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天上午,省考古研究所。
林北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背着蛇皮袋,站在研究所门口,跟周围的学术氛围格格不入。
门口的石狮子盯着他,他盯着石狮子——不是看造型,而是职业病发作,在想这对狮子是哪朝哪代的。
“林北?”
一个清冷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他转身。
穿白大褂的女人站在台阶上,长发挽成低髻,眉目疏淡,不施粉黛,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静和笃定,比任何浓妆都好看。
沈清晚。
比他想象中年轻,也比电视上冷。她手里拿着一个密封的文物箱,看了一眼林北的蛇皮袋,眼神没有任何波动——既没嫌弃,也没好奇,就是单纯地看了一眼。
“进来吧。”
办公室不大,堆满了书籍和文物报告,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碳-14测年对照表。沈清晚把文物箱放在作台上,打开密码锁。
里面是一只碗。
不对,应该说是一只碎成了七八片的碗。胎体很薄,青釉泛黄,碎片上隐约能看到莲瓣纹。
“你先看看这个。”沈清晚把放大镜推过来。
林北没拿放大镜。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触碰了最大的一片碎块。
嗡——!
画面瞬间涌入。
不是昨晚那种断断续续的老电影,而是更清晰、更完整的记忆流。
他“看见”了一千年前——一个年轻的窑工在拉坯,手很稳,额头全是汗。窑主在身后骂骂咧咧,说这批货再烧不出来就扣工钱。年轻窑工咬着牙,把坯体修得薄一分,再薄一分。
出窑那天,这只碗薄如蛋壳,青釉如水,窑工捧着它,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眼睛里全是光。
画面再转。
碗被送入一座佛寺,供在佛像前,盛放净水。复一,年复一年。僧人来来去去,朝代更迭,只有这只碗安静地待在佛前,看着香火明灭。
然后某一天,战火来了。
寺院被焚,碗碎在瓦砾堆里,一千年。
林北收回手,深吸一口气。
脑海里多了三样东西:五代时期耀州窑青瓷的完整烧造工艺、釉料配方、以及那种“薄如纸、青如玉”的审美取向。
“五代耀州窑。”林北睁开眼睛,声音很轻,“不是博物馆简报里写的北宋。你看这个莲瓣纹,五代时期的刻法是一刀到底,北宋开始有双线刻划,这是典型的五代中期风格。”
沈清晚拿放大镜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第一次正眼打量林北。不是审视,而是那种在荒郊野外的考古工地上,突然发现一块不起眼的陶片其实是国宝时的表情——瞳孔微缩,呼吸变浅,整个人静止了半秒钟。
“你怎么看出来的?”
语气依然平静,但林北注意到她握放大镜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胎体的修薄程度。”林北没有藏拙,因为他知道在这种人面前藏不住,“五代耀州窑的‘薄胎青瓷’只有短短二三十年的生产周期,烧造难度太大、成品率太低,到了北宋就放弃了。馆藏的所有五代耀州青瓷,平均胎厚都在两毫米左右,这只碗我看——”他目测了一下碎片,“一点五都不到。这应该是目前发现的最薄的五代耀州青瓷标本。”
沈清晚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林北没想到的事——她摘下白大褂,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馆长,那个五代残碗的修复……不用请北京的人了。”她看了林北一眼,“我找到了。”
林北:“?”
等等。
我没说要接这个活啊。
沈清晚挂了电话,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推到林北面前。
“省博补偿修复费,按件计酬,这件青瓷修复报价三万。如果你愿意,还有二十多件待修复文物在排队,长期。签不签?”
三……三万?
林北低头看合同,上面的金额写得清清楚楚。他修一个盘子才收三百块,这一只碗顶他小半年收入?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
“沈老师,我没专业资质。”
“你刚才那段鉴定,够格了。”
“我没修复过这么高等级的文物。”
“你的手很稳。”沈清晚看了一眼他的手指——骨节分明,指尖有茧,但每手指都在该在的位置上,没有多余的动作,“修复师最重要的不是资质,是手。你手上有‘听’东西的能力。”
林北心里一跳。
她看出来了?不对,她不可能知道金手指的事。这女人是凭经验判断的,她见过太多修复师,知道什么样的人对器物有天然的感知力。
这种女人,太难骗了。
“行,我签。”林北拿起笔。
签字的时候,他余光瞥到沈清晚正低头查看他的蛇皮袋,用两手指捏起一把锉刀,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红桥牌锉刀,上世纪八十年代停产了。”她放下锉刀,语气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你用的工具都是老款,但保养得很好。谁教你的?”
