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沈炼站起身,退到龙案一侧,与林婉儿一左一右。
飞鱼服,凤袍,龙椅。
这三样东西摆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大乾朝堂从未有过的画面。
殿内跪着的百官没人敢抬头。
天人境巅峰的气息还压在头顶上,加上秦渊口含天宪的余威尚未散尽,殿里的空气闷得像要凝固。
秦渊扫了一圈,开口了。
“都起来吧。跪久了腿疼,朕又不是让你们跪一辈子。”
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
但没人真的觉得他在聊天。
百官陆续站起来,动作参差不齐。
有人站得快,是真腿麻了。
有人站得慢,是还没缓过来。
赵极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在地砖上留下的痛感还在,他面无表情,退回了队列最前方,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他在想事情。
想很多事情。
秦渊没去管他在想什么。
“锦衣卫的事就这么定了。沈炼。”
“属下在。”
“今起,锦衣卫衙门暂设在城北武德营旧址。你自行安排,需要什么,直接报给朕。”
“属下遵命。”
沈炼抱拳,退到殿柱阴影处,存在感瞬间降到了最低。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那里,就像知道自己脖子上悬着一柄刀。
秦渊重新坐回龙椅,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锦衣卫的事说完了。诸位还有什么要奏的,趁现在说。”
殿内沉默了好几息。
没人想当出头鸟。
前几天冒头的,要么被砍了脑袋,要么被扣了帽子。
这个时候谁站出来,就跟靶子似的。
秦渊也不催,就这么靠在龙椅上等着。
安静持续了大概二十息。
然后,一个人从队列里走了出来。
位置不前不后,站在武官队列的中段。
是个五品的武将,穿着青色官袍,腰间佩着一柄朴素的长刀,四十来岁的年纪,面容普通,扔在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
秦渊在前身的记忆里翻了翻,找到了这个人的名字。
兵部郎中,陆青云。
一个在兵部坐了十二年冷板凳的人。
不是赵极的人,不是太后的人,也不是任何一方势力的人。
就是一个谁也不靠、谁也不得罪、谁也不搭理的透明人。
陆青云走到殿中,规规矩矩地跪下,行了一个标准到挑不出毛病的大礼。
“臣,兵部郎中陆青云,有本启奏。”
秦渊挑了挑眉。
“说。”
陆青云直起身,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臣要说的是边防。”
殿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
“镇北大帅萧破军,拥兵三十万,驻扎北境。先帝在时尚能制衡,先帝崩后,萧破军拒不入京述职,三次矫诏自行征调粮草军需,去年更是公然割了传旨太监的双耳。”
他停了一下。
“臣不敢妄议大帅忠奸,但臣手里有一份北境军报的存档。去年朝廷拨给北境的军饷是一百二十万两,但实际到了北境军帐上的,不到八十万两。剩下的四十万两,去了哪里,臣查不到。臣的品级不够,调不动户部和兵部的底档。”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子,双手举过头顶。
“但这些年,臣自己整理的北境军务疑点,全在这里。请陛下过目。”
秦渊看着这个在冷板凳上坐了十二年的五品小官,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
十二年。
这人在赵极的眼皮子底下,在太后的眼线中间,默默收集了十二年的材料。
不是不想动,是没有靠山,动不了。
现在他觉得靠山来了。
“呈上来。”
沈炼从阴影中走出来,接过薄册子,转呈秦渊。
秦渊翻了几页,没细看,合上了。
“陆青云。”
“臣在。”
“你在兵部几年了?”
“回陛下,十二年。”
“十二年,还是个五品郎中?”
陆青云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不用说。在赵极把控朝堂的年代,不站队的人,别说升迁,能保住命已经算运气好了。
秦渊把册子放在龙案上,没再多问。
“朕记下了。”
陆青云叩首,退回了队列。
他刚退回去,又一个人站了出来。
这次是文官队列里的。户部主事,方正。
七品芝麻官,年纪更轻,三十出头,一张瘦长脸,站出来的时候腿都在抖,但嘴皮子不抖。
“臣户部主事方正,有本启奏。”
“臣要说的是钱粮。”
他的声音有点紧,但说出来的内容一点不虚。
“大乾国库目前账面存银四百二十万两,但其中三百万两是各地应缴未缴的欠税,实际可动用的现银不到一百二十万两。”
殿内几个户部官员的脸色变了。
“而本年度需支出的固定开销,军饷、官俸、河工、赈灾,合计不低于三百八十万两。”
方正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
“陛下,大乾的账面上是富的,实际上已经穷得快揭不开锅了。”
这话一出,连赵极都抬头看了他一眼。
户部尚书钱庸的脸色更难看了。
这些数字,他比谁都清楚,但他从来不说。不说,才能有作空间。
现在被一个七品主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捅了出来,等于当众扒了他的底裤。
秦渊看了钱庸一眼,没说什么,又看回方正。
“你有解决的法子?”
方正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皇帝会直接问这个。
“臣……臣有几个不成熟的想法。”
“说。”
“第一,清查各地积欠税款。尤其是江南六郡和北郡,两地积欠最多,但同时也是大乾最富庶的地方。他们不是交不起,是不想交。”
“第二,裁撤冗官。大乾目前在册官员一万两千余人,其中至少三成是虚职闲差,光俸禄一年就要吃掉六十万两。”
“第三,”
他看了一眼赵极的方向,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第三是什么?”
秦渊问。
方正犹豫了一息。
“第三,查抄贪墨所得,充归国库。陛下昨抄了七名官员的家,据臣粗略估算,仅这七人的家产折银便不下两百万两。大乾的钱没有凭空消失,只是换了个地方存着。”
殿内的空气冷了一截。
秦渊看着这个七品芝麻官,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是真笑了一下。
紧接着,又有两个人站了出来。
一个是工部的六品主事,提了京畿防务和城墙修缮的方案。
一个是刑部的员外郎,递了一份三法司积案清单,请求重审。
四个人。
品级最高的不过五品,最低的只有七品。
在以前的大乾朝堂上,这些人连开口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但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攥着实实在在的东西,数据、证据、方案。
不是空口白话的场面话,是能落地执行的货。
秦渊全都听完了。
他把四个人的奏折和材料摆在龙案上,手指在上面轻轻点了点。
这些人藏了多久?
三年?五年?十年?
在赵极和苏太后的铁幕之下,这些人像种子一样埋在泥土里,不声不响,默默扎,就等着有一天能见到光。
今天,他们赌了。
赌秦渊能撑得住。
秦渊抬起头,扫了一眼这四个人。
“今退朝之后,你们四人留下。”
他的声音平静。
“朕有些事,要跟你们好好聊聊。”
四人齐齐叩首。
秦渊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殿下跪伏的群臣。
赵极低着头,表情隐在笏板后面,看不分明。
但秦渊不在意他现在什么表情。
他在意的是,从今天开始,这座太和殿里,终于不再只有他一个人了。
“退朝。”
百官鱼贯而出。
秦渊转身走向偏殿,四名留下的臣子紧随其后。
龙案上,那几本薄册子静静摆着。
最上面的那一本,封皮上写着四个字。
北境军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