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只讲法规,不讲人情
主人公叫陈寻的小说《只讲法规,不讲人情》是著名网文作者花香自影蝶所著的一本都市日常小说。清晨七点四十分,安平市府前路还笼罩在薄雾里。陈寻站在教育局大门外,手里捏着一张调令,抬头看着那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安平市教育局”。牌子上的油漆有些剥落,右下角有一块被什么东西砸过的凹痕。他已经站了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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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七点四十分,安平市府前路还笼罩在薄雾里。
陈寻站在教育局大门外,手里捏着一张调令,抬头看着那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安平市教育局”。牌子上的油漆有些剥落,右下角有一块被什么东西砸过的凹痕。
他已经站了五分钟。
不是犹豫。是从火车站出来这一路,他在出租车里把档案袋里的材料又过了一遍,现在需要让自己的脑子从“省城模式”切换到“地方模式”。老孟在他出发前说过一句话:“下去之后,你先花三天看清谁是谁,别急着亮底牌。”
老孟还说过另一句话:“但你记住,你只有三个月。”
陈寻把调令收进内袋,推开玻璃门。
大厅里弥漫着一股隔夜的烟味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怪味。前台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门卫,正在翻手机,头都没抬。
“你好,我是省委组织部调派的部,今天来报到。”陈寻把声音控制在不大不小的程度。
门卫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陈寻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这是老孟的建议,“下去不要穿得太像省里的人,但也不能太随便,要让门卫觉得你不像来办事的老百姓。”
“哪个处的?”
“没有具体处室。调令上写的是‘专项工作’。”
门卫显然没听懂,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挂了:“你上三楼,最里面那间,找办公室李主任。”
陈寻说了声谢谢,走向楼梯。
他注意到一楼大厅的墙上挂着一排照片,是教育局领导班子成员的。最前面是局长赵长河,国字脸,眉头微蹙,给人一种天然的严肃感。旁边是副局长胡远山、纪检组长孙德茂,再往下是各个科室的负责人。
没有“李主任”。
三楼走廊很长,光灯有两是坏的,忽明忽暗。陈寻走到最里面,门牌上写着“办公室”。门半开着,里面传来打电话的声音。
“我跟你说,这个事儿真不是我不办,是上面压着呢……对对对,我跟赵局也说了,但赵局的意思是等一等……你急我也急,但你不能这样催我啊……”
陈寻在门口站了十几秒,等里面挂了电话,才敲门。
“请进。”
办公室不大,两个工位,一个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五十出头,头发稀少,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桌上放着一杯浓茶和一盒没盖严的中华烟。
“你好,我是陈寻,今天来报到。”
那人抬起头,愣了两秒,然后迅速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一种过分热情的笑:“哦!你就是省里来的那个……那个……陈主任对吧?你看看,我怎么称呼你比较合适?”
“叫我陈寻就行。调令上写的是‘特派专员’,没有行政级别。”陈寻把调令递过去。
李主任接过调令,看了几秒钟,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快,但陈寻注意到了。
“哎呀,你看这事儿闹的。”李主任把调令放在桌上,搓了搓手,“赵局今天正好在市政府开会,胡局也出去了。我们这边……说实话,昨天才接到省委组织部的电话,说是要下来一个人,但具体负责什么工作,也没说清楚。”
陈寻没接话,等着他继续说。
“要不这样,你先坐,我去叫一下人事科的孙科长,让他来跟你对接。”李主任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老孙,你来一趟我办公室,省里来人了。”
挂了电话,李主任又堆起笑:“陈……特派专员?要不我先给你倒杯水?”
“不用麻烦。调令上写的报到期是今天,我先确认一下手续怎么走。”
“手续嘛……”李主任把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实话,你这个编制关系我们还没收到正式的函件。省委组织部是打过一个电话,但书面材料还没到。你这个……要不你先回去等通知?”
