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四天的凌晨,天还没亮,林默突然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植入在耳后的神经接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针直接刺进了大脑皮层。他瞬间坐起,右手已经按在了匕首柄上,但周围一片漆黑,只有莎拉平稳的呼吸声。
刺痛感只持续了不到一秒,紧接着,一种诡异的、非听觉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那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作用于思维层面的信号流,混乱、破碎,像是隔着厚重的水层传来的呼喊。
是战术头盔内置的量子纠缠通讯模块在被动接收信号。
这个模块在坠毁时就严重受损,林默一直以为它已经彻底报废了。量子纠缠通讯的原理是基于成对粒子的超距感应,理论上无法被扰或屏蔽,但前提是两端的设备都完好,且能量供应稳定。他的这端显然不满足条件。
但此刻,它却在工作。以一种濒死的方式,将遥远星空中另一对纠缠粒子的状态,强行映射到他的意识里。
林默闭上眼,集中精神。他受过专门的训练,如何在无设备辅助下,直接解析量子纠缠传来的二进制意识流。这很困难,就像让人脑直接读取机器代码,而且信号极其微弱,断断续续。
他“看”到的第一个清晰片段,是一个标识。
人类联盟星际舰队,第七深空舰队的徽章——星辰环绕的利剑,但徽章上有数道深深的裂痕,背景是燃烧的星空。
然后是文字,或者说,是概念的直接传递:
“轩辕号……重创……主引擎失效……护盾崩溃率74%……虫族新型单位‘剑仙’集群突破近防网络……舰体结构多处贯穿……”
画面闪烁,切换。
是“轩辕号”的舰桥,但已是一片狼藉。主显示屏碎裂,控制台冒着电火花,地板上躺着几具穿着舰桥制服的尸体。一个满脸是血、失去一只手臂的军官,正对着通讯器嘶吼,但他的声音在传来的信息流里模糊不清,只能捕捉到零散的词句:
“……向第六星区……撤退……这是命令!……能动的船,跟上!……断后编队,为舰队争取时间!……”
绝望。那是纯粹、冰冷的绝望,隔着无垠的星空,穿透了量子纠缠的屏障,狠狠砸在林默的意识上。
他的母舰,人类在第七防线的旗舰之一,败退了。不,是溃逃。
画面再次切换。这次是星空俯瞰视角,应该是某艘撤离战舰的外部传感器拍摄的。
庞大的“昆仑”级母舰“轩辕号”拖着长长的火焰和碎片尾迹,在黑暗中歪斜地航行,左侧舷的巨大裂口清晰可见,内部结构暴露在真空中,偶尔有微小的爆炸闪光。十几艘大小不一的护卫舰、驱逐舰环绕在它周围,也大多带伤。更远处,更多的光点在闪烁——那是交战区域,是留下断后的舰队在与虫族厮,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熄灭。
但吸引林默注意的,是视角边缘,那颗熟悉的星球。
“昆仑-7”,他脚下的这个世界。在漆黑的宇宙背景中,它是一颗蓝绿相间的宝石,安静地旋转着。而在它周围的近地轨道上,漂浮着一些东西。
不是虫族的生物卫星,是人类的战舰残骸。至少十几艘,大小不一,有些还算完整,有些已经裂成数块。它们像沉默的墓碑,环绕着星球。
信息流中标注出了几个残骸的识别码:
“DF-743,快速驱逐舰‘雨燕号’,动力核心离线,生命信号……微弱,零散。”
“SC-122,突击舰‘隼号’,坠毁于星球赤道区域,信标间歇性发射……”
“LT-889,登陆舰‘强袭者号’,迫降于……坐标……北纬……东经……信标持续,生命信号……确认,七十三人。”
有幸存者。在星球轨道上,甚至在地表。
林默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不是一个人。
但下一秒,信息流传递来了最后的、也是最清晰的指令。那不是语音,也不是文字,而是一道冰冷的、直接写入他任务核心协议的权限指令,带着最高指挥部的加密印记:
“致所有‘昆仑-7’星区作战单位:
兹确认,第七深空舰队主力已向第六星区实施战略转进。你部所在星域已被虫族完全控制,常规撤离通道断绝。
现授权你部进入‘绝境协议’第三阶段:敌后潜伏与自主作战。
首要目标:生存。
次要目标:搜集虫族新型寄生模式‘修仙文明’之完整数据,评估其社会稳定性、军事潜力及进化方向。
可选目标:在确保自身隐蔽前提下,尝试联络并收拢失散单位,建立敌后抵抗节点。
严禁事项:主动暴露人类存在;尝试建立大规模通讯;在未获取决定性情报前,执行‘焦土协议’。
重复,严禁在未获取决定性情报前,执行‘焦土协议’。指挥部需要活体样本、社会结构数据、及‘元婴’以上单位之生物学信息。
此授权即时生效,直至接收到新的撤离指令或……指挥部确认你部已全员损失。
