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出了暗沟,三千道黑影如幽灵,无声地滑进界海边缘。
萧飞羽走在最前面。他的步子比刚才更轻,轻得不像活人。
每一步落下,脚尖先点地,试探虚实,然后脚掌,然后脚跟。走三步,停一下,侧耳听。再走三步,再停。
他身后五步,是林破山。八百破锋营的人跟在他后面,一个接一个,踩着他踩过的脚印。
再往后,是苏惊尘和两千人的中军。
韩玄带着玄甲营,落在最后面。一百五十四块盾,扛在肩上,像一百五十四座移动的堡垒。
苏惊尘走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是人,但他觉得自己像一个人走在荒野里。
四周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敲在腔里,敲得人发慌。
这里没有黑,没有那种铺天盖地的寂灭之气。但这里有别的东西——界元流。
界元流看不见,摸不着,但能感觉到。
苏惊尘刚踏入这片区域,就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冷。
不是天冷的那种冷,是从里往外的冷,冷得想打哆嗦,但不敢打。
他攥紧刀柄,刀柄上的红布已经被汗浸透了。
前面萧飞羽的手抬起来,握拳。
整条队伍停住了。
苏惊尘往前看。月光下,萧飞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头微微偏着,像在听什么。
苏惊尘什么也听不见。
只有界海深处传来的那种低沉的轰鸣,一直响,响得人头皮发麻。
那声音像很远,又像很近,像在耳朵外边,又像在脑袋里边。
苏惊尘有时候分不清,那轰鸣是真的存在,还是自己听久了产生的幻觉。
萧飞羽听了一会儿,把手放下来,继续往前走。
忽然,一声闷哼。
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在这种寂静里,那闷哼,像一把刀子,戳进人的耳朵里。
苏惊尘的心猛地抽紧,他往前挤,挤到萧飞羽身边。
萧飞羽蹲着,面前躺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飞羽营的黑色夜行衣,脸朝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萧飞羽的手按在他脖子上,摸脉搏。
摸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上毫无表情。
苏惊尘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死了。”他低声道:
“界元流撕的。”
苏惊尘低头瞅着那个人。
月光下,能看清他的姿势,趴在那里,四肢张开,像被人从高处扔下来摔死的。但这里是平地,没有高处。他的手指抠进土里,抠得很深,像死前想抓住什么。指甲断了,血糊在泥上,黑乎乎一片。
苏惊尘见过被界元流撕碎的人,身上什么伤口都没有,但五脏六腑全碎了。
眼前这人,也是一样。虽然趴着,可他知道,这人的五脏六腑,碎了。
萧飞羽蹲下去,把那人翻了过来。
月光照在那张脸上,苏惊尘认出来了。
飞羽营的,姓陈,比他大五岁,小时候一起练过刀。他刀法不行,老被林破山笑话,可他跑得快,萧飞羽说他是个好苗子。
现在他死了,眼睛还瞪着,嘴也张着,像要说啥,却再也说不出来。
萧飞羽伸手,想把他的眼睛合上。
头一回,手一抖,没合上。第二回,手指一滑,眼皮又弹开了。第三回,他按了老半天,才算把眼睛合上。
苏惊尘看着萧飞羽的手,那只手他一直觉得稳得很,拿刀稳,射箭稳,啥都稳。可现在,那只手在抖。
“走。”萧飞羽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苏惊尘跟上去,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瞅了一眼。
那个姓陈的年轻人,就那么躺在地上,四肢张开,跟一只被踩死的蚂蚁。
苏惊尘把这画面硬压下去,转头,接着往前走。
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
