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林衍和谢渊从三号通风井侧面的黑市入口钻出来的时候,老范已经在壁龛里等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他的旧终端屏幕从裂了一角恶化到了裂了五分之一,刚才他接收林衍上传的压制阵列数据包时,灵能编码的解压缩压力让这台老机器的屏幕又裂了一小块。但他没有那么在意,他正盯着解压出来的数据。手指悬在屏幕上,一动不动。
"怎么了?"林衍蹲到他旁边。
"这个压制阵列,不是一年两年的。"老范的声音压得很低。"它的部署志里第一条记录是八年前。八年前,这颗矿星的灵脉评级刚被公会定成C级。之前的评级是B。"
林衍把这条信息放进脑子里:铁屑三号的灵脉本来就有B级的潜力,八年前被人工压到C级。公会看到的报表永远是C级,因为他们永远只能看到被压制之后的残值。而一条本来可以养活两万矿工的B级灵脉,被压在四千人C级矿区的规模上,每年多出的灵能被谁收走了?
"压制频率导向哪里?"他问。
"不是'采走'。"老范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出了另一组数据。"压制阵列不是抽取灵能,是压制。把灵脉的喷发峰值压掉,让轨道遥测读到的数据永远在C级。然后把'多出来的'灵能以另一种形式转走。"
"什么形式?"
"灵源浓缩。把B+级灵脉的自然灵气高压浓缩成高密度的灵源液,这个过程的产出比普通开采高出五倍。开采出来的灵源液不经过矿区分站的配额系统,直接运出矿星。"
走私。八年。B+级灵脉的浓缩产出。
"归一道。"林衍说。"压制阵列的远程指令源签名就是归一道,不是白朔本人,但跟白朔的势力有关。"
老范抬起眼睛。灵能辐射在他苍老的脸上留下的斑驳暗纹在蓝光下面像一叠旧的矿道地图。
"归一道不是一个组织,"他说,声音慢了一度,"它是一个理论。六条进化路线中,归一道主张把六条路线的终点统一成一个。核心观念是'合道归一',所有路线最终会汇聚到同一个顶点。"
"这在灵修圈子里争议极大。支持它的人认为这是终极真理。反对它的人说,归一道是在利用理论包装独裁:谁控制了'唯一终点',谁就控制了所有人。"
林衍把这条信息存住。白朔和归一道的关系开始清晰了。白朔想在融合领域拿独家控制权。归一道提供了一套理论——所有路线最终必须合一。一套理论,恰好能给技术垄断披上意识形态的外衣。
"能证明这个压制阵列和归一道的远程指令之间的关联吗?"
"能。"老范点了头,然后点得更重一次。"刚才你发的数据包里有一组签名编码。每一颗灵晶在公会系统里都有唯一的灵能指纹,等同于灵晶的身份证。压制阵列里的那颗大型灵晶,SLU 1000以上,它的灵能指纹在公会系统中被注册为'科研用途',但注册方不是公会的科研部。注册方是一个私人灵能实验室,名称是:朔源灵能研究所。"
朔源。
白朔的朔。
"这家实验室在天元星有备案,表面上是正规的灵能研究机构。它的注册负责人不是白朔,但它的资金来源、设备采购、和灵能配额的审批,全部经过了公会融合分会。白朔在融合分会里至少有两个核心席位。"
老范顿了一下。
"而且这家实验室的灵能指纹,跟轨道遥测篡改数据的算法签名可以交叉验证。同一组灵能在同一时间既被用来压制矿道灵脉,又被用来篡改遥测数据输。从同一颗灵晶,两条管线,压矿和改数据。"
林衍闭上了眼睛。两条管线,老范这句话把他脑子里的四腿之局缩减成了两腿。压制阵列和遥测篡改是从同一个灵能源驱动的。通报陷阱和监视进程是从同一个源地址作的。四条腿、一个大脑,但两条管线:一条物理、一条数据。物理管线在四号矿道。数据管线在朔源实验室的远程节点。
"数据管线。它的接收端,在天元星?"
"对。公会的灵能数据系统里。篡改数据不是从外部入侵,是有人在公会数据系统内部合法登录之后修改了输入参数。像一个人拿着合法的门禁卡走正门,把门口的告示牌换了。"
内鬼。而且是高权限的内鬼。在公会的灵能数据系统里,能登录改灵脉评级参数的人,至少是部门主管级别。
"证据够吗?"
"压制阵列设计图,有。远程指令的源签名,有。灵能指纹交叉验证,有。朔源实验室的注册信息和灵晶调配记录,有。"老范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每一条。"但所有这些证据要成立,需要公会的审计组下来亲自验收。没有审计组,这些就是矿区分站自己编造的数据。公会不可能信。"
还差最后一块:通报陷阱。有人放了那条假通报来"测试"矿区分站,分站上传异常数据后自曝。但如果反过来,不曝。不把数据上传,而是把压力转回给设置陷阱的人,让公会审计组主动来铁屑三号。
"范叔。"林衍睁开眼。"你能不能用方远的权限,把压制阵列存在的消息发回给那条假通报的发送方?"
