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与魔晶传

雨后的清晨，空气里还残存着昨夜雨水的气。叶晓喵在没人的巷子里收了伞，脚下轻轻一点，整个人便腾空而起。灵性碎片在她体内微微发烫，托着她的身形越过两栋矮楼的屋顶，稳稳落在商学院场东侧的梧桐树下。

树后有人。

冰凉的碎片气息掠过感知边缘，晓喵脚步未停，余光却已扫了过去。树影间露出一截黑色衣角，那气息……有些熟悉。她想起昨夜那条阴暗的拆迁区街道，一闪而过的黑影，和那个被压在墙角的人。像是有某种引力牵引着她，但她没有停下来。

踏进学院大门的那一刻，熟悉的声音从身后追来。

“晓喵！你今天又晚了。”

白冰萱小跑着追上来，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往两边飞。她手里握着一枚晶莹剔透的水晶碎片，碎片内部流转着淡蓝色的光，像一小片凝固的天空。那是她的灵性载体，觉醒两年，已经修成了纯净的水晶质地。

“昨晚上没睡好。”晓喵回了一句，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碎片。蓝色的水晶在她掌心微微跳动，像一颗活的心脏。她时常觉得自己和这块碎片的连接比别人更深，不是它在选择她，而是它在等她。

“又在做那个梦？”冰萱压低声音。

晓喵没有回答。她总不能说，梦里反复出现的那个人的气息，刚刚就出现在树后。

学院前厅的晶石钟敲了八下，嗡鸣声穿透整栋建筑。两人加快了脚步，穿过回廊时遇到了早就等在那里的何子墨。他靠在廊柱上翻着一本泛黄的古籍，见她们来了，合上书进腰间的束带里。

“商学院那边说今天的任务分派地点改了。”何子墨边走边说，“改到瞭望塔。”

“瞭望塔？”冰萱愣了一下，“那不是卫队才去的地方？”

何子墨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三个人脚步匆匆地穿过前庭广场，沿途遇到几个同院的学生，有人跟他们打招呼，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今年新生里最早觉醒的三个人，同时被叫去瞭望塔，这在学院里不算常见。

瞭望塔坐落在学院西北角的高地上，塔身由整块的黑石砌成，顶端常年亮着一点橘色的光。那光不是烛火，是一枚被镶嵌在塔顶的巨大水晶碎片散发出的灵性波动，覆盖着整个学院方圆三里的范围。任何带着恶念的晶片碎片靠近，都会被这道光灼伤。

塔下的守卫看了他们的令牌，抬手放行。旋转的石阶走了将近一刻钟，晓喵在拐角处停下来，扶住墙壁喘了口气。

“你昨晚到底去了哪儿？”冰萱皱着眉头看她，“灵力波动不太对。”

“去了一趟拆迁区。”

何子墨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晓喵脸上，沉默了两秒才开口：“拆迁区上个月就没有人居住了，那边是禁区。”

“我知道。”

“那你去什么？”

晓喵摸了摸腕间的碎片，那颗蓝色的水晶在皮肤下微微发烫。“有个东西在那边，我感觉到它的存在。从上周开始就一直有，忽强忽弱的，像在找什么东西，又像在等什么人。”

何子墨和白冰萱交换了一个眼神。三个人都没再说话，继续往上走。

塔顶的空间比想象中要大。圆形的厅堂里站着十几个人，学院的导师和几个高年级的卫队成员都在。厅堂正中央悬浮着一面巨大的灵镜，镜面上波纹荡漾，映出一幅灰蒙蒙的画面：南城郊外的柏油路面上，一个人形的东西正以极其扭曲的姿态向前爬行。

它的皮肤是灰绿色的，眼窝凹陷，嘴唇翻翘，露出里面漆黑的牙龈。最让人不安的是它的后颈——那里嵌着一枚暗紫色的晶体碎片，像一颗腐烂的星星，散发着肉眼可见的浊气。

“第一位发现者在这里。”导师陈指着灵镜边缘一个坐标，“今早六点，南城巡逻队发现的。到现在为止，类似个体已经发现了十七个。”

“十七个？”何子墨的声音都变了。

“还不算那些被卫队当场处理掉的。”一个高年级的学长接过话头，他的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绑着一圈淡蓝色的水晶碎片，灵力波动沉稳而有力，“这些东西行动迟缓，但咬合力惊人。被咬到的人会在三个小时内出现同样的症状，后颈长出晶体碎片，意识丧失，只剩下最基本的攻击和捕食本能。”

冰萱下意识地靠近了晓喵一步。晓喵盯着灵镜里那枚暗紫色的碎片，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那些碎片不是天生的。灵性碎片的随机散落从没有这样的，它们落在任何载体上都会保持纯净的状态，直到载体的心念将它们引向水晶或者魔晶。而画面里那枚碎片，从一开始就是浑浊的，像被什么东西浸泡过。

“不是自然觉醒。”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出口。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导师陈看了她一眼，眼睛里带着某种被验证过的意味。

“叶晓喵，说说你的判断。”

晓喵深吸一口气，手心里那颗蓝色的水晶跳动得更厉害了，像是在应和她即将说出的话。她上前一步，指向灵镜里那枚暗紫色的碎片。

“灵性碎片降临这个世界几千年了，它们从不会以浑浊的状态出现在载体身上。哪怕是一个恶贯满盈的人，刚得到碎片的时候，它也是纯净的，因为碎片只记录能量，不记录善恶。善恶是载体自己修出来的。”

