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月光下的毒敌山静得反常。
连满山的老树都停止了摇晃，枯枝僵在半空中，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咽喉。
只有蝎子精撞碎在山壁上留下的碎石，还在沿着崖壁零零星星地往下滚落，发出空洞的回响。
猪八戒仰着脖子看了半天，山壁上什么都没有。
刚才那只张牙舞爪的半人半蝎的绝美女妖还趴在那里，
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崖面上，清清楚楚。
怎么眨个眼的工夫就消失了？
他把九齿钉耙攥在手里，手心有点出汗，眼神左右扫视着。
“猴哥，她跑哪儿去了？”
孙悟空站在一块凸起的山石上，没有答话。
他的火眼金睛在夜色中亮起两团金光，从山壁脚一寸一寸往上扫。
崖面的岩石在他眼中变成半透明的网状结构，石层与石层之间的裂隙、洞、暗孔一一显形。
但金光触及的距离比平时短了一大截，看东西还有些模糊。
之前在洞内被蝎子精的毒雾熏伤，余毒未清，火眼金睛的效果被暂时压住了大半。
“八戒，去那边看看。”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山壁东侧一片乱石岗。
猪八戒应了一声，扛着钉耙往乱石岗走去，边走边用耙子拨开齐腰深的枯草。
沙僧早已从行李担子上站起来，降妖宝杖横在身前，目光紧盯着山壁上每一处阴影的晃动。
他们没有看到的是。
就在山壁的最高处，一块形如鹰喙的巨石后面。
蝎子精正趴在那里。
她将整具妖躯缩在巨石的阴影中，八步足折叠收拢，螯钳平贴在岩面上，连尾尖的毒刺都压得极低。
只有一个女人的脑袋，从巨石边缘微微探出。
散开的黑发垂在石壁上，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
那双暗紫的瞳孔在夜色中近乎墨黑，她冷冷地俯视着下方两个在月光下乱找的人。
她在调息。
方才一打二的消耗太大了。
被孙悟空一棒震裂的螯壳还在隐隐渗着体液。
被猪八戒撑开尾巴时拉伤的尾节韧带也在隐隐作痛。
她的腔在起伏着，喘出的气息在冰凉的夜风中化成一小团的白雾。
但在她还没有完全恢复之前。
她已经等不及了。
她的优势从来不是力气，不是正面硬碰，而是毒。
现在漫山遍野的夜风，就是她最好的武器。
她的喉咙深处开始酝酿着一股热流。
两侧毒腺缓缓收缩，将暗黄色的毒液从腺囊中挤出，汇入舌。
她微微张开嘴，那对蝎子獠牙在月光下闪了一闪，牙尖上凝出两滴暗黄的毒珠。
然后她开始吐息。
不是之前那种短促的喷吐。
而是一口绵长的、持续的、源源不断的呼出。
暗黄色的毒雾从她唇齿之间涌出，浓稠得像化不开的泥浆，顺着山壁往下流淌。
毒雾所过之处，岩壁上生长的苔藓瞬间枯黑卷曲，石缝中钻出的几茎野草眨眼间烂成黑水。
毒雾从山顶蔓延下来，像一条无声的暗黄瀑布。
它不紧不慢，一层一层地铺开，吞噬着月光，吞噬着山石的轮廓，吞噬着地面上每一寸能被看清的东西。
空气里的甜腥味骤然浓烈到令人作呕的地步，连风吹过毒雾时都变得黏稠而迟滞。
猪八戒正用钉耙拨开一丛枯草，忽然闻到一股刺鼻的腥甜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抬头，看到暗黄的雾气正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已经漫过了他脚边的碎石。
他愣了一下，随即往后退了两步。
钉耙挡在身前，声音拔高了好几度。
“猴哥！哪来的毒雾？！”
孙悟空也看到了。
比猪八戒看到的更多。
透过火眼金睛模糊的金光，他能看到这毒雾不是寻常的妖法。
而是实打实从妖力核心炼化出来的剧毒，每一缕雾气里都裹着那个女妖王的本命妖力。
他握紧金箍棒，毛脸上的轻蔑收敛了几分，换上了真正的警惕。
“八戒，小心一点。”
他的声音不高，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认真。