陈寻听出来了。这不是“书面材料没到”的问题,是他们压没准备好接收他。或者说,不想接收。
他拿出手机,调出一个通话记录:“我上周五跟省委组织部部二处的刘处长确认过,他说所有材料已经通过机要通道寄出,最迟今天上午能到。如果没到,我可以直接联系他。”
李主任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成那种程式化的笑容:“哎呀,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个意思。机要通道嘛,有时候是会有延迟的。你先坐,咱们不急。”
陈寻没有坐下。
他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办公室。文件柜上贴着各种标签,其中有一个写的是“信访”。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通讯录,陈寻快速扫了一眼——局长赵长河、副局长胡远山、纪检组长孙德茂、办公室主任李国良……
李国良。陈寻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深蓝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走进来,头发理得很整齐,腰间挂着一串钥匙,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
“老孙,来来来,这位是省里来的……陈专员。”李国良介绍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轻飘飘的不确定,“这位是人事科的孙科长。”
孙科长伸手,陈寻握了一下。对方的握手很有力,但眼睛没在看他——在握手的瞬间,孙科长迅速扫了一眼李国良桌上的调令。
“陈专员,你好你好。我们这个……确实是没有提前收到通知,你看,连个像样的欢迎会都没准备。”孙科长笑着,露出一颗金牙,“不过没关系,来都来了,工作上的事儿,我们慢慢对接。”
“欢迎会就不用了。”陈寻说,“我今天来主要是完成报到手续,然后把办公地点确定下来,尽快开展工作。”
“办公地点……”李国良和孙科长对视了一眼,“你看,我们这边办公室确实比较紧张。前几年机关改革,压缩了编制,空出来的房间都改成了档案室。临时腾一间出来,可能需要两三天。”
“两三天没关系。”陈寻说,“报到手续先办了。”
孙科长又看了一眼李国良,像是在确认什么。李国良微微点了下头。
“那好,陈专员,你跟我来一下,我先把你的基本信息登记上。”孙科长说。
陈寻跟孙科长走出办公室,回头看了一眼李国良。李国良已经坐回椅子上,正在翻那张调令,眉头紧锁。
人事科在二楼拐角,门牌上写着“政工科”,下面用小字标注了“人事科”。
孙科长打开门,里面是一间更小的办公室,两张桌子,一台老旧的电脑,墙上挂着各种表格和文件。他示意陈寻坐在一张折叠椅上,自己绕到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登记簿。
“陈专员,你的全名?”
“陈寻,耳东陈,寻找的寻。”
“出生年月?”
“1986年3月。”
“原工作单位?”
“省委政策研究室。”
孙科长在登记簿上写着,笔头顿了一下:“省委政研室?那可是个好单位啊,怎么想到下来?”
陈寻知道这不是一句随意的寒暄,这是在试探他的底细。老孟说过,下去之后,你的每一个回答都在被人分析。
“组织安排。”陈寻只说了这四个字。
孙科长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再追问,继续往下写:“联系方式?你留一个手机号。”
陈寻报了号码。
“好了。”孙科长合上登记簿,“报到手续就算完成了。等机要文件到了,我再给你补一份正式的登记表。你先稍等,我去给你复印一份通讯录,方便你开展工作。”
孙科长出去了。
陈寻坐在椅子上,目光扫过这间办公室。办公桌对面的墙上贴着一张安平市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地方。他站起来走近看了一眼——红圈标注的是安平一中、安平二中、清平县中学、安平市职业技术学院。
不是因为这几个学校特别大,而是因为旁边都有手写的备注。
安平一中旁边写着“食堂”,安平二中旁边写着“基建”,清平县中学旁边写着“高考”,职业技术学院旁边写着“招生”。
陈寻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门口传来脚步声,他迅速坐回椅子上。
孙科长拿着一叠纸进来,递给他:“这是我们局的通讯录,你看看。另外,你在哪个科室挂职,这个得等赵局回来定了才能安排。要不你先住下,我这几天争取把办公室给你腾出来。”
“我住哪里?”
“这个……你出差一般是住招待所还是?”孙科长问得很小心,像是在试探他的待遇标准。
“正常差旅标准就可以。”陈寻说,“附近有经济型酒店吗?”
“有有有,出了大门往左走三百米,有一家安平宾馆,我们单位跟那边有协议价。你要是需要,我可以帮你打个招呼。”
“那就麻烦孙科长了。”
“不麻烦不麻烦。”孙科长笑着说,那颗金牙又露了出来,“你这两天就先住着,等办公室安排好了,我再通知你。”
陈寻站起来,正要离开,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孙科长,咱们局里的档案室在哪里?”