她顿了顿，脑海里忽然浮现昨夜拆迁区那条阴暗的街道，一闪而过的黑影，和那个被压在墙角的人。

“有外力在扰碎片，在它们找到载体之前就污染了它们。”

导师陈没有说话，他抬手在灵镜上划了一下，画面切换成一张地图。南城郊外的十七个点被标注成红色，分布得毫无规律，但如果把视线放远，把它们连起来——

何子墨最先反应过来：“它们在扩散。从城市边缘向内陆扩散。”

“对。”导师陈的声音沉下来，“而且扩散的速度在加快。我们现在面临的问题不是这些丧尸个体有多强，它们确实不强，任何一个觉醒者都能单独应对。真正的问题是它们的数量在指数级增长，而我们的觉醒者数量是有限的。”

厅堂里再次安静下来。晓喵盯着那张地图，心里那个不安的念头越来越清晰——这不是一次事故，这是一次有组织的行动。有人刻意污染灵性碎片，然后把它们投放到人群密集的区域，制造混乱。

而那个污染源的位置，从扩散路径反推的话——

她的目光落在地图南端，拆迁区。

昨夜那个在阴影里追踪她的人，那股忽强忽弱的碎片气息，和她体内水晶的共鸣——那不是偶然。拆迁区里有什么东西，或者说，有什么人。

“学院决定成立一个专门的行动小组，代号青乙。”导师陈的目光从在场的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小组成员将由以下五个人组成：叶晓喵、白冰萱、何子墨、梁言惠——”

听到最后那个名字的时候，晓喵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梁言惠？她不是早就进了卫队吗？”冰萱脱口而出。

“梁言惠半个月前从卫队退出了自愿降级。”导师陈的语气没有波动，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她有更重要的任务。至于第五个成员，后续会有人与你们对接。”

散会的时候，晓喵是最后一个走下塔楼的。石阶狭窄而昏暗，两侧墙壁上嵌着的水晶碎片散发出柔和的白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走到第三层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楼下有脚步声，不急不慢地靠近。那种熟悉的气息又出现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像水一样从下方涌上来，漫过她的意识边缘。

脚步声在拐角处停了一瞬。

然后，梁言峰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穿着卫队的深色制服，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线条利落的下颌，微抿的嘴角，和那双她绝不会认错的眼睛。那双眼睛抬起来，看了她一眼，然后迅速移开，像是不经意地扫过一个陌生人。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女孩，二十岁上下，穿着便装，手腕上缠着一圈银白色的水晶碎片。女孩看见晓喵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那笑容里带着某种了然于心的意味。

那是梁言惠，梁言峰的妹妹，也是青乙小组的第四名成员。

三个人在狭小的楼梯间里交汇。梁言峰侧身让开，制服袖子擦过晓喵的手背，布料粗糙的触感一触即离。他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脚步稳健地往上走去，像一阵风穿过一片不属于它的林。

晓喵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颗无色的水晶。此刻它发出的光比平时亮了好几倍，那光透过她的指缝，将楼梯间的墙壁染成一片温柔的、几乎要让人落泪的颜色。

碎片在应他。

梁言峰身上也有灵性碎片，而且那颗碎片的能量和她的是同源的。这个事实两个人的心里都清楚，只是谁都没有提起过。他们的碎片同时觉醒于同一场流星雨，散落在同一个街区，选择了相隔不到三百米的两个载体。

那时候他们还不认识。

后来他们认识了，后来他们分开了，后来他加入了另一个阵营，那个在学院档案里被标注为“利己组织”、名字叫做“归墟”的地方。

而她留在了学院。

灵性碎片不会因为载体的立场而背叛自己的源头。她的碎片在看见他的时候会发光，他的碎片在靠近她的时候会发烫，这是碎片的选择，不是他们的选择。

但这不妨碍他们在战场上兵刃相见。

晓喵把水晶攥紧，手心传来的温度烫得她有些疼。她继续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石阶上一下一下地回响，像是在替谁说着什么说不出口的话。

塔下的阳光很刺眼。冰萱和何子墨等在外面，见她出来，冰萱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怎么这么慢？我刚才看见言惠了，她一个人下来的，她说她哥在上面。”

“嗯，见到了。”

“他——”冰萱犹豫了一下，“他跟你说什么了吗？”

“什么都没说。”

冰萱张了张嘴，最终没再问下去。何子墨站在两步远的地方，低着头翻他那本古籍，翻书的声音在安静的前庭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三个人并肩往回走，经过梧桐树下的时候，晓喵注意到树下那片被压过的草地已经弹回了原来的样子，仿佛从来没有人站在那里过。

她收回视线，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

灵镜里那十七个丧尸的画面还刻在她脑子里，那些被污染的暗紫色碎片，那些失去意识只留下本能的行尸走肉，那个从南城郊区开始汩汩向外扩散的污点——有人在用最残忍的方式玷污灵性碎片，玷污这个世界上最纯净的东西。

而她什么都还没做。

青乙小组明天正式启动。她是第一战斗序列，冰萱是第二战斗序列兼后勤支援，何子墨是情报分析和古籍考证，梁言惠是外联和情报搜集。

至于第五个成员，导师陈说后续会有人对接。

晓喵有一种预感，那个人不会是学院的人。

她摸了摸腕间的无色的水晶，那颗碎片安静下来，但温度比平时高了一些，像是在她的皮肤下面藏着一小团被压制的火焰。

今天的阳光很好，风也很好，梧桐树的叶子被吹得哗哗响。这个世界大多数时候都是美好的，美好到不需要谁去拯救，只需要谁去保卫。

而她会去保卫它。

哪怕站在对面的人，是梁言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