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凌晨四点半,陈远从沙发上坐起来。
他本没睡着。
闭着眼睛躺了几个小时,脑子却一刻没停过。卤味配方、成本核算、出摊位置、刀哥那张脸——这些东西在脑子里轮番滚,滚了一整夜。太阳突突地跳,眼眶涩得像糊了一层砂纸。
他去洗手间用冷水冲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窝凹陷,颧骨比一个星期前更突出了。他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几秒,然后用毛巾擦,转身走进厨房。
冰箱里还剩昨晚的剩菜。他端出来放微波炉里转了两分钟,又给自己冲了杯速溶咖啡。咖啡是超市打折时买的,十块钱一大包,苦味冲得发涩。他端着咖啡坐在餐桌前,打开手机计算器,开始算账。
猛火灶:二手平台,一百三。
煤气罐:押金加充气,一百八。
煤气灶和罐子之间还要一连接管,十五块。
卤料:综合卤料包两袋二十六,花椒十五,桂皮八块,八角六块,辣椒十块,冰糖十二,生抽老抽各一瓶二十。
鸭货:鸡爪批发三块五一斤,先拿八斤二十八;鸭翅三块二一斤,拿十斤三十二。
打包盒:二十个五块。
一次性手套:一百只三块。
塑料袋:一摞两块。
厨房秤:不用买,家里有。
价格牌:手写,成本零。
陈远一项一项列下来,最后在“总计”那一行停住了。他重新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
九百四十八块。
他打开手机银行看了看余额。工资卡里剩两万三千多,周敏手里的共同存款还有一万八。但这两笔钱都已经排好了去处——房贷一万二月底要扣,车贷三千五同一天扣,网贷本月有笔七千的账单,父母生活费两千,朵朵的舞蹈班和英语班马上就要续费。每一项都像一条绳子,拴在脖子上一勒一勒地收。
他能在“失业”这块浮木上趴着的时间,最多再用一千块。
陈远关上手机,把杯子里的凉咖啡一口灌完。
“你真要去?”
他抬头。周敏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披着一件薄外套靠在厨房门框上。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
“去。”陈远站起来,“今天先去批发市场看货,顺便把灶和气罐买了。”
周敏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最后咽回去了。她转身从卧室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走过来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私房钱,三千六。”
陈远愣住了。
“你不是说不动这个吗?”
“那是以前。”周敏没看他,转身去开冰箱拿鸡蛋,“以前有工资兜底,私房钱可以留着应急。现在就是最急的时候,不用等着生崽?”
陈远看着桌上那个信封,喉咙发紧。
“三千都用不上。”他把信封往回推了一千,“一千二就够了。多了我也不会用。”
周敏停下打鸡蛋的手,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心疼,有不安,还有一丝他看不太懂的、像是重新认识一个人的复杂。
“陈远。”她说,“你以前不是最看不起摆摊的吗?”
陈远手一顿。
“你记不记得那次咱们去逛夜市。”周敏接着说,“你当时说,这些摆摊的风吹晒,挣的都是辛苦钱,一辈子没出息。”
陈远记得。那是三年前的夏天,他和周敏带朵朵逛夜市,朵朵想吃烤面筋。他掏钱的时候说了一句“这些东西不卫生,少吃”。走出夜市的时候又补了一句“一辈子摆摊有什么出息”。
现在,他要去做这个了。
“人是会变的。”他把信封折好塞进裤兜,“被生活抽一巴掌就变了。”
早上七点,陈远出门。
他没开车——车贷都快还不上了,省一点油是一点。走到公交站,28路等了十五分钟才来。车厢里全是赶早市的老头老太太,拖着小推车,聊着哪家超市的鸡蛋又便宜了两毛。陈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额头抵着玻璃。
车子经过一条街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早点摊。
三轮车上一块铁板,油花嗞啦嗞啦地溅。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系着油渍麻花的围裙,一手翻煎饼一手收钱。队排了七八个,每个人都迫不及待地伸着脖子往前看。陈远盯着那个摊子,直到公交车拐过弯去。
他想,自己不也快成了这样的场景主角?