林北想了想,如实说:“没人教。我爷爷以前在老家补锅的,留下一箱子工具,我从小玩到大。”
沈清晚没再问,但从她微微点了两下头的动作来看,这个答案她认可。
“下周一开始,早上九点,省博修复中心。”她把工作证递过来,“门口刷脸进。”
林北接过工作证,照片是临时拍的,丑得他想把证摔了。但卡片上印的职位栏写着——
“特聘文物修复师”。
他把工作证揣进口袋,站起来准备走。
“林北。”
他回头。
沈清晚手里拿着那只碗的碎片,碎片对着窗外的光,青釉像凝固的湖水,光影落在她侧脸上,冷白皮被青釉映出一层薄薄的寒意。
“这只碗修复好之后,会进省博‘长江流域青瓷特展’的主展柜,跟故宫借来的柴窑瓷器并排展出。你确定能修?”
这不是质疑,这是确认。
林北看了一眼那只碗,笑了笑。
“沈老师,我修了三年的破盘子破碗,等的就是这一天。”
他走出研究所大门,阳光晃得他眯了眯眼。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老款奥迪,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冷艳又带着点慵懒的脸。
女人大概三十出头,一头浪卷发随意披散着,戴着一副墨镜,唇色是很正的红。她穿着黑色丝质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锁骨下方隐约露出一枚古玉吊坠。
“林北?”她摘下墨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蛇皮袋上停了零点几秒,然后笑了,“我是古董商,姓顾,顾衍之。有人跟我提起过你,说你眼力不错。”
“谁提的?”
“古玩街老陈头。”她把一张名片递过来,指尖修剪得很整齐,涂着暗红色的甲油,“有件东西想请你看,报酬好说。”
林北接过名片,烫金字体,没有任何头衔,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
但名片纸的质感他认得——手工棉浆纸,市面上最好的那批,一张成本十几块。
这种人不会随便给人名片的。
“什么东西?”
顾衍之从副驾驶拿出一个锦盒,打开。
一方古砚。
林北只看了一眼,瞳孔就缩了一下。
但那之后——他没有急着碰。
因为他注意到,顾衍之给他看砚台的时候,眼角余光一直落在他右手上。她在观察他的反应。
这个女人,比沈清晚更难对付。沈清晚是冰,冷但你能看到底。顾衍之是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顾老板,这砚台——”林北顿了顿,“我没见过。”
“没让你看砚台。”顾衍之合上锦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是想问,你认不认识会修这种砚台的人。”
“砚台断了?”
“不是。砚台被人做了手脚,刻了不该刻的东西。”她语气很轻,但眼神突然变得锋利,“我要找人把它‘擦’掉,顺便给它一个‘新身份’。”
林北终于听懂了。
她不是要找修复师,是要找做旧师。
做旧和修复,一字之差,天壤之别。修复是让文物恢复原貌,做旧是伪造历史。前者合法,后者……灰色地带。
“顾老板,你找错人了。”林北把名片递回去。
顾衍之没接,反而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而是真正的、觉得有意思的笑。
“有意思。古玩街那帮人听说有钱赚,恨不得把祖宗十八代都搬出来证明自己会做旧。你倒好,送到手边的钱。”
“有些钱赚了,晚上睡不着。”
顾衍之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重新戴上墨镜,发动车子。
“行,那我不勉强。不过——”她从车窗里扔出一个信封,“这是定金,帮我看一件东西,不用修,只用告诉我真假。看完之后,钱归你,东西归我,咱们两清。”
信封落在林北脚边,厚厚一沓。
不用看也知道,至少五千。
奥迪车消失在街道尽头。
林北低头看着信封,想起沈清晚的合同,想起那只五代青瓷碗,想起昨晚那把他一眼看穿的假紫砂壶。
三天前,他还是个连房租都拖了两个月的临时工。
三天后,省博的合同、考古研究所的邀请、古董商的神秘委托,全挤到了一起。
林北把信封捡起来,没拆,塞进口袋。
他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喂,妈。手术费凑够了,下周就能排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他妈沙哑的、带着鼻音的笑声:“你这孩子,又骗我。”
“没骗你,真的。”
林北上楼,推开出租屋的门,坐在床边,看着墙上那排他爷爷留下的老工具——锉刀、刻刀、小锤、铜刷,每一件都被磨得锃亮,包浆温润。
他伸手摸了摸最旧的那把刻刀。
嗡——!
这次不是器物的记忆。
是刀的记忆。
他“看见”一个佝偻的老人,煤油灯下,用这把刀在一只碗底刻下一个字:林。
刻完之后,老人把刀放在嘴边哈了口气,用袖子擦了又擦,然后小心翼翼包进油纸里。
那是1962年。
他爷爷二十七岁,在生产队的窑厂补锅。一个月工资八块钱,养四个孩子。这把刀是他花了两块钱从隔壁县一个老匠人手里买的,够买两百个窝窝头。
林北把手收回来,眼睛有点涩。
窗外,古玩街的夜市刚开张,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烤红薯的香味混在一起,嘈杂又真实。
他把那把刀放到枕头底下,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自言自语。
“爷爷,你孙子可能要出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