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龙御世

入冬之后，农活少了，村子里的子慢下来。

陈北望却没有闲着。

他开始频繁地去郭铁匠的炉子旁边。

一开始只是坐在旁边看，不说话，只是看。看郭铁匠怎么控制炉温，怎么判断铁的温度，怎么捶打成型，怎么淬火。郭铁匠起初有些警惕，但陈北望从不多嘴，只是安静地看，偶尔递个工具，帮拉一下风箱，慢慢地郭铁匠习惯了他在旁边，不再在意。

看了大约半个月，陈北望开口问了第一个问题。

"郭叔，您炉子里烧的炭，从哪里来的？"

郭铁匠停下锤子，擦了把汗，"从镇上买的木炭，县城也有卖。"

"木炭贵吗？"

"贵，"郭铁匠皱眉，"这是最大的成本，比铁料还贵。我这一个月，光炭就要花两三百文，占了一大半的开销。"

陈北望点头，若有所思地看着炉子。

他在想焦炭。

木炭烧铁，温度上不去，这是这个年代铁匠最大的瓶颈之一——炉温不够，生铁无法充分熔化，钢的品质就上不去。如果能用焦炭代替木炭，炉温可以提高将近三成，而且焦炭的发热量比木炭高，同样的重量能烧更久，成本反而比木炭低。

焦炭的制作原理他知道，就是把煤在隔绝空气的情况下加热，烧掉里面的挥发性物质，留下纯碳。

但关键是：这里有煤吗？

他已经悄悄留意过了。华容县本地没有煤矿，但岳州府往北，进入湖广的山地地带，有煤的出产，只是那时候开采和使用都很有限，大多数人甚至不知道那东西可以用来烧铁。

这件事需要时间去落实，不是今天的问题。

但今天可以先做一件小事。

"郭叔，"他问，"您炉子里的风箱，是您自己做的吗？"

"是，木头做的。"

"风量够吗？"

郭铁匠沉默了一下，这个停顿本身就是回答。

风量不够，炉温上不去。这是一个相互制约的死循环——风箱效率低，炉温低，铁的品质差，卖不上价，就没有钱改善设备。

陈北望想了想，在脑子里把改良风箱的方案捋了一遍。

这个年代的木风箱，基本原理是对的，但密封性差，进风量小，效率只有应有的五六成。改进的方法不复杂——加强箱体的密封，改进活塞，调整进出风口的大小和角度——材料还是木头，不需要任何新技术，只需要一些知识。

"郭叔，我来帮您改一下风箱，您看行吗？"

郭铁匠停下来，认认真真地看了陈北望一会儿。

"你懂这个？"

"试试。"陈北望说。

改风箱花了三天。

陈北望让郭铁锤按照他说的尺寸和结构，重新做了一个木箱体，密封处用猪皮条嵌填，活塞的皮垫换成牛皮，进气口加了一个斜切的导流板，出气口收窄了三分之一，用来提高出风速度。

改完之后，第一次试用，郭铁匠拉了十下风箱，看着炉火，脸色变了。

炉火比以前更旺，火苗蹿得更高，颜色也更白。

他把一块生铁放进去，等了片刻，重新取出来——铁料的软化程度，比以前快了大约两成。

郭铁匠站在炉边，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块铁，盯了很久。

最后，他转过头来看陈北望。

眼神里的东西，说不清楚，像是惊讶，也像是一种被什么击中了的感觉。

"你是从哪儿学的？"他问，声音有点哑。

"想出来的，"陈北望说，"风箱就是要让风走得快，不让风漏出去，这是道理，不是技术。"

郭铁匠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话，

"你这孩子，跟别人不一样。"

陈北望没有回答，只是帮他把炉边的工具整理了一下。

改良风箱这件事，带来了一个意外的收获。

郭铁匠打出来的铁件，质量上去了，出货的速度也快了，镇上一家农具铺子开始专门从他这里进货，价格比以前高了两成。

郭铁匠第一次收到那笔多出来的钱，拿着数了又数，然后来找陈北望，把十文钱放在桌上，"这是你的。"

陈北望看着那十文钱，摇头，"这不是我挣的，是您的手艺挣的。"

"要不是你……"

"我以后还有用得上您的地方，"陈北望打断他，笑了笑，"到时候您再说谢。"

郭铁匠把那十文钱攥在手里，沉默了半天，把钱重新收回去，但样子不像是真的收下了，更像是在替陈北望保管。

那天傍晚，郭铁锤送陈北望到村口，两个人并排走着，郭铁锤低着头，走了很久，开口说：

"我爹今天晚上跟我说，让我以后多跟你在一起。"

陈北望没有说话，只是笑了。

夜风从洞庭湖方向吹来，带着水气，凉的，但不刺骨。

天上有星星，很多，在这个没有任何光污染的明代农村里，漫天的星斗密密地铺着，亮得像是伸手就能摸到一样。

陈北望仰头看了一会儿。

这一年，他在这片土地上走出去的路，比任何一步都结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