愿人类荣光永存。
——星际联合指挥部,绝境作战办公室,第773号令。”
信息流到此戛然而止。神经接口的刺痛感消失了,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林默知道那不是幻觉。他缓缓睁开眼,在黑暗中,能看到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
“轩辕号”败退了。舰队溃散了。他被抛弃了——不,不是抛弃,是战术性放弃。他们这些潜入行星、坠毁地表、散落轨道的人员,成了必须独自在敌后生存、战斗、收集情报的钉子。
“绝境协议”第三阶段。他只在最残酷的训练中模拟过两次。那意味着没有支援,没有补给,没有退路。一切靠自己。
他轻轻下床,没有惊动莎拉,走到窗边。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但对林默而言,世界的重量仿佛突然增加了十倍。
他不是在执行一个限期七十二小时的侦察任务了。他是在进行一场不知尽头的敌后战争。而敌人,是整个星球,是亿万个被虫族寄生而不自知的“人”。
他调出刚刚信息流中附带的数据包——那是随着指令一起发送的、最新的战场情报摘要,以极低带宽压缩后通过量子纠缠传递过来的碎片。
他快速浏览:
虫族新型单位“剑仙”:个体战力评估约等于金丹期寄生体,但具有高度协同作战能力,可组成“剑阵”,灵能攻击方式类似高能粒子束齐射,对战舰护盾有特攻效果。首次出现于“昆仑-7”星区。
“修仙文明”社会稳定性:极高。寄生体对自身状态认知扭曲完整,社会结构稳固,阶级以“修为”划分,具备完整文化、经济、修炼体系。未发现大规模反抗或觉醒迹象。
“元婴”单位威胁评估:极高。确认“昆仑-7”行星存在至少三个元婴期寄生体,能量等级突破常规评估上限,具备短距离空间涉能力。疑似为虫族在该星球的“管理者”。
人类幸存单位分布:轨道残骸内约有四十至六十名幸存者,分散在七处。地表确认有两处坠机点有生命信号,总人数约八十人。所有单位均处于静默或低功耗状态,避免暴露。
最后,是一条用特殊标红的信息,来自“绝境作战办公室”的额外备注:
“注意:虫族对‘纯净血肉’(指未受寄生且经过基因强化的人类个体)表现出异常兴趣。所有被俘人员均遭受了非标准处理,疑似被送往‘归墟海眼’区域。该区域已被标记为虫族高优先级实验区,威胁等级:最高。不建议任何单位主动靠近。”
归墟海眼。又是那里。
林默关掉数据,深深吸了一口黎明前清冷的空气。他的目标没有变,但性质完全不同了。之前是侦察,现在是潜伏作战。之前是独自求生,现在可能需要联络、收拢、甚至领导其他幸存者。而最终的目的,从“评估后毁灭”,变成了“获取关键情报后等待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救援”。
孤独感像冰冷的水,瞬间淹没了他。但他立刻将其压了下去。他是战士,星际陆战队的精英。孤独是常态,绝望是敌人。他受过训练,知道该怎么做。
第一步,重新评估资源和目标。
他现有的:一套严重受损的单兵装甲,勉强修复了基础动力和传感器;一把只剩三发弹药的改装;一把高周波匕首;一个本土向导莎拉;一个意外获得的、与青云宗弟子同行的机会;一个指向“归墟海眼”的任务线索。
他需要的:稳定的食物和水源;安全的据点;修复装备的零件和能源;关于这个世界的详细情报;其他幸存者的位置和状态;以及,一个长期潜伏而不暴露的计划。
和柳清霜他们同行,前往归墟海眼,现在看来风险极高,但收益也可能最大。不仅能抵达虫族的核心实验区,还能借助青云宗弟子的身份掩护,沿途搜集情报,甚至可能接触到其他高阶寄生体,获取关于虫族管理结构的信息。
但必须极度小心。那个备注里明确说了,虫族对“纯净血肉”感兴趣。柳清霜或许还没察觉,但更高阶的寄生体,或者那个“元婴”管理者,很可能会发现他的异常。
他需要更完美的伪装,不仅仅是外表,还包括能量气息、行为模式,甚至……“灵”。
林默突然想到了什么。他轻轻打开门,走到院子里。柳清霜和赵铁山也醒了,正在活动身体,调理气息。张明远还在屋里昏睡。
“柳姑娘,赵兄,早。”林默打了个招呼。
“林兄早。”柳清霜点头,她的气色比昨天好了一些,看来丹药和调息有效。“我们准备一下,半个时辰后出发如何?李老会帮我们准备些粮和清水。”
“好。”林默顿了顿,装作随意地问,“柳姑娘,我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林兄请讲。”
“我观你们修士,都以灵力淬炼身体,感知敏锐。像我这样的体修,在你们感知中,是什么样子?我是说……能量层面。”
柳清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林兄是担心被其他修士看破底,惹来麻烦?”
