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仙路

夜色如墨，星月隐没。

海风从东面吹来，带着咸涩的水汽，掠过启明山间的桂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月家内院的一间厢房里，油灯摇晃了一夜。

月清漓躺在榻上，面色苍白，汗水浸透了鬓角，她没有喊叫，只是咬着唇，目光盯着屋顶的横梁，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

她是金丹初期的修士，对身体的掌控远胜凡人，体内百脉俱通，灵力自转，寻常生产不过是气血涌动片刻便罢。

但腹中这个孩子，从怀上的第三个月时起就显得颇为不同寻常，她的灵力在流失，像溪水汇入江河，自然而然地、源源不断地向腹部涌去，虽然很微小但怎么可能瞒过作为修士的她。

她感受得到那个小生命的存在，它不言不语，不争不抢，只是安静地吸收着她给予的一切，宛如传说中的灵胎。

“快了，夫人，快了。”

稳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紧张。

忽然，天地静了，山中虫鸣、夜风拂叶、远处海浪拍岸的声音，一切声响在那一瞬间被某种力量抹去。

一团光从月清漓腹间透出。

那是冰蓝色的，像深冬的月光凝结成水，从虚无中渗透出来，光晕层层叠叠地向外扩散，每一层都有细碎的冰晶在其中沉浮，闪烁如星。

月清漓睁大了眼睛，只见，光晕中有一道模糊的轮廓，那是一只鸟的形状，蜷缩着，像在沉睡。

然后它睁开了眼。

光中亮起两点更亮的光，像两颗星辰在同一刹那点亮。

那团光猛地震颤了一下，所有冰晶在同一瞬间炸开，化作亿万光点，然后如水般急速收缩，全部没入她腹中。

一声啼哭响起，那哭声清越如玉石相击，又似山泉破冰，穿透屋瓦，穿透夜色，在启明山上空回荡。

屋外，月天南猛地停住脚步。

他是月家当代家主，元婴初期的修为，此刻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在哭声入耳的刹那，他体内的灵力猛地颤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他的丹田中拨动了一弦。

共鸣。

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让他的灵力产生了共鸣，怎么可能！

“咔嚓！”

原本，院中那棵老桂树落叶枯黄，树皮龟裂，枝光秃。

此刻，一条新枝正从最粗的上破皮而出，嫩绿的叶片在夜风中舒展开来。龟裂的树皮下，细密的水汽渗出来，在灯光下泛着湿的光泽。

深秋时节，桂花开了！满树金黄，香气弥漫整座院落。

月天南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大道有眼，枯木逢春，天生异象，果然是灵胎！

“家主！”

就在这时，稳婆推门而出，声音激动得变了调，“是位千金，母女平安！”

月天南回过神来，大步走进厢房，心中满怀期待，若是灵胎，对家族而已，定然是一场天大的造化。

屋内，陈设温馨，烛光柔和，月清漓虚弱地侧着头，怀中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

襁褓中的婴儿竟然已经停止了啼哭，完全不像普通孩童那般，对新生的世界充满惶恐，正睁着一双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太净了，没有寻常新生儿的混沌迷茫，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清澈，像两汪深潭，水面无波，却深不见底。

月天南忽然产生了一个错觉，自己不是被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看着，而是被某个沉睡了很久的意识注视着。

这就是灵胎吗？果然不凡。

此时，月天南心绪起伏，就算历经了千百年修炼所养成的心性，在此刻也难免产生波动。

月清漓目光温柔的看着襁褓的婴孩，轻声说：“见溪，月见溪。”

月天南闻言，坐在了榻上，有些不解地看向妻子。

月清漓的目光却落向了窗外，外面景色宜人，有溪从山顶流下，穿石过涧，汇入东海。

她喃喃道：“望她如溪水，澄澈而不断。”

这是一个母亲，对孩子最大的期盼，月天南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握住了妻子的手，语气温柔：“好，听你的，就叫月见溪。”

怀中的婴儿依旧安静，她不哭不闹，只是安静地躺着，安静地看着，安静地感受着那股说不清的不对劲。

这种感觉来得毫无缘由，像一个在黑暗中独自站了很久的人，忽然感觉有一阵风从面前吹过。风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什么会有风？

她不知道答案。

她只是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被轻轻拨动，像水下的暗流，看不见，却真实存在。

有一个画面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到她抓不住任何轮廓，只留下一种模糊的触感，像羽毛拂过额前。

那是什么？

不知道。

她想皱眉，但她控制不了这张脸，于是她只是安静地躺着，让那股说不清的不对劲像水底的沉石一样，缓缓地、无声地沉了下去。

月光从窗缝中漏进来，落在她的眉眼之间，眉尚浅，眼尚稚，却已经有了几分未来的影子。

襁褓中的婴儿闭上了眼睛。

她困了，但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的那一刻，她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念头凭空出现，她在心中轻轻一触，随即沉入水底，等我有意识了，第一件事就是皱眉。

夜风吹过启明山，满山桂花簌簌落下，远处海浪拍岸，涛声隐隐。

夜尽，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