"发回去,他们会知道我们看到了。他们会毁了证据。"
"不会,因为他们不知道我们究竟看到了多少。"
老范的手指在终端上停住了。然后他懂了。
林衍不是在举报归一道。他是在给那杯"通报陷阱"倒回去一杯同样温度的水。通报说"请增加遥测频率",分站回复"检测到灵脉异常"。不说异常是什么。不给数据。只是把"异常"这两个字传回去。收到这句话的人会自己推测:他们看到了什么?看到了压制阵列?看到了篡改?看到了朔源研究?还是只看到了灵脉自然波动?
不知道你看到了多少,就不敢确定要毁掉多少证据。
"这是赌。"老范说。"赌他们不敢毁。"
"不是。是让他们自己确认一条:如果公会审计组现在查,他们手上的证据和我们现在手里的证据,谁能先到公会审计组的桌上。"
"我们有证据,但审计组不在矿星上。"
"但他们能来。"林衍说。"通报陷阱的通报纸来自灵脉管理部。灵脉管理部如果收到了一个矿区分站和归一道,互相递交'异常报告',两方互相指对方在篡改数据,审计组会不下来吗?"
老范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始打字。
"回复的内容写什么?"
"三句话:'铁屑三号收到贵部通报。经实地勘测,本矿区灵脉数据与轨道遥测数据存在重大偏差。建议派审计组来矿星核实。,铁屑三号矿区分站。'"
"这几句话太平常了,"
"最平常的语气,最尖锐的刀。因为他们不知道你'重大偏差'后面握着什么。但你的措辞全是公会标准术语,咬不了钩,也挑不出刺。"
老范打完了字,手指在发送键上方停了不到一秒,然后按下去了。
"发送成功。方远的安保权限,还剩不到六个小时。如果在权限到期之前审计组还没出发,"
"不会等那么久。"林衍说。"归一道的人在冰川方向找不到我们,会回头往四号矿道去。他们会发现留守的人昏过去了、压制阵列被切了两条管线。他们知道有人进去过了。他们必须在审计组来把自己撤得净净,或者在我们把证据传出去之前把我们灭口。"
"你觉得他们会选哪条?"
"两条都选。一边撤、一边灭。"
谢渊从黑市的角落里走过来。他喝完那瓶灵能补给液之后恢复了一些,CCI稳在了28左右。但他意识缓存里的数据还在消耗他的灵能,每过一小时就多一点。
"老范,矿区分站有没有灵能编码终端?"
"有。在分站负一层,旧灵能设备维护室。但那台终端二十年没用过,可能启动不了。"
"能用。"谢渊说。不是猜测,是信息之路Lv.4的判断。"灵能编码终端的电源模块是标准灵晶槽,只要有灵晶就能启动。老范,你有闲置的灵晶吗?"
老范从壁龛角落的旧配件堆底下翻出了一枚拳头大的灵晶。菱形,蓝光几近耗尽,只剩最中心一小圈还在微弱地跳动着。S LU大约5,不够维持编码终端全速运转,但够把谢渊缓存里最关键的几段数据导出来。
"去吧。"老范把灵晶递给他。"地下负一层。维护室的门锁已经坏了十年,推开就行。"
谢渊接过灵晶。他的手指,那只有烧伤纹路的手指,碰了一下老范的手背。两个不同年代的灵修者,一个在系统里待到被辐射病退休,一个被公会追了十六年,在这颗C级矿星上的废弃矿道里,交换了一枚只剩SLU 5的废灵晶。
"谢谢。"谢渊说。
"不用。"老范重新转回终端屏幕。"我的系统还在跑监视进程的反追踪,暂时停不掉。反追踪是在把监视进程往压制阵列的源地址拽,拽住了它就没法重新激活。但我这边每多拽一秒,终端的内存就往下掉一段。"
"这台终端的内存一旦溢出,"
"它就废了。连我的数字填格存档一起带走。"老范的嘴角扯了一下。
林衍转身走上分站的楼梯。
走廊上,赵铁正站在通风口旁边,手里拿着那张被翻皱了的安保轮值表。他看到了林衍,站直,嘴巴动了一下,然后忽然闭上了。不是生气。是想骂人的那股劲被更高一层情绪压掉了,一种他没学过名字的东西:放心。
"你说你会回来。"他的声音有点哑。
"我说了。"
赵铁把一样东西递给他,不是矿镐。是林衍留在分站的那个自制简易感应器。赵铁拆了它的外壳,把裂纹的灵晶屏换了一块旧的零件屏,从矿区分站的废旧设备堆里淘的。屏幕比原来更差了,但数据还能跑。
"你离开的时候我没什么可做的。"他说。"就修了它。"
林衍接过感应器。屏幕亮着,上面同时跑着他的两条感应数据流:左边方向定位,右边灵气浓度。老范上传的压制阵列数据也同步在上面,设计图、频率表、和朔源实验室的灵能指纹。
"赵铁,你该睡了。你两天没闭眼。"
"你呢?"