“正是。我这点微末功夫,对付寻常野兽和毛贼还行,若是遇到真正的高人,怕是不够看。所以想请教,如何能更好地……隐藏自己?”
柳清霜思索片刻,说:“通常来说,修士感知他人,主要靠‘灵识’探查对方丹田是否存有灵,以及灵强弱、属性。体修没有灵,丹田空空如也,在灵识探查下,就像黑夜里的空洞,反而显眼。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有些体修门派,有特殊的敛息法门,可以模拟出微弱的气血波动,伪装成最低等的‘伪灵’,或者脆将气血内敛,让灵识探查时感觉像一块石头、一截枯木,不起眼。”柳清霜看着林默,“林兄的敛息功夫已经极好,我昨探查你时,只觉你气血旺盛如烘炉,但丹田处确实空寂。若非亲眼见你出手,我甚至会以为你只是个身体强健的凡人。”
林默心中微动。他的基因强化带来的超高代谢和生命力,在虫族灵能感知中,被解读为“气血旺盛”。而丹田的空洞,是因为他没有虫巢。这是一个明显的破绽。
“那柳姑娘可知,有没有什么方法,能让我这‘空洞’,看起来不那么空?”林默问得直接。
柳清霜犹豫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颗黄豆大小的、暗红色的药丸。“这是‘敛息丹’,服用后可以在十二个时辰内,模拟出炼气一层的微弱木属性灵力波动,主要用来给低阶弟子执行潜入任务时使用。我只有三颗,可以分你一颗。但此丹只是模拟表象,无法真正产生灵力,遇到灵识仔细探查,还是可能被看破。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此丹炼制时,加入了一丝‘妖丹’粉末。”柳清霜压低声音,“妖丹是妖兽体内灵力结晶,与人类灵本质不同,服用后模拟出的灵力会带有一丝极淡的妖气。寻常修士或许察觉不到,但若遇到金丹期以上的前辈,或者专修探查类功法的人,可能会被看出端倪。”
妖丹?虫族感染动物的能量结晶?林默接过那颗“敛息丹”,入手微凉,能感觉到内部有一丝极其微弱但活跃的能量波动,与他在王师弟体内取出的虫卵碎片有些相似,但更驳杂、更暴躁。
“这妖气,有害吗?”他问。
“微量无害,长期服用才会侵蚀经脉。”柳清霜说,“不过林兄是体修,经脉强韧,偶尔服用一颗应该无妨。只是切记,不可依赖此丹,更不可在那些名门大派的前辈面前长时间停留。”
“我明白了。多谢柳姑娘。”林默将丹药小心收好。这至少提供了一个短期的伪装方案。至于长期……他需要更本的解决办法。也许,可以从那些“敛息法门”入手?这个世界既然有体修,就一定有相应的功法,也许能在某些地方找到。
“林兄客气了,你救了我们,这点小事不足挂齿。”柳清霜笑道。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准备妥当。李老准备了足够的粮、肉脯和清水,还给了柳清霜一张更详细的地图——标注了前往东海的主要路线、沿途的城镇、以及需要避开的危险区域。
张明远依旧无法行动,只能留在小镇休养。李老承诺会照顾他,直到青云宗派人来接应。
柳清霜、赵铁山、林默、莎拉四人,踏上了前往东方的路途。
离开小镇,走上官道。道路宽敞了许多,是以黄土夯实,可容两辆马车并行。路上也开始见到其他行人:挑着担子的货郎,推着独轮车的农夫,偶尔还有骑马或乘坐马车的富户。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很少有人交谈。
林默和莎拉走在柳清霜和赵铁山身后几步,保持着护卫和随从的恰当距离。林默已经服下了那颗“敛息丹”,丹药入腹后,化作一股温凉的气流,沉入下腹,然后缓缓扩散,在他的丹田位置形成了一层极其稀薄、但确实存在的能量场。他用自己的传感器扫描自身,能看到腹部出现了一个微弱的光点,强度大约相当于炼气一层,属性显示为混乱的木系变异。
