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方茉莉看了一眼屏幕,季淮瑾还在看书,但姿势变了,他把椅子转了一个方向,正对着窗户,阳光照在他的后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
方茉莉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打开了监控系统的录音回放功能。
她每天都会回放季淮瑾在房间里的所有声音,以防她在不在监控室的时候他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
这十一天里,她几乎没有从他的声音里发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他很少自言自语,偶尔会哼几句不知名的旋律,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
今天的回放里,有一段她在送午餐之前录到的声音。
季淮瑾当时一个人坐在窗边,对着窗户外面说了几句话。
方茉莉把音量调大,仔细听了听。
【……第十一天了。】
这是第一句。
然后是十几秒的沉默。
【不知道她还能坚持多久。】
又是十几秒的沉默。
【也不知道我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方茉莉把这段录音反复听了三遍,心跳越来越快。
他说的“她”是谁?
是她在监控室里看着他吗?
他说的“我自己还能坚持多久”是什么意思?
是说他在忍耐被囚禁的痛苦,还是在说他在忍耐别的什么东西?
方茉莉关掉录音回放,靠在椅背上,脑子乱成一团。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季淮瑾了。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个谜语,而她手里没有解谜的钥匙。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看守他,继续给他做饭,继续满足他合理的要求,然后等到姐姐和苏南泽领证结婚的那一天,放他走,然后这一切都会结束。
方茉莉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向厨房。
红烧肉炖得差不多了,她关掉火,揭开锅盖,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她用筷子夹了一小块肉尝了尝,软烂入味,甜中带辣,味道刚好。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又开始骂自己:满意什么?你又不是要做给他吃的。
你是做给自己吃的,顺便给他分一点。
方茉莉把红烧肉装盘,炒了一个蒜蓉空心菜,盛了一碗米饭,舀了一碗紫菜蛋花汤,全部放在托盘上,端着走向关着季淮瑾的房间。
她推开门的的时候,季淮瑾已经回到了床边,正坐在那里等她。他的目光落在托盘上,在红烧肉那盘菜上多停了一秒。
“很香。”他说。
方茉莉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退后两步。
季淮瑾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然后微微眯了眯眼。
方茉莉注意到他眯眼的动作,心里又紧张了一下。
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好吃还是不好吃?
“好吃,”季淮瑾说,像是读懂了她的心思,“甜中带辣,很特别。”
方茉莉在心里松了口气,但嘴上什么也没说。
她就那样站着,看着他一块接一块地吃红烧肉,吃得比平时快了一些,嘴角偶尔会沾上一点褐红色的酱汁,他用拇指轻轻擦掉,动作自然而不做作。
方茉莉忽然觉得,如果他不是季洛逸,如果她不是方茉莉,如果这个房间不是一间囚室而是一个普通的餐厅,如果他们之间没有绑匪和囚犯这层关系……那这个画面其实挺温馨的。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不到半秒就被她掐灭了。
季淮瑾吃完饭,把筷子整齐地放在空碗上,将托盘递还给她。
方茉莉接过托盘,转身要走,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
“黑玫瑰小姐。”
方茉莉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谢谢你的红烧肉,”季淮瑾说,声音低沉而温和,“很好吃。”
方茉莉站在门口,背对着他,手里端着托盘,心跳得很快。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用谢”,但觉得这样说太奇怪了。
绑匪和囚犯之间不需要道谢,也不需要回应道谢。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推开门走了出去。
锁上门之后,她靠在走廊墙上,低头看着托盘里那个吃得净净的盘子,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情绪。
她端着托盘回到监控室,把碗筷放进水槽里,然后坐到屏幕前。
季淮瑾正在用纸巾擦手,动作不紧不慢,然后他拿起床头柜上那本书,翻到了他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方茉莉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他今天下午说的那句话:
【第十一天了。】
【不知道她还能坚持多久。】
【也不知道我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她不知道他说的“坚持”是什么意思。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已经坚持了十一天,她还要继续坚持下去,直到姐姐和苏南泽领证结婚的那一天。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方茉莉打开监控室的灯,橘色的光芒填满了整个房间。
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前,看着监控屏幕里那个安静看书的男人,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再坚持一下,就快结束了。
虽然她也不知道“快”是多快。
但她愿意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囚禁生活进入第十五天的时候,方茉莉发现自己在做一件比期待送餐更危险的事——她在担心季淮瑾的身体。
起因是那天早上她送早餐进去的时候,注意到季淮瑾的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嘴唇的颜色也淡了,整个人看起来有些萎靡。
他接过托盘的时候,手指的温度透过碗壁传递过来。
方茉莉戴着厚厚的手套,按理说感觉不到温度,但她就是觉得那碗粥似乎没有像往常那样迅速地温暖他的指尖。
“你不舒服?”
她问,声音经过变声器依旧是那个不带感情的中性音,但她自己知道语气里的关切藏不住了。
季淮瑾抬起眼看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意外,然后很快恢复了平静。
“没事,”他说,“昨晚没睡好。”
方茉莉没有追问。
她站在一旁看着他喝粥,注意到他喝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每一口都像是在强迫自己咽下去。
他吃了半碗粥,半个小馒头,然后把碗筷放下了。
“不吃了?”方茉莉问。
“不太有胃口。”
季淮瑾说,语气平淡,但方茉莉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剩下的小馒头上停了一瞬。
他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去。
方茉莉端着托盘走出房间的时候,心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
她回到监控室,把托盘放在一边,坐到屏幕前,看着季淮瑾重新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肩膀,闭上眼睛。
他在睡觉。
上午九点,他在睡觉。
一个每天七点准时醒来的人,在上午九点睡觉,这说明他真的不舒服。
方茉莉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他是不是病了?
是不是她做的菜有问题?
是不是房间里的温度太低了?
是不是他昨晚真的没睡好,而没睡好的原因是什么?
铁链不舒服?
枕头不合适?
还是他在想什么事情,想得睡不着?
她拿起手机,搜索“感冒初期症状”、“如何判断是否发烧”、“没有体温计怎么测体温”。
搜索结果告诉她,可以用手背触摸额头判断是否发热,可以观察是否有寒战和乏力的症状,可以询问是否有头痛和肌肉酸痛。
方茉莉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向医药箱。
她翻出退烧药、感冒药、体温计,不是水银的,是电子的那种,她怕水银的打碎了会有危险。
然后把这些东西装在一个小袋子里,拿着走向关着季淮瑾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