他只看到毒雾，却没看到妖精。
雾从山顶上源源不断地涌下，却找不到释放毒雾的人藏在哪。
这让他有些烦躁。
火眼金睛若在全盛状态，隔着毒雾，看穿她的隐身妖法易如反掌。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脚踩碎了一块风化的石片，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这声音在寂静的毒雾中格外清晰，让他自己都惊了一下。
不远处的沙僧也被毒雾笼罩了。
他几步赶到行李担子旁，将扁担往肩上一挑，降妖宝杖夹在腋下。
沉声喊了句。
“大师兄！二师兄！这雾里有毒，我们先散开吧！”
孙悟空，猪八戒没有回答他。
他犹豫了一下，挑着行李，朝山道外大步撤去。
琵琶洞外只剩孙悟空和猪八戒两个人。
毒雾越来越浓，从山壁倾泻而下后，在地面上铺展开来，已经漫过了膝盖，还在往上升。
就在这时，孙悟空猛地抬头。
火眼金睛在毒雾中使劲聚焦，越过层层暗黄的雾霭，越过山顶嶙峋的岩石轮廓——他看到了。
远处最高的那座山壁上，一块鹰喙形的巨石旁边，探出了一个女人的头。
她黑发垂落，面容半隐在暗黄雾气的掩映中，只有那双暗紫的眼睛在发着光。
她的嘴张得极大，不自然地张开，像蛇在吞蛋，暗黄的毒雾正从她喉咙深处源源不断地涌出，顺着山壁往下流淌。
哪怕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都能看到她嘴角弯起的那抹弧度。
不是狞笑，也不是冷笑，而是一种因为极度专注而产生的病态的、扭曲的愉悦。
蝎子精看到了孙悟空抬头。
两人目光在毒雾中相撞。
孙悟空将金箍棒往地面猛地一顿，金箍棒在暗黄的雾中炸开一圈金光，将周围几尺的毒雾震散了一瞬。
“八戒！在那边！”
猪八戒顺着孙悟空指的方向看过去。
他没有火眼金睛，看不清。他看到的只有毒雾。
这让他慌得更厉害，钉耙在身前乱挥，耙齿带起的风只能将毒雾推开一瞬，下一瞬雾又合拢过来，更浓更稠。
蝎子精见他们发现了自己，嘴角那抹弧度骤然加深。
索性不再隐藏了。
既然被看到了，那就让他们看个够。
她将嘴张到最大，上下颚几乎成了一条直线，獠牙在月光下闪着寒芒。
喉咙深处的毒雾骤然加粗，不再是缓缓流淌，而是喷涌而出。
她用妖力将毒腺中储存的全部毒液都了出来，比在洞里对孙悟空喷的那种毒浓了数倍。
暗黄的雾柱从她口中冲出，像一条倒悬的毒河。
同时她的步足从身侧弹开，爪刺在巨石上蹬了一记，将她整具妖躯从掩体后推了出来。
庞大的蝎躯完全暴露在山壁顶端，八步足在崖面上排开，螯钳高举，蝎尾朝天。
月光在她身后勾勒出狰狞的轮廓。
她张开双臂，十暗蓝指甲在毒雾中泛着幽光。
周身的暗紫妖气与暗黄毒雾交缠在一起，将她衬得像一尊从毒海中升起的妖魔神像。
她开始摇头。
一边吐一边将头从左摇到右，又从右摇到左，让那毒雾呈扇形向下方的整片空地均匀铺洒。
她的上身随着摇头的动作扭动着，腰肢缓慢地左右摆动，带动蝎躯在崖面上来回踱步。
每走一步，步足的爪刺就在岩面上犁出一道道深沟，碎石簌簌滚落。
她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持续的声音。
“啊——啊——”
那声音不是惨叫，不是怒吼，而是一种近乎放纵的、将体内积攒的所有毒液都清空出去的释放。
似乎是在宣告着。
这里是老娘的毒域，老娘的巢，你们既然来了，就别想活着离开。
暗黄的毒雾疯狂扩散。
从山顶到山脚，从洞口到空地边缘。
月光被完全吞噬，整片琵琶洞前的山坳都沉入了暗黄的毒海之中。
毒雾浓得伸手不见五指，连近在咫尺的石壁轮廓都看不清。
空气变得滚烫而黏稠，每一次呼吸都让他们昏沉一分。
地面的碎石在毒雾浸润下开始变色，由灰白转为暗黄，再由暗黄转为焦黑。
猪八戒完全慌了。
毒雾灌进他的鼻子，他的眼睛在这等浓度的毒雾中睁都睁不开，只能眯着一条缝。
他感觉自己有点头晕，钉耙在身前盲目地挥来挥去。
脚下一步一步地后退，后脚跟碰到一截枯树差点绊倒。
他的声音在发抖，声音被毒雾闷住变了调。
“猴哥！你在哪里啊，猴哥——！”
“八戒！我在这呢，八戒！”