林衍没有回答。他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睛,然后是走廊尽头传来的脚步声。
不是矿区的靴子。是灵修轻靴,轻而快。这人走路的节奏更稳,每步之间的间隔几乎是精确相同的,像一个被训练过的节拍在踩地。
一个中年人,大约四十岁。方正的肩背,整洁的公会灵修服,深蓝色、袖口有灵脉管理部的银色徽章。他没有带武器。但他周身浮着一层极薄的灵能护罩,不是开战用的,是常维持的。CCI在林衍的感知里大约在Lv.5凝丹境,跟追兵里的那个领头同级别。
中年人停在三步远处。
"矿区分站,我是天元公会灵脉管理部的特派审计员。"他说话的语气像一份被读出来的公文。"编号,AM-047。我今天凌晨接到铁屑三号分站的一条'异常报告'。在此之前,我的部门收到过另一条通报,是由同一个分站发出的、但内容完全不同,声称本矿区灵脉一切正常。"
他顿了顿。
"两条通报互相矛盾,同一天,从同一个分站发出。我需要一个解释。"
林衍看了一下来人的CCI,Lv.5凝丹境,大约60左右。灵脉管理部的正式审计员。来的不是归一道的人,是公会本身的。但来的时候正好踩在方远权限到期前,踩在压制阵列被破坏之后,踩在归一道正要清场之前。这个时间点,太巧了。
"两条通报,"林衍说,"是哪两条?"
"第一条。今天凌晨发至我部:'铁屑三号矿区检测到异常灵能波动,建议暂停该矿区评级审核。'发送方的安全签名,是矿区分站的安保部门。发送人,方远。"
方远。安保主管。一个连自己的系统都不敢授权给外人的人,凌晨发了一条举报自己矿区的通报?
"第二条,是在第一条之后大约四个小时。'铁屑三号收到贵部通报。经实地勘测,本矿区灵脉一切正常。灵脉评级维持C级。无需升级审计。',签章是矿区分站站长。"
站长。
林衍从来没有见过分站站长。他在分站登记过,窗口的办事员、走廊上的招募处、医疗室里的孟姐、三楼的方远办公室,他都见过。但从来没有人提过分站站长是谁。
"站长叫什么?"
"你们不知道?"审计员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层判断不是对这句话,是对他。
"我在分站待了两年,从来没有人提起过站长的名字。公告上没有。系统里没有。矿区广播从来不报。"
审计员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从灵修服的袖口里取出一枚灵晶,高精度灵能识别的,照了一下走廊上的灵能分布。
"矿区分站站长的注册名字是,"
他看了一眼灵晶的识别结果。然后他翻了翻自己的终端记录。
"六年前注销死亡。之后没有继任记录。也就是说,你们这颗矿星上,六年来没有注册的站长。"
六年前。
林衍脑子里被这几个字砸了一下。谢渊说过的,六年前删除了林衍的身份档案。范叔说过的,六年前有一条身份档案进入删除池,名字最后一字是"衍"。老周在勘探队回来之后说,分站系统里有一条通报被改了接收期。方远的安保权限在六年前开始负责。
而矿区分站站长,在六年前被注销死亡。没有继任。
"刚才那条打着站长签章的第二条通报,是在否认第一份异常报告。"林衍说。"也就是,有人看到了'方远'的异常报告(不管是不是方远本人发的),然后回来补了一份'一切正常'的声明,用了一个死了六年的人的签章。"
"所以你认为,第一条'异常'是真的,还是第二条'一切正常'是真的?"
"都不是。"林衍说。"第一条是有人为了让分站异常数据暴露出去。第二条是同一批人为了盖掉他们不想暴露的东西。"
审计员看了他好几秒。
"你叫什么?"
"林衍。"
"跟部门备案里'铁屑三号存在一个被删除的空白档案',名字对得上。"审计员收起了灵晶。"有人在天元星碰过你的档案,碰完之后又锁了。我这次来矿星之前被通知:不要调查与你相关的事。"
"但你刚才还是查了。"
审计员没有回答。但他收灵晶的手慢了半拍。
林衍站起来。走廊上,赵铁、后来走过来的董岩、以及老周站在二楼梯口,这个凌晨,矿区分站里的四个人。都在等一个Lv.5审计员的下一句话。
审计员看着他们。然后说出了他本可以不说的一句话。
"在我正式决定立场之前,我先看完你们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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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