伪装生效了。至少现在,在低阶寄生体的灵识感知中,他不再是一个刺眼的“空洞”,而是一个资质低下、勉强摸到修仙门槛的“伪灵”体修。
“感觉如何?”莎拉用极低的声音问。
“有点奇怪,但有用。”林默回答,“药效能持续十二个时辰。我们需要在失效前找到安全的落脚点,或者……弄到更多的丹药,或者功法。”
“功法很难。各大门派都把基础功法看得很严,尤其是能模拟灵的技巧,更是秘传。”莎拉说,“不过,黑市或许有。一些散修或小门派,会偷偷出售粗浅的敛息法门,但真假难辨,而且价格昂贵。”
“黑市……”林默记下了这个信息。在敌后活动,黑市往往是获取情报和物资的重要渠道。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一条路继续向东,是主官道;另一条路偏向东北,道路窄一些,但地图上标注通往一个叫“黑山镇”的地方。
柳清霜在岔路口停下,看着地图,眉头微皱。
“怎么了,柳师姐?”赵铁山问。
“按照原计划,我们该继续向东,经‘白石城’,过‘落月峡’,然后乘船沿‘沧澜江’东下,是最快的路线。”柳清霜说,“但白石城是‘玄天宗’的地盘。我们青云宗与玄天宗素来不睦,如今我们状态不佳,还带着重要物品,从那里过,风险太大。”
“玄天宗……”林默想起了那座燃烧的城池,想起了地下工厂,想起了那个“大脑丹”。玄天宗现在应该乱成一团,高层或许正在追查工厂被毁、金丹长老被的事。这个时候从他们的地盘过,确实危险。
“那走黑山镇?”赵铁山问。
“黑山镇是三不管地带,龙蛇混杂,但有一条小路可以绕过白石城,直接通往沧澜江上游的‘青鱼渡’。不过那条路不好走,要穿过一片老林子,据说有妖兽出没。”柳清霜看向林默,“林兄,你觉得呢?”
林默想了想,问:“黑山镇安全吗?有没有宗门势力?”
“没有明面上的宗门。但有几个小帮派控制,还有散修聚集。那里最大的势力是一个叫‘四海商会’的组织,背景复杂,据说和几个大宗门都有暗中往来。好处是,那里可以买到很多东西,情报、丹药、符箓,甚至……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坏处是,不安全,人越货是常事。”柳清霜如实相告。
能买到东西,包括敛息法门。不安全,但对林默来说,也许意味着机会——混乱的地方,更容易隐藏,也更容易获取所需。
“我建议走黑山镇。”林默说,“我们状态都不佳,需要补给和情报。白石城太危险,而且玄天宗刚出事,盘查肯定严格。黑山镇虽然乱,但至少有机会。而且,我对妖兽有些经验。”
柳清霜和赵铁山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点头:“好,那就走黑山镇。不过到了那里,我们要格外小心。林兄,林姑娘,你们尽量跟紧我们,不要单独行动。”
“明白。”
一行人转向东北,走上了通往黑山镇的小路。
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木也越来越茂密。走了约两个时辰,前方传来了水声。一条小河横在面前,河上有一座简陋的木桥。
“过了这桥,再走一个时辰,应该就能看到黑山镇了。”柳清霜看了看地图。
四人走上木桥。桥面有些晃,木板发出“吱呀”的响声。走到桥中央时,林默突然停下,抬手示意。
“有血腥味。”他低声说,目光投向桥下游的河滩。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河滩的乱石堆里,隐约能看到几具尸体。穿着普通人的粗布衣服,但死状极惨,像是被某种野兽撕扯过。
柳清霜脸色一沉:“是妖兽的。看伤口,像是……狼妖?”