前头又传来一声闷哼。
噗。
噗。
两声。
苏惊尘立马冲过去,只看见两个人躺在地上。一个脸朝上,一个脸朝下。脸朝上的那个,眼睛瞪着,嘴张着,跟刚才姓陈的一模一样。脸朝下的那个,看不见脸,可看见他的手,还在动。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就不动了。
萧飞羽蹲下去,摸那人的脉搏,摸了老半天,站起身。
“两个。”他说话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半点情绪。
苏惊尘瞅着那两个人,一个姓周,他认识,飞羽营的老兵,跟了萧飞羽三年。脸上有道疤,是前年被厄煞兽划的,笑起来挺吓人。可他就爱笑,一笑那道疤跟着扭。
苏惊尘记得他,记得他每次见了自己,都扯着嗓子喊一声“守帅”,喊得震天响。
另一个他不认得,下巴光溜溜的,估摸刚进飞羽营没多久。眼睛还睁着,睫毛很长,还没活明白,就把命丢在这儿了。
界元流,看不见,摸不着,不知道啥时候来,不知道从哪个方向来。
等它来了,人就没了,连喊一声都来不及。
萧飞羽蹲下去,把老兵的眼睛合上,一次就合上了。
又把那个年轻的也合上,合了两次,才算合上。
他站起身,看着苏惊尘:“路线得改,前头界元流太密了。”
苏惊尘点点头。
萧飞羽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三千人跟着他,像一条游进黑暗的蛇,无声、无息。
这一走,又走了半个时辰。
这半个时辰里,气氛很压抑,每个人心里的弦绷得紧紧的。
苏惊尘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周大磨的那把刀,刀柄上的红布早就被他的汗浸透了。
他死死攥着刀,紧到手指头都麻了,他不知道还要走多久,还要死多少人。
可他知道,不能停,不能回头。
一行人就这么一直往前走,这一路上,再没传来闷哼声。
不是界元流没了,是萧飞羽带着他们绕开了。
他走一步,停一下,听半天。
有时候停得特别久,久到三千人全蹲在地上,跟三千块石头似的。
有时候走得飞快,快到后面的人得小跑才能跟上。
蹲下的时候,苏惊尘听见旁边人粗重的呼吸声。
也能闻到他们身上的味,汗味、土味,还有一点尿味——有人吓尿了,可没人笑话他。在这鬼地方,能活着就不错了。
苏惊尘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知道跟着前面那个模糊的影子,一步一步往前挪。
脚底板早就麻了,感觉不到疼。小腿酸得发胀,跟灌了铅似的,可不敢停。
他有时候低头瞅自己的脚,瞅着它们自己往前动。
前头又停了。
这一回,停得格外长。
苏惊尘等了一会儿,凑到前面。
萧飞羽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苏惊尘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瞅,前面是一片黑。不是那种有东西的黑,是啥都没有的黑,跟一张张着的大嘴,等着人往里钻。
苏惊尘盯着那片黑,心里直发毛。他不知道那是啥,可知道那绝对不是啥好东西。
他刚要开口问,萧飞羽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那只手冰得吓人,跟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似的。苏惊尘被捂得喘不上气,他没动。他知道萧飞羽不会平白无故这么做。
萧飞羽没说话,只是脑袋微微偏了偏,示意他听。
苏惊尘竖起耳朵。
远处传来一阵奇怪的波动,不是脚步声,不是说话声,是一种低沉的嗡鸣,像有啥巨大的东西在振翅膀。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耳膜嗡嗡直响。苏惊尘想咽口唾沫,才发现嘴里得连唾沫都没有。
萧飞羽的脸色变了。
他松开手,示意后面的人趴下。
三千人紧紧贴在地面,一动不动。
苏惊尘趴在那儿,脸贴着泥,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烂草的味。他不敢抬头,只敢用余光往上瞟。