“档案室?”孙科长愣了一下,“在三楼拐角,铁门那个就是。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了解一下。以后开展工作方便。”
孙科长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那个……档案室有专门的人管理,你要是需要调阅档案,得先通过办公室申请。”
“明白。”陈寻点了点头,“那我先去安平宾馆安顿下来。”
走出教育局大门的时候,时间是上午九点二十三分。
从进来到出去,总共花了一小时四十三分钟。没有人问他吃没吃早饭,没有人给他倒过一杯水,没有人告诉他接下来具体应该做什么。
陈寻把这一切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
安平宾馆确实不远,走路不到五分钟。前台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正对着镜子涂口红,看到有人进来,把口红盖一拧,露出职业微笑:“您好,住宿吗?”
“你好,教育局孙科长说这边有协议价,我过来住。”
“教育口的啊?”女人的笑容比刚才真诚了一些,“标间协议价一百八,含早餐。您住几天?”
“先住三天,看情况再续。”
“押金三百。”
陈寻付了钱,拿着房卡上楼。房间在四楼,朝南,窗户对面是一栋居民楼,两栋楼之间只隔了不到十米。陈寻把窗帘拉上一半,把随身带的背包放在桌上,打开拉链,取出里面的东西:
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移动硬盘、两支录音笔、一个A5大小的笔记本、两支黑色水笔、一个充电宝、两件换洗内衣、一本《行政机关公文处理实用手册》。
就这些。老孟说,下去别带太多东西,你要随时准备走,也要随时准备留。
陈寻打开笔记本,翻到第一页,写下了今天的期:
2024年3月11,星期一。
然后在下面分条记录:
1. 报到当天,局长避而不见,借口去市政府开会(需核实)。
2. 办公室主任李国良态度表面热情实质推诿,称“书面材料未到”,建议先回去等通知。
3. 人事科长孙德茂(名片显示名字,与墙上通讯录一致)配合李国良,但态度较软。
4. 办公室紧张,需要两三天才能腾出。
5. 孙德茂提到“机要文件到了再补登记”,暗示报到手续可缓可急,说明有作空间。
写完这五条,陈寻又加了一条备注:
“整体判断:教育局不欢迎不速之客,但也没想好怎么应对。给我三天缓冲期,说明需要时间商量对策。”
合上笔记本,陈寻打开电脑,连上宾馆的Wi-Fi。
他先打开安平市教育局官网。页面很朴素,就是一个典型的县级市部门网站,首页是领导介绍、机构设置、政务公开、通知公告几个栏目。
陈寻点开“通知公告”,从最新的一条往前翻。
最近的一条是三天前发的——《关于做好2024年普通高校招生体检工作的通知》,落款是招生办公室。
再往前翻,是《安平市中小学教师职称评审工作实施方案》《关于开展校园食品安全专项检查的通知》《关于做好2024年春季学期学生资助工作的通知》……
这些文件看起来很正常,陈寻快速浏览了一遍标题,没有发现异常。
他又点开“招生考试”栏目。
这个栏目的内容更少,只有十几条,大多是转发省里的文件。陈寻一条一条往下翻,忽然,他的鼠标停住了。
这条通知的标题是《关于公布2023年普通高校招生录取情况的通报》,发布于2023年8月20。
陈寻点开,里面是一张表格,列出了安平市各中学2023年的高考录取数据——本科上线人数、录取人数、录取率,以及被录取到哪些学校。
这是一份很常规的统计表,但陈寻的目光落在了最后几行。
“清平县中学,本科上线187人,其中一本上线32人。录取情况:复旦大学1人,浙江大学1人,南京大学1人,华东师范大学1人……”
这些都很正常。但陈寻注意到,在“其他重点高校”一栏里,清平县中学有两个学生被同一所大学录取。
那所大学叫“北方工业大学”,在北京,是一所一本院校。
双一流。
陈寻之所以注意到这所大学,不是因为它本身有什么问题,而是因为——他在省委政研室的时候,参与起草过一份关于高等教育资源配置的调研报告,里面有一个数据:北方工业大学在江省每年的招生计划是1人,仅面向省会海州市。
安平市属于江省,但不属于海州市。
也就是说,如果招生计划没有调整,安平市全市范围内,应该只有一个人能考上北方工业大学。
但清平县中学一所学校,就出了两个人。
陈寻往前翻了翻安平市其他中学的录取数据——安平一中、安平二中、实验中学……没有其他学校有学生被北方工业大学录取。
他又打开北方工业大学的官网,找到招生栏目,查到了去年的分省招生计划。
江省,招生计划:1人。
陈寻截图保存,又把安平市教育局官网上的那份通报截图保存。
他想了想,又打开了清平县中学的官网。
学校的网站做得更简陋,首页是几张校园风景照和一个校长的欢迎致辞。陈寻点开“高考喜报”栏目,找到了去年发的一条:
“热烈祝贺我校2023年高考再创佳绩!牛小军同学以613分的优异成绩被北方工业大学录取!王浩同学以578分的优异成绩被……”等一下。
578分,北方工业大学?