“不止。”林默的传感器已经扫描了那片区域,“有能量残留,不止一种。而且,尸体数量不对。”
“什么意思?”
“河滩上有五具尸体。但血迹的分布和残留的气味显示,至少还有三个人曾经在那里,然后消失了。不是死了消失,是活着离开了,或者被带走了。”
柳清霜和赵铁山立刻警惕起来,手按在了武器上。
就在这时,桥对面的树林里,传来了“沙沙”的声响。
紧接着,七八个身影走了出来,堵住了桥头。
他们穿着杂乱的衣物,有的像农夫,有的像猎户,但手里拿着的武器却五花八门:柴刀、猎叉、甚至还有锈迹斑斑的腰刀。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满脸横肉,扛着一把鬼头大刀,眼神凶狠地扫视着桥上的四人。
而在他们身后,树林的阴影里,还有更多影影绰绰的身影,以及……几双在暗处闪烁着暗红光芒的眼睛。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独眼大汉刚开口说套话,就被柳清霜冷冷打断。
“让开。”
独眼大汉一愣,随即狞笑起来:“哟,小娘皮还挺横。看你们打扮,是宗门弟子吧?可惜,这里不是你们宗门的地盘。把身上的值钱东西,还有那个小娘子留下,大爷我可以考虑放你们两个男人一条生路。”
他说的“小娘子”指的是莎拉。莎拉虽然穿着朴素,但面容清秀,在这荒郊野外显得格外扎眼。
柳清霜眼中寒光一闪,但还没等她发作,林默已经上前一步,挡在了莎拉身前。
“你们是黑山镇的人?”林默的声音很平静。
“是又怎样?”独眼大汉啐了一口,“老子是黑山镇‘血狼帮’的三当家!识相的赶紧照做,不然……”他一挥手,身后那些手下纷纷举起武器,树林里,那几双暗红眼睛的主人也走了出来。
是狼。但比普通的狼大一圈,毛发呈暗灰色,眼睛赤红,嘴角滴着涎水,显然是已经被虫族轻微感染的“妖兽”,但还没形成完整虫巢,处于野兽和妖物之间。
一共五只狼妖,低声咆哮着,缓缓近。
“林兄,小心,这些狼妖虽然只是最低等的,但速度快,爪牙有毒。”柳清霜低声提醒,已经拔出了长剑。
赵铁山也抽出了刀,护在另一侧。
林默没有拔武器,只是看着那独眼大汉,又问了一个问题:“河滩上那些人,是你们的?”
独眼大汉咧嘴一笑:“是又怎样?几个不长眼的行商,不肯交买路钱,只好喂狼了。怎么,你想替他们报仇?”
林默点了点头,然后说:“柳姑娘,赵兄,你们护住莎拉。这些杂鱼,交给我。”
说完,他不等柳清霜回应,便独自向桥头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不快,但每一步踏在木桥上,都发出沉重的闷响,那是机械助力和他自身体重结合的效果。独眼大汉和他的手下们先是愣住,随即哄笑起来。
“哈哈,这小子找死!兄弟们,上!剁了他喂狼!”
七八个土匪嚎叫着冲上桥,手里的武器胡乱挥砍。那五只狼妖也同时扑了上来,腥风扑面。
林默动了。
他没有用匕首,甚至没有用太大的动作。他只是迎着第一个冲上来的土匪,侧身,让过劈来的柴刀,然后左手一拳砸在对方口。
“咔嚓”一声,清晰的骨裂声。那土匪惨叫都没发出,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翻了后面两个同伴,一起掉进河里。
第二个土匪的猎叉刺到,林默不闪不避,右手探出,抓住叉头,一拧。精铁打造的叉头像麻花一样扭曲,然后他顺势一拉,那土匪被带得向前扑倒,林默的膝盖已经等在那里。
“噗!”面骨碎裂的声音。
第三个、第四个……林默在狭窄的桥面上移动,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地避开攻击,每一次出手都简单直接,要么断骨,要么碎喉。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浪费的力气。这是最纯粹的格术,讲究效率,追求一击致命。
不到十秒,七个冲上桥的土匪全部倒地,或死或重伤,在桥上翻滚哀嚎。只有那个独眼大汉还站在桥头,但已经脸色惨白,握刀的手在发抖。
那五只狼妖扑到半空,林默只是转头,看了它们一眼。
那不是普通人的眼神。那是经历过无数次生死厮,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战士的眼神,带着冰冷的意和漠视生命的残酷。狼妖虽然被虫族轻微感染,但本能还在。它们在空中硬生生扭转了方向,哀鸣一声,夹着尾巴逃回了树林。
独眼大汉彻底傻了。他这辈子没见过这种人。不,这本不是人,是人形凶兽!