批发市场在城北,占地几百亩,从用百货到食品调料什么都有。早上的批发市场是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进货的面包车堵在门口狂按喇叭,骑三轮车的穿梭在车缝里骂骂咧咧,到处是搬货工人的吆喝声。空气里混杂着塑料味、海鲜腥味、香料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成千上万种廉价商品堆在一起才能产生的气息。
陈远在市场里转了整整三个小时。
他先看了用品区。袜子一块八一双起批,十打起卖,零售能喊到五块。手机壳进价三块五,喊价十五。他蹲在一个卖拖鞋的摊位前算了好久,最后站起来走了。这些东西利润薄、复购低、竞争大,他拼不起。
然后他拐进了食品区。
一进食品区的通道,空气里的味道立刻变了。不再是塑料和皮革的化工味,而是铺天盖地的香料——花椒的麻、八角的甜、辣椒的呛、桂皮的辛,混在一起,浓得像一堵墙。
陈远站在通道入口,抽了抽鼻子。
就是这个味道。小时候他爸卤肉,灶房里飘的就是这个味道。放学回家还在楼下就能闻到,他就知道今天又有好吃的了。同学闻到他身上的卤味,笑他“你家是不是开卤肉店的”,他还为这跟人打过架。
他在调料摊前停住。
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戴老花镜,正拿鸡毛掸子掸货架上的灰。看见陈远站了半天不买东西光闻,老头摘了眼镜:“你到底买不买?”
“买。”陈远说,然后报了一串,“综合卤料包两袋,花椒半斤,桂皮两,八角三两,辣椒半斤,冰糖一斤,生抽老抽各一瓶。”
老头愣了一下,重新戴上眼镜仔细看了陈远一眼。“你这配方,卤什么东西的?”
陈远没料到他会这么问。“卤鸡爪鸭翅。”
老头点点头,转身给他抓料。抓花椒的时候他说了一句:“你这方子里花椒的比例偏大,是川味的底子。但冰糖又偏多,把麻压下去了,回甘会重。是不是老一辈传下来的?”
陈远心里一震,面上没露:“自己琢磨的。”
“那你这舌头可以。”老头把料包好递过来,“一百三十七。”
陈远付了钱,拎着几袋调料继续往里走。冷冻食品区在市场的另一个角,他走过两条通道才到。一进门,冷气扑面而来,一排排冰柜沿墙摆开,每个冰柜上都贴着价签。
鸡爪三块五一斤,鸭翅三块二,鸭脖两块八,猪蹄六块。
他看着那些冰柜,心里盘算的却不是单价——他在算第一锅应该做多少。做多了卖不掉砸手里,做少了不够卖也亏。他算来算去,决定鸡爪先拿八斤,鸭翅拿十斤,凑够一锅的量。如果一锅都卖不完,那他也不用做第二锅了。
“新来的?”冷冻摊老板是个大嗓门的中年女人,一边铲冰一边问。
“新来的。”
“头回拿货别拿太多。”女人倒是仗义,“先回去试一锅,好卖了再来补。我这儿天天有货,你不用囤着。”
陈远说好,又问她:“这边做卤味的,一般都进什么货?”
“鸡爪鸭翅走量最大,鸭脖利润高但不好卖,猪蹄最挣钱但压本钱。”女人利落地给他铲货称重,“你刚开始,鸡爪鸭翅先做着,稳定了再上别的。”
“谢谢。”
陈远拎着东西出了冷冻区往外走。在批发市场的大门口,他看见另外几个人正把成箱成箱的货往面包车里搬。其中一个人他认识——是那天停车场里另一个方向一个卖卤味的人,锅子挺大,但味道远不如他,顾客也不算多。陈远低着头快步绕了过去。
从批发市场出来,他又跑了趟二手交易平台的卖家地址。那是在一个城中村的民房里,院子里堆满了旧家电旧家具。卖家是个瘦高个儿,收售各种旧货,把一台猛火灶从一堆杂物里扒拉出来。
“一百三,说好的价。你自己试试火力。”
陈远蹲下来打火。“轰”的一声,蓝色的火焰蹿得老高。他拧了拧旋钮,火力收放正常,灶面有划痕但灶眼是净的。
“行。”他付了钱,扛着灶台上肩膀。几十斤的铁疙瘩压在右肩上,骨头咯吱响了一下。
接着是液化气站。新罐押金一百五,充气三十,一共一百八。师傅把煤气罐从库房里滚出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自己扛?”