陈寻揉了揉眼睛。通报上写的是“牛小军,613分,北方工业大学”。但在教育局的统计表里,牛小军是被华东师范大学录取的——那也是一所好学校,但牛小军的名字确实出现在了北方工业大学的名单里。
不对。陈寻重新打开教育局的通报,仔细对比:
清平县中学录取情况:
复旦大学1人
浙江大学1人
南京大学1人
华东师范大学1人(牛小军)
北方工业大学2人(王浩、?)
第二个人的名字在这份通报上是空白的,只写了一个“等”字。
陈寻皱了皱眉。
这种情况很反常。教育局做录取统计的时候,一般会详细列出每所高校的录取人数和考生姓名,尤其是重点高校。北方工业大学虽然不是顶尖名校,但也是双一流高校,在安平市的录取数据里应该被单独列出。
但现在,两个名额里只有一个人有名字。
另一个人呢?
陈寻又打开清平县中学的“高考喜报”,上面写着:
“王浩,578分,北方工业大学。”
但教育局通报里,北方工业大学有两个名额。
陈寻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下:
“清平县中学2023年高考出现异常:一名叫‘王浩’的考生以578分被北方工业大学录取。但同一所学校在同一专业上还有一个无名额。北方工业大学在江省的招生计划为1人,安平市全市只有这所学校有学生被该校录取,且出现了2人。数据异常。”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对面居民楼的晾衣杆上挂着的几件衣服。
一辆黑色轿车从宾馆楼下缓缓驶过。
车速很慢,慢得不正常。陈寻注意到那辆车的车窗是深色的,看不清楚里面的人。车子驶过宾馆大门后没有减速,而是慢慢加速,消失在路口。
陈寻记住了车牌号后三位:623。
他拉上窗帘,坐回桌前,打开手机。
有一条新短信,发送时间是一分钟前,号码是陌生的。
“你在查的东西,有人不愿意让你查。”
陈寻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十几秒,没有回复,而是截了图。
然后他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用电脑继续查资料。
下午三点,陈寻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安平本地的号码。
“陈专员吗?我是教育局办公室的李国良啊。”电话那头的声音还是一样热情,“赵局回来了,他说要见你一面。你看现在方不方便过来一趟?”
“方便。我二十分钟后到。”
陈寻穿好衣服,把录音笔放进夹克内袋,把笔记本塞进背包,下楼。
前台的女人还在,换了一支不同颜色的口红,正在对着手机屏幕摆弄头发。看到陈寻下来,她抬起头:“陈先生,出去啊?”
