靠上夯土墙。凉意透过衣服渗进肩胛骨。他忽然想到：七玄门的外门弟子靠什么维持训练强度？他们没有灵力护体，没有丹药疗伤，每次发力过度、内息走岔，身体就会留下痕迹。这些痕迹，就是行为级数据。只不过它们不在木板上，在那些弟子的身体里。
他重新拿起炭条，目光钉在第二块板上那些零散的伤病抱怨上。腿疼蹲不下——膝盖外侧。手腕发麻——腕管。肩伤反复——肩袖。他把这几处位置在脑子里转了几个来回，总觉得它们不是外功硬伤应有的分布。硬伤皮肉筋骨，随受力点走；可这些痛的位置集中在关节和神经通道，恰好是中医经络循行的关键隘口。膝盖外侧是足少阳胆经经过的地方。腕管是手厥阴心包经与手少阳三焦经的汇聚点。肩袖是手太阳小肠经的循行通道。他不信巧合。
他在第三块板的反面画了一张简图。三条线，分别标注：胆经——膝关节痛。心包经——腕部发麻。小肠经——肩伤反复。外门弟子每次发力过度，经脉里都会积下细微的淤堵。一次两不会察觉，但复一，淤堵堆成硬结，就成了反复发作的旧伤。王虎左肩旧伤如此，那个蹲不下去的、手腕发麻的，全是同一个病因在不同经脉上的映射。
当三条线在板面上交叉成一个三角时，墨言的手停住了。一股热流从后脑勺顺着脊椎往下冲，冲到肩胛骨之间的位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他发现了一个规律。不只是这几个弟子的伤病规律——是整个七玄门外门的训练体系，正在以同样的方式磨损弟子的经脉。这个规律，七玄门自己不知道。他们没有神识，没有灵力，没有中医经络体系的理论，他们只知道自己受了伤，不知道伤在哪里、为什么反复发作、怎么治。而他知道。他把这个规律整理出来，反复推敲了两遍，然后靠上夯土墙，慢慢吐出一口长气。这个发现不能直接变成灵石，但它有另一层价值。如果他能在散修坊市用一套凡人也能作的方法，对散修群体做同样的经脉诊断，他就能在坊市里换到两样东西——散修的信任，和他们修炼中积攒的经验数据。对散修群体来说，他们比外门弟子更缺医少药，更容易出现经脉问题，而宗门从来不会管他们。散修坊市没有七玄门那么多规矩，只要有需求，就会有人来。
“能不能直接告诉散修他们的经脉问题出在哪里？”他问自己。手边没有神识，没有灵力，没有诊断工具。但他有中医经络体系的完整知识——这套知识在前世是成熟的临床体系，在这个世界只需据症状反推淤堵的位置。无需神识。只要问几个问题，让对方做几个动作，就足够。
他把三块板重新排好，在第三块板反面那张经脉简图下面又补了一行小字：“问诊法草案——问痛感位置，测关节活动角度，比照经脉循行路线反推淤堵位。”写完这行字，他在板缘各刻了一个记号：壹、贰、叁。然后把板子摞起来塞进炭筐后面。
晚饭是炖菜。土豆和豆角炖在一起，汤上浮着几块肥肉渣。墨铁山把辣椒碗推过来时，墨言夹了一筷子拌进碗里，辣味呛得眯起眼睛。他一边嚼一边想：板子上的划痕是谁留的？如果是墨铁山，他看到了多少？如果没有划痕这件事，他或许还能再等两天。但现在不一样了。炭筐后面那三块板，随时可能被人翻出来。
得尽快去一趟散修坊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