“自己扛。”
师傅帮他抬上了肩膀。罐子比灶台更沉,陈远用了巧劲才站稳。他一条腿弓步半蹲,右手扶罐左手撑膝盖,一咬牙,蹬腿站起来。在师傅有点赞许的眼神里,他扛着几十斤的家当往公交站走。
阳光把他的影子压成一个佝偻的黑团。
陈远就这样一头汗一身尘地挤上公交车。司机看了一眼他扛的灶台和煤气罐,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往里走别挡着门”。满车的人都往旁边让了让,有人在窃窃私语。陈远低着头站在车厢连接处,一手扶着灶台一手抓着扶手,灶台在急刹车时差点滑出去砸到人。身后有人“啧”了一声,他假装没听见。
回到家的时候是下午两点。他用钥匙开门,周敏去上班了不在家。他把灶台和煤气罐搬到厨房角落里,把调料和鸭货一样一样码进冰箱。然后他洗了把脸,换了一件净T恤,坐在沙发上,正要闭眼眯一会儿,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老家的号码。
“喂,远远啊。”是母亲的声音。
“妈。”
“你三舅家的建国你还记得不?他想换个工作,你在城里帮打听打听呗。”
陈远握着手机,张了张嘴。
“妈,这边最近也不太好找。”
“哎呀你在大城市,门路总比我们多。”母亲絮絮叨叨,“你跟你们公司人事说说,看能不能安排进去,哪怕先个临时工——建国可是你亲表弟。”
“妈,我已经……”
“你三舅当年可帮过咱家不少忙,你上学的时候他还……”
“妈!”陈远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把电话那头的母亲震得安静了,“我被裁了。公司裁员,我上个月就被裁了。现在在找工作。我自己都找不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被裁了?”母亲的声音变得又轻又小,“那……那你现在……”
“我在想办法。”陈远的声音哑下来,“妈,生活费我下午给你转。你跟我爸说,就说过年我带朵朵回去看他。别跟三舅他们说我的事。谁也别说。”
“哦,哦。不说,妈不说。”母亲顿了顿,声音颤巍巍的,“远远,你在外面别太拼,实在不行就回家来。”
陈远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吊灯。他是老家唯一一个在大城市买房买车的人,是亲戚口中“最有出息的那个”。现在,最有出息的那个失业了,最有出息的那个准备去摆地摊了。
这件事绝对不能让老家的人知道。
一旦传回去,他妈会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那些平时走动热络的七大姑八大姨,转眼就会变成最锋利的刀子——“我就说嘛,在大城市买房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被人家开掉。”“他那个工作我听人说本来就不稳定。”“四十多了还失业,以后怎么办哦。”
陈远太清楚这些嘴脸了。
他闭了闭眼,站起来走进厨房。洗锅、装水、点火。
猛火灶发出低沉的轰轰声,蓝色的火焰贴着锅底跳跃。他把鸡爪和鸭翅分批倒进水槽里,拧开水龙头解冻。冻得发白的鸡爪在水里浮沉,鸭翅上的冰渣磕在水槽壁上叮叮作响。
解冻的间隙,他打开手机备忘录。老爸的配方他存了好几年,每次换手机都要重新抄一遍。
“鸡爪:先焯水去腥,冷水下锅,加姜片料酒,滚三分钟捞出,过冰水(重要!)。卤汁:水三斤,生抽半碗,老抽两勺上色,冰糖一把。调料:花椒一把、八角三颗、桂皮一段、香叶三四片、辣椒看口味。大火烧开,转中火熬十分钟把料味熬出来,然后放鸡爪,小火卤四十分钟,关火后不要开盖,焖着浸透。”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每一句话他都能背。但以前他在家照着做的时候,从来没觉得这方子值钱。老爸一辈子小生意没混出什么名堂,他考上大学离开老家,就是为了不再过那种子。他当上工程师,穿着衬衫坐在办公室里,觉得这才是正经营生。
现在他才明白——真正让他活下去的,不是那十三年学来的技术,而是那个他从来瞧不上的老人用一辈子攒下的手艺。
下午四点半,周敏接朵朵回来了。
一进门,朵朵就像只小狗一样抽着鼻子往厨房跑。“好香好香!爸爸在做什么好吃的!”
陈远把她拦在厨房门口。“卤鸡爪,还没好呢,再等一会儿。”
“我闻到啦!好香!比外面卖的还香!”