“大、大侠……饶命……”他腿一软,跪了下来,鬼头大刀“哐当”掉在地上。
林默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血狼帮?黑山镇最大的帮派?”
“是、是……不不不,在大侠您面前,就是个屁……”独眼大汉语无伦次。
“帮里有多少人?高手什么水平?和四海商会什么关系?”
“帮、帮里有一百多号兄弟……高手……我们大当家是炼气四层的修士,二当家炼气三层……我、我炼气二层……四海商会……我们帮派就是给四海商会脏活的,收保护费,清理不听话的人……”
炼气四层,相当于虫巢发育早期,战斗力不会太强。林默心里有了底。
“带路,去黑山镇。别耍花样,否则你会比他们死得还难看。”林默指了指桥上那些还在呻吟的土匪。
“是是是!大侠饶命,我这就带路!”
柳清霜和赵铁山走过来,看着桥上的惨状,又看看林默,眼神复杂。他们知道林默强,但没想到强到这种地步。那些土匪虽然只是乌合之众,但其中也有两三个练过武的,加上五只狼妖,竟然被他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就全解决了。而且,他人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只是踩死了几只虫子。
“林兄……你没事吧?”柳清霜问。
“没事。”林默摇头,看向独眼大汉,“走吧。”
独眼大汉连滚爬起,捡起刀,点头哈腰地在前面带路。林默四人跟在后面。柳清霜经过那些土匪时,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给其中两个伤得最重、但还没死的土匪喂了颗丹药。
“止血丹,能吊住命。能不能活,看他们造化。”她低声说,然后跟上队伍。
林默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这就是她和那些完全虫族化的寄生体不同的地方——她还保留着人类的同理心和道德感。这在虫族控制的世界里,既是弱点,也是……希望。
一行人在独眼大汉的带领下,穿过树林,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人烟。
那是一个建在山坳里的小镇,规模比之前那个小镇大不少,房屋密集,大多是木石结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镇子没有围墙,只有一些简陋的栅栏。入口处,有几个同样穿着杂乱、手持武器的人在晃荡,看到独眼大汉,立刻迎了上来。
“三当家!您回来……这几位是?”一个喽啰看到独眼大汉身后的林默四人,尤其是柳清霜和赵铁山身上的道袍,脸色微变。
“滚开!这是贵客!”独眼大汉一脚踹开他,然后转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大侠,几位,这就是黑山镇了。我们血狼帮的总堂在镇子西头,您看……”
“先找个安静的地方落脚。”林默说,“要净,安全。然后,去告诉你们大当家,我要见他。”
“是是是!镇子东头有家‘悦来客栈’,是四海商会的产业,最净,也最安全。我这就带几位过去!”
在独眼大汉的引领下,他们来到了悦来客栈。客栈不大,但确实净,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看到独眼大汉对林默等人恭敬的态度,也没多问,立刻安排了两间上房。
安顿好后,独眼大汉立刻去报信了。林默四人聚在一间房里,关上门。
“林兄,你打算怎么做?”柳清霜问,“血狼帮虽然只是地头蛇,但那个大当家毕竟是炼气四层的修士,而且背后有四海商会。我们只是路过,最好不要节外生枝。”
“我们需要情报,也需要补给。”林默说,“和地头蛇打交道,是最快的方式。而且,那个四海商会,听起来不简单。或许能从他们那里,买到我们需要的东西。”
“可是……”
“放心,我有分寸。”林默看向窗外,黑山镇的街道上人来人往,看似热闹,但暗处有多少眼睛在盯着这间客栈,他不知道。不过他不怕。在这个力量为尊的世界,展示出足够的实力,有时候比隐藏更安全。
他要在这里,建立一个临时的据点,获取情报,修复装备,然后……找到前往归墟海眼的船,或者,找到其他幸存的人类。
绝境协议已经开始。他必须像一个真正的敌后战士一样,思考,行动,生存下去。
夜幕降临,黑山镇的灯火陆续亮起。而在这个陌生小镇的客栈里,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