“嗯,去教育局一趟。”
“你是新来的部?”女人的语气里带着好奇。
“算是吧。”陈寻没有多说,推门出去。
走到教育局门口的时候,他注意到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号后三位正是623。
陈寻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看,径直走进大门。
这次没有人拦他。
李国良在三楼楼梯口等着,一看到他就笑着迎上来:“来来来,陈专员,赵局在办公室等你。”
赵长河的办公室在四楼最东边,门是实木的,上面挂着一块铜牌——“局长室”。李国良敲了敲门。
“进来。”
声音浑厚,带着一种惯于发号施令的沉稳。
李国良推开门,侧身让陈寻先进去。
办公室很大,至少有三十平方米,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是一排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文件和书籍。最显眼的是一面墙上的锦旗——“教育先锋 人民公仆”,落款是安平市家长委员会。
赵长河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介于严肃和审视之间。
“你就是省里来的陈寻?”赵长河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陈寻走过去,不卑不亢:“赵局长好,我是陈寻。今天上午来报到的。”
“坐吧。”赵长河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陈寻坐下。赵长河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然后落在他夹克内袋的位置——那里鼓出来一块,是录音笔的形状。
陈寻知道他在看什么,但没有调整坐姿,也没有解释。
“你的调令我看过了。”赵长河说,“省委组织部直接下的,没有提前跟我们通气。这种情况比较少见,所以我今天上午特意去市政府确认了一下。”
“确认结果怎么样?”陈寻问。
赵长河微微一顿,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反问。随即笑了笑,那种笑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宽宥意味的笑:“确认结果是——你是省里派下来的,我们肯定全力配合。但你的工作职责和权限,需要进一步明确。”
“我的调令上写的是‘特派专员,负责教育领域专项工作’。”陈寻说,“具体工作内容,可以据实际情况调整。”
“专项工作。”赵长河重复了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玩味,“陈寻,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我们安平市教育系统最近几年确实出过一些问题,但该处理的都处理了,该整顿的都整顿了。省里突然派一个人下来,会有基层的同志心里打鼓,觉得是不是又要搞‘运动式检查’。”
“不是运动,也不是检查。”陈寻说,“我的工作方式是了解情况、发现问题、推动解决。不搞大规模调阅材料,不增加基层负担,只需要必要的配合。”
赵长河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这些话的分量。
“那好,我给你三天时间,你先熟悉一下我们教育系统的基本情况。三天之后,你给我一个工作方案。”赵长河的语气不容商量。
“可以。”陈寻说,“另外,我需要一个办公地点。”
“李主任已经在安排了,最迟后天能腾出来。”赵长河站起来,伸手,“陈寻,我希望我们之间是关系,不是对立关系。”
陈寻也站起来,握住赵长河的手。
那只手很燥,很有力,握了两秒就松开了。
握手的时候,陈寻注意到赵长河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份文件,封面上的标题是《关于清平县中学高考录取情况的内部说明》。
文件是倒扣着的,但陈寻从露出的那一角看到了“清平县中学”四个字。
走出局长室,李国良还在门口等着。
“陈专员,我带你去看看办公室。”他说,语气比上午亲近了一些。
办公室在三楼走廊中间,原来是一间小型会议室,被临时清理了出来。里面放着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桌上还有一台老旧的台式电脑。
“条件简陋了点,你先凑合着用。”李国良说,“你要是需要什么,随时跟我说。”
“够了。”陈寻说。
“那你先忙,我那边还有事儿。”李国良说完就走了。
陈寻关上门,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墙上有一个座,桌子底下有一网线,电脑能开机,但系统是Windows 7,桌面上一堆不明所以的快捷方式。
他没有动那台电脑,而是把自己的笔记本拿出来,连上手机热点。
下午四点半,他再次打开安平市教育局官网,这一次他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
在“领导介绍”栏目里,有一个名字——胡远山,副局长,分管招生考试、基础教育、教育督导。
陈寻在笔记本上记下:
“胡远山,分管招考。今天的局长接待,赵长河说他去了市政府。但通讯录上胡远山的办公室在四楼西边,我从走廊经过的时候,他的门是关着的,门口的灯牌亮着(显示‘办公中’)。他可能没去市政府,而是在办公室。”
他又翻到“机构设置”,找到了招生办公室的负责人——王建国,清平县招生办公室主任。
王建国。
这个名字和清平县中学的异常数据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陈寻继续在网上搜索“清平县中学 王浩”,没有找到更多信息。他又搜索“北方工业大学 江省 招生计划”,确认了那所大学在江省确实只有一个名额。
一个人凭空出现,另一个人凭空消失。
不对,不是消失。牛小军是从华东师范大学变成了“无名氏”,而王浩是从“无名氏”变成了北方工业大学的新生。
如果把这两个人的信息放在一起看,更像是一桩交易。
613分,被顶替。
陈寻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但很快按住了自己。没有证据之前,不能下任何结论。老孟说过一句话:“你看到一扇门关着,不一定是因为里面有秘密,也许只是风大。”
但数据异常是客观存在的。
他需要更多信息。
傍晚六点,陈寻离开教育局,走回宾馆。
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街道上行人不多,偶尔有一辆车开过。
走到宾馆门口的时候,他注意到前台多了一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色夹克,正和前台的女人说着什么。看到陈寻进来,男人迅速转过头,拿起一张房卡,快步走向电梯。
陈寻没有跟上去,而是走到前台。
“陈先生,你回来了。”女人笑着说,同时递给他一把钥匙,“这是你房间的房卡。对了,刚才有位先生说是你同事,问了你住哪个房间,我告诉他了。”
“同事?”陈寻问,“他长什么样子?”