周敏换了拖鞋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猛火灶上卤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深褐色的汤汁翻滚着,鸡爪和鸭翅在汤里上上下下地浮沉。陈远穿着背心站在灶前,脖子上搭着条湿毛巾,后背全是汗。厨房里热得像个蒸笼,窗户上糊了一层白雾。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很久。
从结婚到现在,陈远在家做饭的次数屈指可数。偶尔周末高兴了炒两个菜,也只是意思意思。更多的时候,厨房是周敏一个人的领地。她从来没见过陈远这样站在灶台前——不是随便做顿饭,而是在拼命。
一个小时后,卤味出锅了。
陈远揭开锅盖,热气裹着卤香轰地涌出来,瞬间填满了整间屋子。鸡爪一颗颗泡在深褐色的汤汁里,表皮绷得紧紧的,泛着酱色的油光;鸭翅夹起来的时候卤汁顺着翅尖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灶台上。
他夹了一颗鸡爪,吹了吹,递给周敏。
周敏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她的动作停了片刻,抬起头看向陈远,眼里亮晶晶的。
“好吃。”她说,“比外面卖的都好吃。皮是弹的,肉是酥的,骨头都卤入味了。”
陈远自己也夹了一颗。咬下去的第一口,他闭了眼吸了下鼻子。
是这个味道。和他爸卤的一模一样。
晚上,陈远开始做出摊前的最后准备。他把卤好的鸡爪和鸭翅按个数分装进打包盒,每盒码得整整齐齐。价格牌重新写了一张——之前的洇墨太丑了,他用马克笔一笔一划地描了一遍。打包盒、一次性手套、塑料袋、厨房秤、零钱盒,一样一样检查,一样一样码进帆布袋里。
正忙着,手机震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高志勇。
陈远犹豫了几秒,接了。
“老陈,是我,志勇。”他的声音有点不自然,“前天那个电话……实在是忙,话说得不太清楚。我后来想了想,你说的事,我多少能帮上点。不多,一万块行不行?什么时候还都行。”
陈远握着手机,沉默了好一会儿。
“不用了。”
“老陈,你别多想——”
“没多想。”陈远说,“我找到办法了。”
“什么办法?”
“摆摊。”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陈远能听见高志勇的呼吸声在听筒里忽远忽近。安静过后,高志勇的声音低了下去:“摆摊?老陈,你真的走到这份上了?”
“嗯。”
“也好,也好。你别太拼,慢慢来。”高志勇说了几句,语气里那种同情,隔着电话都闻得到。
陈远挂了电话,把手机丢到沙发上。他回到厨房,拿起马克笔,继续描那价格牌。
晚上快十点,他把所有东西检查完最后一遍,准备去洗澡。经过卧室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朵朵的声音。
“妈妈,爸爸是不是没有工作了?”
陈远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有的。爸爸找到了新工作。”
“是什么工作呀?”
“爸爸做的东西很好吃,所以要去夜市卖好吃的。”周敏的声音很轻,“就像以前你学校门口好吃的摊子一样。”
“那爸爸就是开小吃店的老板啦?”朵朵的声音变得兴奋起来,“好酷!我们班李小胖他爸就是开小吃店的!他可骄傲了!”
“对。”周敏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所以你以后要跟李小胖一样,为爸爸骄傲。”
陈远靠在走廊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走廊里的灯没开,黑暗把他整个人裹住了。
朵朵忽然又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他隔着门没听清。但周敏的下一句话,他听清了。
“他是咱们家的骄傲。”
陈远转身走进卫生间,关上门。他拧开水龙头,用最大的水流冲脸。水声哗哗响着,把他的呜咽声盖了过去。
第二天傍晚五点,陈远开始往三轮车上装东西。
他把一切都搬上车斗:猛火灶、煤气罐、卤锅、打包盒、手套、塑料袋、厨房秤、零钱盒、价格牌。每一样都用两橡皮绳固定好,车轱辘因为增加了重量往下一沉。他把昨天卤好的鸡爪和鸭翅搬上车斗最后排,用塑料膜把锅盖盖严实,然后推着三轮车走出单元门口。
一楼的老刘正坐在那儿喝茶,看见陈远推着三轮车出来,茶杯差点掉地上。
“小陈?你这……你这是啥去?”
陈远的脚步顿了一瞬。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小区里的人再也不会叫他“陈工”了。他们会叫他摆摊的、推三轮的。
“做生意。”他丢下三个字,推着车走出小区。
背后,老刘的茶半天没喝下一口。
三公里路,他推着一百多斤的货走了快一个小时。汗水把衣服湿透了又风、风了又湿透。手心的皮磨破了,虎口处辣地疼,但他的脚步一下都没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