孙悟空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也被毒雾闷得发闷。
可他们都只听到声音，却找不到人。
毒域之中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所有的回声都被毒雾搅乱。
上一秒声音还像在左边，下一秒就从背后响起。
孙悟空循着猪八戒的声音走了两步，却撞上了一棵枯树，树上沾满了毒液，触碰时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他连忙收回手，手背上的猴毛已被腐蚀掉了一小片。
就在这时，毒域深处传来了一种声音。
不是人的声音，是甲壳在岩石上划过的声音。
咔嚓、咔嚓、咔嚓，密集而有力，像几十尖锐的指甲同时在石面上剐蹭。
那是蝎子精的步足在爬行。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一会儿在左边，一会儿在右边，一会儿仿佛就在脚边。
她故意爬得很用力，每一步都将爪刺狠狠扎进岩石再，让那刺耳的摩擦声一刻不停地回荡在整个毒域之中。
她不急着攻击，他们在毒域之中待的越久，就越虚弱。
她现在只要给他们制造心理压力，等着他们最虚弱的时候再出手，给他们致命一击。
于是她围绕着他们的周围爬行，一圈又一圈，像一条围猎猎物的鲨鱼在缓慢收拢它的圆环。
那声音仿佛在说。
老娘就在你们身边，随时可以蛰死你们。
但是老娘不着急。
先让你们听听声音，先让你们好好感受一下，什么叫做无处可逃。
孙悟空猛地站住。
他闭上眼，不再用眼睛去看，而是侧耳去听。
那甲壳的摩擦声太过分散，四面八方都在响，分不清主次。
他忽然睁开眼，火眼金睛在毒雾中奋力闪烁。
金芒穿透浓雾，穿透乱石，穿透层叠的山壁，终于在左前方四十步开外的地方捕捉到一帧画面。
一个庞大的暗紫身影正以极快的速度在石壁上横向爬行。
八步足在崖面上交替翻飞，蝎尾拖在身后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但画面只维持了一瞬，下一瞬又被毒雾吞没。
蝎子精在爬行中身体微微一滞。
她感觉到了那道金光又扫过来了，锁定她了。
孙悟空果然有点本事，在这种浓度的毒雾里，他的眼睛还能用？
这让她心底骤然浮起一丝不安。
那猴子的火眼金睛，必须再废他一次。
她在爬行中猛地回头，对着那道金光射来的方向连续喷出数口毒雾。
这几口比之前更浓更稠，是直接从毒腺中甩出来的原液。
喷出后在空气中迅速雾化，形成数团密度极高的毒云，挡在孙悟空与她之间。
同时她收敛了全身的妖气，不再释放任何多余的气息。
步足转为无声的模式。
爪刺不再凿石，而是像猫一样用甲壳底部的软垫着地，在毒雾中无声滑行。
金光从毒云中穿过，只照到空荡荡的石壁，她的身影再次消失在毒域深处。
孙悟空的一股怒意从心头升起。
好不容易锁定了她，又被她甩掉了。
他的暴脾气上来了，金箍棒往地上狠砸一顿，棒身爆出一圈金色冲击波，将周围的毒雾震散了一大片。
“妖精！给我出来——！”
他怒吼道。
回声在毒雾中反复弹跳渐渐消散，但没有任何回应。
他侧耳去听。
没有了甲壳摩擦声，没有了步足凿石声，连滴水声都没有了。
毒域之中安静得可怕，像是整个世界被按下了静音。
这比之前的嘈杂更让人更加发怵。
因为安静意味着她在隐藏。
而隐藏意味着她在准备真正的招。
猪八戒也感受到了这安静。
他握紧钉耙，后背靠在石壁上冷汗直冒。
这种安静太熟了——每次他被妖精俘虏之前都是这样。
他大口地喘着粗气，眯着眼往四周看，什么都看不到。周围只有雾，浓得像一锅黄米粥，把一切都搅成了混沌。
蝎子精正悄悄绕到孙悟空身后。
她在从山顶往下爬行的时候已观察了这个猴子的站位。
他靠着山道正中的方向。
右耳朝外，左耳朝山壁，也就是说他的左后方有一片听力的死角。
她无声地爬到了那片死角中，从石壁上缓缓滑下。
八足依次落在地上，每一都控制着力道，没有发出任何多余声响。
她在他的背后停住。
然后她缓缓直起上半身，将自己的脸从暗黄色的毒雾中无声地探出去。
一寸一寸地靠近孙悟空的后脑勺。
近到她能看清他猴毛上残留的灰尘。