远处的天空,飘过来几团幽绿色的光。那光飘得飞快,忽高忽低,忽左忽右,跟几盏被风吹着的鬼火。
活的鬼火。
等近了才看清那是啥玩意儿。
是虫子,老大的虫子!跟牛犊子那么大,六条腿,两对翅膀,浑身裹着幽绿的光。脑袋上长了无数只眼睛,那些眼睛在黑夜里亮闪闪的,跟一把把碎珠子似的,滴溜溜转着往四面八方瞅,像在找啥东西。
“界域飞蝗。”萧飞羽的声音极轻,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厄煞凶兽的一种,专吃活物的神魂。”
苏惊尘瞬间屏住了呼吸。他看着那些飞蝗从头顶飞过,一只、两只、三只……一共七只。它们飞得不快,可翅膀振动的声音震得人脑袋疼。
瞅着越飞越远的大虫子,众人深深松了一口气,苏惊尘弓着个身体正要起身。
突然,一只飞蝗折返回来。
它悬在半空,振动着翅膀,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睛齐刷刷向地面扫来。
苏惊尘的呼吸直接停了。
他能感觉到那些眼睛从他身上扫过去,又扫回来。他不确定自己被没被发现,只知道自己弓着身体,跟一具死尸没两样。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苏惊尘憋不住了,气从鼻子里漏出来,很轻很细。
飞蝗的脑袋瞬间转过来,一点点在靠近往。
就在这时,苏惊尘瞅见身旁有一个人动了。
是飞羽营的,苏惊尘不认识。
只见他快速爬起来,用刀子狠狠划开自己的胳膊,血一下子涌了出来,在月光下黑红黑红的。
他瞅了萧飞羽一眼,没吱声,然后像猎豹一样,往远处跑去。
那群飞蝗闻着血腥味,嗡嗡叫着,一窝蜂追了上去。
苏惊尘瞅着被黑暗吞噬的背影,他知道,这人八成没了。
他故意划破胳膊,引开这些吃人的玩意儿。看萧飞羽那一眼,可能是告别,可能是让萧飞羽记住他,也可能啥都没想,只是单纯看一眼。
萧飞羽没动,没说话,就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过了很久,那些绿光彻底没了,嗡鸣声也听不见了。
萧飞羽站起身,声音冰冷:“走。”
他攥紧拳头,咬着牙又重复了一遍:“走!”
他们继续往前摸,这一次,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
很快,萧飞羽停了,他蹲在地上,死死盯着前面。
前头没荒草,是一片开阔地,远处是密密麻麻的帐篷。
敌军大营,到了。
苏惊尘、林破山、韩玄全都猫着腰跑过来,蹲在他身边。
苏惊尘看着那些帐篷,看着帐篷之间偶尔走过的巡逻队,心都快蹦到嗓子眼了。
萧飞羽看着他们几个:“到了,我们得穿过这片开阔地,粮草堆在大营后方。”
苏惊尘点点头,转头,看着身后的人。
月光下,他看不清他们的脸,但能感受到他们压抑的呼吸。
三千个人的呼吸,拧成了一股绳,绷在这黑夜里。
他压低声音道:“韩玄,玄甲营一百五十三人,守住退路,有追兵过来,你们给我挡住。”
“是!”
“其余人,跟我一起穿过去。”
所有人飞快地往开阔地冲去,可走了不到三十丈,又全停住了——因为前头的路没了。
原本该是一排帐篷的地方,现在是一片空地。空地上啥都没有,只有一木桩,木桩上绑着绳子,绳子上挂着些黑乎乎的东西。
苏惊尘眯起眼仔细一瞅,胃里瞬间翻江倒海。
是人,是人皮!
一整张一整张的人皮,被剥下来撑开,挂在绳子上。
有的还在往下滴东西,在月光下闪着暗红的光。风一吹,那些人皮晃来晃去,像一件件晾着的衣服。
“是斥候。”萧飞羽的声音没有半点起伏,“虚厄界的规矩,抓到敌方斥候,剥皮示众。”
苏惊尘死死盯着那些人皮,“1、2、3、4、5......37张人皮。”攥刀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林破山从后面绕过来,看了一眼。可他没吱声,只在苏惊尘的肩膀上拍了拍。
苏惊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咬着牙说:“绕过去,绕到正前方,我要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