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里有人叫我

沈落的左手正在失去知觉。

不是冷的。是忆晶。

那层淡紫色的光沿着他的指尖往上爬，像活的，像藤蔓，像某种急于扎的东西。它试图穿透皮肤，渗进血管，然后一路爬进脑子里，把他的记忆替换成别人的。

普通人碰到这东西，三秒就会开始产生幻觉，看见不属于自己的脸，听见不属于自己的声音，然后在第七秒彻底忘记自己是谁。

沈落盯着自己的左手，深吸一口气。

那层紫光在他手腕的位置停住了。

然后，像水退去一样，缓缓消退。

"四秒。"他低声说，"比上次慢了一秒。"

身后传来一声嗤笑。

"慢了一秒你还挺高兴？"老钟蹲在矿道的岩壁边，用一把磨秃了的凿子剔着靴底的碎晶，头也不抬，"等你哪天退不回去了，你就笑不出来了。"

沈落没接话，把左手攥了攥拳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指尖还有点发麻，但能动。能动就行。

他直起腰，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这里是裂渊第三层，回声层。

说是"层"，其实更像是一整片被撕裂的崖壁。头顶二十米处是雾桥层的底部，脚下是看不见底的深渊。矿道沿着崖壁横向凿进岩石里，每隔几十米就有一个采掘点，像蜂巢一样密密麻麻。

矿道的墙壁上嵌满了忆晶。

它们大小不一，最大的有拳头大，最小的像碎玻璃渣。每一块都在发出微弱的紫色荧光，把整条矿道染成一种诡异的、介于黄昏和深海之间的颜色。

沈落已经习惯了这种光。他从十五岁开始下矿，到现在六年了。回声层的每一条矿道他都走过，每一个采掘点他都标记过。他比任何人都熟悉这里的气味——湿的岩石、铁锈、以及忆晶特有的那种说不上来的甜腥味。

像血，但不是血。

"还有多远？"他问。

老钟终于抬起头，用下巴朝矿道深处点了点："再往里走三百米，有个新裂口。昨天矿务司的人探过，说里面忆晶密度很高，至少是乙级以上。"

"乙级。"沈落皱了皱眉。

忆晶分四个等级。甲级以下基本安全，触碰后最多做几天怪梦。乙级开始就有侵蚀风险了，普通人碰一下可能要躺半个月。丙级是禁区，丁级——没人见过活着的人从丁级回来。

"矿务司的人为什么不自己采？"

"因为他们的人上个月死了一个。"老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所以才轮到我们。"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落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这就是清忆者的命——矿务司不敢的活，他们。矿务司采不了的矿，他们采。拿命换钱，换粮食，换崖城居民证上再多盖一个月的章。

两个人沿着矿道往深处走。

矿灯的光在忆晶表面跳动，紫色的反光像水波一样晃来晃去。越往深处走，墙壁上的忆晶越密集，矿道也越窄。有些地方忆晶已经长到了矿道中央，像一从岩壁里伸出的手指，挡住了去路。

沈落侧着身子从忆晶的缝隙中挤过去，尽量不让皮肤碰到它们。

"妹最近怎么样？"老钟在后面问。

"沈念？"沈落顿了顿，"她接了个雾桥层的活，说是给矿务司的新设备做测试。"

"雾桥层的活好。"老钟说，"比这儿安全。"

沈落没说话。他知道老钟的意思——回声层以下的地方，都不安全。沈念比他小三岁，也在做清忆者。他们兄妹两个是彼此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矿道到了尽头。

眼前出现了一个新开的裂口，大约一人多高，宽度刚好能容两个人并排通过。裂口的边缘长满了忆晶，像一圈发光的牙齿。

沈落举起矿灯，朝裂口里面照了照。

灯光被吞没了。

不是普通的黑暗。是忆晶的密度太高，把光线全部吸收了。矿灯照进去，只能看到一片浓稠的紫色，像凝固的雾，什么都看不清。

"乙级以上。"沈落说。

"嗯。"老钟走到他身边，从腰间摸出一铁钉，在裂口边缘的忆晶上轻轻敲了一下。

铁钉触碰忆晶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嗡鸣。

那声音在矿道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消失在深渊的方向。

然后，回声回来了。

但不对。

沈落皱起了眉头。

回声的频率变了。进去的时候是清脆的"叮"，回来的时候变成了低沉的、持续的嗡嗡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矿道深处震动。

"老钟——"

"我听到了。"

老钟的表情变了。沈落跟他搭档三年，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种表情。不是害怕，是困惑，还有一点……不敢相信。

"忆晶不会这么回声。"老钟低声说，"它只会反射，不会改变频率。除非——"

他没说完。

因为那个声音又来了。

不是回声。是从裂口深处传出来的，持续的、有节奏的嗡鸣。不，不是嗡鸣——

沈落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一个声音。

一个极其微弱的、被无数层岩石和忆晶过滤过的、几乎辨认不出的声音。

但沈落听到了。

他听到了一个字。

不，不是字。是一个音节。一个不属于任何他已知语言的音节。但奇怪的是，他竟然觉得自己能听懂。

那个声音在说——

"来。"

沈落的脚不受控制地朝裂口迈了一步。

"沈落！"老钟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的骨头捏碎，"你在什么？！"

沈落猛地回过神。

他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裂口边缘，左脚几乎踩进了那片紫色的浓雾里。左手又开始发麻了——不，不是发麻，是忆晶的光又开始沿着他的指尖往上爬了。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的光不是试图侵蚀他，而是在回应。

回应那个声音。

"走。"老钟拽着他就往回走，"今天不采了。"

沈落被老钟拖着走了十几步，才终于从那种恍惚中挣脱出来。他回头看了裂口最后一眼。

那片紫色的浓雾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忆晶的自然生长。是某种……形状。像一只手，或者一张脸，正在雾里缓慢地浮现。

他眨了一下眼睛。

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忆晶的光在安静地闪烁。

回去的路上，老钟一句话都没说。

一直走到回声层的主矿道，能看到其他矿工的身影了，老钟才停下来。

"你以前有没有在忆晶里听到过声音？"他问。

"没有。"沈落说，"今天是第一次。"

老钟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在说谎。

最后，老钟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拇指大的忆晶碎片，递给他。

"这是我在第五层带回来的。"他说，"贴身带着。如果那个声音再出现——"

"第五层？"沈落愣住了，"你说你年轻时候去过一次——"

"别问。"老钟打断他，"记住我说的话。如果那个声音再出现，你不要回应它。不要走进去。不要回答。"

他的语气很重。

重到沈落心里生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不安。

"老钟，那个声音到底是什么？"

老钟转过身，朝着矿道出口走去。他的背影在忆晶的紫光中显得又老又瘦，左手从袖口露出来，手指的颜色不太对——

沈落以前一直以为那是老钟年轻时候受的旧伤。

但今晚，借着忆晶的光，他第一次看清了。

老钟的左手，从指尖到手腕，全是淡紫色的。

那是忆晶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