“四十来岁,穿深色夹克……”女人想了想,“他说他姓王。”
陈寻在心里快速搜索了一下教育局的人事名单。姓王的,四十来岁,在今天见过的人里——没有。
“谢谢。”陈寻接过房卡,没有上楼,而是站在大堂里,假装在翻手机。
他看到电梯停在四楼。
陈寻的房号是408。
他等了两分钟,然后走向楼梯,一层一层往上走。到四楼的时候,他放轻脚步,推开防火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很安静,壁灯发出微弱的光。陈寻走到自己房间门口——408,门关着,门缝里没有灯光透出来。
他没有急着开门,而是蹲下来,看了一眼门锁。没有撬动的痕迹。
又站起来,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十几秒。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陈寻用房卡打开门,按亮灯。
房间看起来和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床铺整洁,窗帘拉了一半,桌上的电脑和背包都在原来的位置。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走之前在笔记本的扉页夹了一头发——从自己头上拔下来的,很细,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
那头发现在不在扉页上,而是掉在了地上。
有人翻过他的笔记本。
陈寻没有弯腰去捡那头发,而是慢慢扫视了整个房间。窗帘的角度、床头柜的摆放、水杯的位置——一切看起来都正常,但他知道,不正常的地方往往就藏在这些“看起来正常”里。
他打开笔记本,翻到记录了数据异常的那一页。
笔记本没有丢失任何内容,但陈寻注意到,笔记本的边缘被人轻轻折了一下——这是在标记页码。
翻到他记下数据的那一页了。
陈寻合上笔记本,坐到床边,拿出手机。
下午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还在:“你在查的东西,有人不愿意让你查。”
现在他确认了,那条短信不是恐吓,是提醒。
或者,是警告。
他点开短信,回复了两个字:“谢谢。”
然后就再也没有收到回复。
晚上八点,陈寻给老孟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传来老孟沙哑的声音:“怎么了?”
“孟叔,我到安平了。”陈寻压低声音说。
“报到怎么样?”
“局长避而不见,办公室主任和人事科长配合着拖。办公条件要等两三天。”
“正常。”老孟说,“你要是到了就热烈欢迎,那才不正常。”
“我发现了一个数据异常。”陈寻把北方工业大学招生计划和清平县中学录取数据的矛盾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省厅那边我不熟,但这个事情你可以按程序查。”老孟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有两件事你记住。第一,查高考录取数据,你必须有省教育厅的授权,否则基层不会配合你。第二,如果真是顶替,那背后一定有人。”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老孟说,“你刚才说有人翻了你房间,这个事儿你不要轻易定性。可能是宾馆的清洁工,也可能是你多心了。但晚上睡觉记得把门反锁,重要的东西随身带着。”
“明白。”
“三个月。”老孟最后说,“陈寻,你只有三个月。要是三个月内没有实质性进展,你这个特派专员的位子就坐不住了。”
挂了电话,陈寻把笔记本、移动硬盘和录音笔全部装进背包,把背包放在枕头旁边。
然后他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下一行字:
“这不是一桩偶发的数据异常,这是一套可能已经运行了很多年的系统。”
他按下保存,然后把手机关机,放到枕头底下。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偶尔有车辆驶过的声音。
陈寻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问题:
胡远山今天到底在不在办公室?
王建国录取的清平县中学的那个名额是怎么回事?
那个姓王的中年男人是谁?
翻他房间的人想找什么?
这些问题暂时都没有答案。
但陈寻知道,答案不会自己送上门来。
明天,他要从清平县中学开始查起。
凌晨一点,陈寻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
很轻,但很规律,像是有人在踱步。
脚步声从电梯方向过来,经过他的房间门口,没有停顿,继续往前走,然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陈寻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打开录音笔,放在门边。
脚步声没有再回来。
他睁着眼睛躺了半个小时,确认没有动静之后,才慢慢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窗外,路灯不知什么时候熄了一盏,对面居民楼全部黑着灯,只有宾馆的招牌还亮着红光,把整条街映得发暗。
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马路对面。
车牌号后三位:6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