近到她能感受到他体内澎湃的火力透过皮肤散发的热度。
近到她的鼻尖离他的后脑勺只有一掌的距离。
然后她收敛了脸上所有表情，只留下一个微微上扬的嘴角。
孙悟空猛地转身。
他的直觉在最后一刻响了警钟。
脑后有呼吸。
冰凉的、带着甜腥味的呼吸。
他转身的速度极快，脚跟拧地、腰脊发力、棒子同步从下往上撩。
但他转过来看到的不是攻击，而是一张女人的狰狞的笑脸。
她的脸正正地贴在他面前，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鼻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寸。
她的暗紫瞳孔正在极近的距离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虹膜边缘的暗紫色纹路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她在笑。
狞笑掺杂着冷笑。
那是一种恶作剧得逞般的、戏谑的笑。
那笑容分明在说。
臭猴子，还记得你在洞里，怎么吓我的吗？
现在也该让你体验一下这种惊恐的感觉了。
孙悟空瞳孔剧烈收缩。
那一瞬间他没有思考，全是本能。
他的猴毛炸起，嘴唇翻开露出上下两排牙齿，一声惊叫从喉咙深处迸出来。
“啊——！”
那一瞬间他真的被吓到了。
但只又一瞬，那声惊叫只持续了不到半息。
孙悟空在惊叫的同时已举起了金箍棒。
惊吓只持续了半息，紧接着便是暴怒。
他抡起金箍棒朝蝎子精那张绝美的脸，狠狠砸了过去。
这一棒如果砸中，能把她的脑袋连盔带壳一起打烂。
但蝎子精早有准备。
她本不等那一棒落下。
看到他肩膀的肌肉收紧时，她的嘴已张好了。
一口暗黄的剧毒从她口中喷出，浓度比弥漫在周围的毒雾高出几倍，直接射在他脸上。
不是罩住，而是贴脸射击。
喷出的力道将孙悟空整个人冲得后退了几步。
毒液从他的额头流到下巴，灌进他的眼眶、鼻道和嘴角。
孙悟空连连后退，眼睛辣地疼，像被人灌了辣椒水。
他双手捂住脸使劲揉，毒液在指缝间淌下，每一滴都在皮肤上烧出细微的白烟。
刚刚恢复一点的火眼金睛，再次被这记贴脸剧毒打回了黑暗。
他能感觉到眼底的金光正在急速黯淡下去，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的炭火。
这一次比在洞里那次更狠。
洞里只是毒雾，这次是液态的毒液原液。
“哈哈哈哈哈——！”
蝎子精放声大笑。
那笑声在毒域中炸开，尖利而畅快，每一个音节都像从压抑许久的腔中喷涌而出。
她不是在嘲笑他。
而是在庆祝。
庆祝自己终于报了洞里被吓到的仇。
庆祝自己的剧毒终于彻底封住了他的火眼金睛。
没有那双眼，他在这暗无天的毒域中就是瞎子。
她的上身大幅后仰，腰肢随着笑声疯狂扭动，带动残破的长纱袖在毒雾中翻飞，如妖蝶的残翅。
散开的黑发在暗黄的雾中飘荡，发梢沾满了自己吐出的毒液，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暗黄的轨迹。
螯钳高举过顶，互相撞击发出震耳的巨响，八步足在原地交替踏地，敲出一连串狂热的鼓点，整具蝎躯都在笑声中摇晃。
她边笑着，边开始后退。
不是转身离开，而是面对着孙悟空。
一步、一步、又一步，缓缓退入身后的浓雾深处。
她的身体一边后退一边扭动，腰肢的摆动幅度极大，像是还在跳一支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庆功舞。
她的脸上依然挂着那抹得意的狞笑。
双唇保持扩展的弧度，露出两颗蝎子獠牙，笑声从高亢逐渐转为低沉而绵长的余韵，像雷声远去后的回音。
她的轮廓在毒雾中越来越模糊。
先是步足融入暗黄的毒域，再是螯钳模糊成两道暗影，然后是挺立的蝎尾只剩下尾尖一点幽红的毒光。
最后，连那点幽红也灭了，她整个人消失在了毒域深处。
只留下笑声在浓雾中回荡。
与那无处不在的暗黄毒雾融为一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