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油花在汤面上晃了晃。

存锋推了推眼镜，看着对面那个女孩端起碗，先拿手机拍了一圈，然后才凑近闻了一下。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这行的。“先拍后吃“——她在心里可能有一套固定的流程。他注意到她左手食指上有一枚银戒指，很细，上面刻着一些他看不清的花纹。那枚戒指在她拍照的时候反了一下光。

“你是林鹿？“他问。

“是我。你是存锋？“女孩抬起头，露出两个对称的酒窝。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没有心机，是对什么都好奇的那种亮。存锋见过太多眼神疲惫的成年人，突然遇到这样一双眼睛，有种被晃到的感觉。

“嗯。“他应了一声。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经人介绍的——具体说是周远老婆的同事的表妹的朋友介绍的，关系链条长得可以绕玄武湖半圈。存锋本来不想来，周远说“见一面又不会死“，他就来了。他对“探店博主“这个职业没什么好感，总觉得是花别人的钱吃白食，再拍几张滤镜过度的照片发到网上。但眼前这个女孩不太一样。或者说，他还看不出来她哪里不一样，但至少她穿得很朴素，没有他想象中博主那种夸张的穿搭。她背着一只帆布包，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小鹿，和她名字倒是很配。

“那个，“林鹿放下手机，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先说明啊，我不是那种只会说'好吃''绝了'的博主。我有自己的风格。“

“什么风格？“

“就是……比较真实的那种。“她比划了一下，“我会说不好吃的地方，也会说店家需要注意的地方。“

存锋点了点头。这个回答比他预期的好。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资料，推到她面前。“这是我整理的一些探店文案的注意事项。从传播学角度写的，你可以看看。“

林鹿接过资料，翻了翻，眼睛越瞪越大。“这……这是你整理的？“

“嗯。“存锋说，“你做内容有两个问题。第一，标题没有关键词密度，搜索引擎抓不到。第二，你的拍摄角度太随意，没有视觉锚点。第三——“

“等等，等等。“林鹿举起手，“我们才刚认识，你就开始给我上课了？“

存锋愣了一下。他意识到自己又进入了“老师模式“——这是他的职业习惯，面对不熟悉的人时，用专业知识来建立安全感。他推了推眼镜，说：“不好意思。习惯。“

林鹿笑出声来。她的笑声很清脆，像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没事没事，你继续。我就是觉得你这人挺有意思的，见面第一句不是'你好'，是'你有两个问题'。“

存锋的嘴角动了一下，但没笑出来。他不习惯被人这样直接地评价。28年来，他学会了在人际关系中保持精确的距离——不远不近，不冷不热。这种距离感让他在创业时少了很多麻烦，但也让他在周远的生聚会上永远是最安静的那个。

“先不说这些了。“林鹿把资料收进包里，“你不是说这家的鸭血粉丝汤是南京最好吃的吗？我先尝尝，工作是工作，吃饭是吃饭。“

“我没有说是最好吃的。“存锋纠正她，“我是说，这家的汤底最正宗，用的是老鸭熬的，不是勾兑的。“

“那不还是最好吃的意思吗？“

存锋张了张嘴，发现不知道该怎么接。他很少遇到这种逻辑的“突袭“——他的世界里，A是A，B是B，中间没有模糊地带。但林鹿的世界向来不一样，她的逻辑是跳跃的，像在不同的石块之间蹦跳的小鹿。

他低头喝了口汤。汤面上那层油花被他吹散，又聚拢。这家叫“老门东鸭血粉丝汤“的店，他已经吃了四年。第一次来是大学毕业那年，他和周远刚租下锋启教育的第一个教学点，手头紧得连盒饭都吃不起，周远说“我请你吃顿好的“，就把他带到了这里。那时候一碗鸭血粉丝汤八块钱，他吃了半碗就红了眼眶——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辣油放多了。周远笑得差点从椅子上翻过去。

四年过去了，这家店涨了两块钱，店面重新装修过，老板娘也换成了她儿媳妇。但汤底的味道没变。存锋喜欢这种不变。在这个城市里，不变的东西太少了，教学点的租金每年涨，地铁线路每年增加，连路边的梧桐树都在春天掉叶子、冬天掉树枝——唯一不变的是这碗汤的温度。

“好吃！“

林鹿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已经喝了一口汤，两个酒窝深深地陷下去，眼睛眯成两道月牙。“这个汤……这个汤好鲜啊。“她转头对老板娘喊，“阿姨，你们这汤是用什么熬的？“

“老鸭。“老板娘在柜台后面回答，“熬八个小时。“

“八个小时！“林鹿夸张地吸了口气，“难怪这么鲜。姐们们，这个必须记录一下。“她说着又举起手机，对着碗拍了十几张不同角度的照片。

存锋观察着她的拍摄过程。她的手机支架是便携式的，可以折叠成手掌大小，展开后有三种高度。补光灯是环形LED，色温可调。这些设备不算专业，但够用。他注意到她拍摄时会把筷子搭在碗沿上作为“道具“——这是一个小技巧，可以增加画面的生活感。他还注意到，她拍照时习惯咬着下嘴唇，左手不自觉地转动那枚银戒指。这是一个无意识的紧张动作，他不知怎么的就记在了心里。

“你这套设备花了多少钱？“他问。

“加起来不到两千。“林鹿头也不抬地说，“我是贫民窟级别的装备。等我粉丝过十万，我就换相机。“

“你现在多少？“

“五万。“她终于放下手机，看着他，“你是不是觉得很少？“

存锋想了想，说：“五万在探店博主里算中等水平。但你粉丝增速还行，我看了你最近十条视频的数据，互动率在涨。“

“你还看了我的视频？“

“不然我怎么给你写建议？“存锋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林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得比较浅，酒窝只出现了一秒。“你这人真的挺有意思的。“她说。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下午。老门东的巷子里飘着各种小吃的气味——鸭血粉丝汤的鲜香，小郑酥烧饼的芝麻香，远处还有糖芋苗的甜香。巷子两旁是明清风格的建筑，马头墙，木雕门窗，石板路被踩得发亮。游人不多，毕竟是个工作的下午，只有几个本地老人坐在墙下晒太阳，手里盘着核桃，发出有节奏的咔哒声。

存锋带林鹿走到巷子深处的一家烧饼铺子前。“这家酥烧饼你可以拍一下，适合你这种刚起步的博主。“他说，“老板是老手艺，做了三十年，但不懂宣传，你可以做个'匠心'主题的。“

林鹿点点头，一边在手机上记着什么。存锋瞥了一眼，发现她的备忘录里记满了各种零碎的信息——“酥烧饼老板三十年““鸭血粉丝汤熬八小时““他推眼镜的动作很好看“——等等。

他移开目光，假装没看见最后一条。

“你经常吃这些吗？“林鹿问。

“嗯。一个人吃饭，不知道吃什么的时候，就来老门东。“存锋说，“南京的小吃基本都在这里了。“

“一个人？“林鹿抓住了这个词，“你没有女朋友？“

存锋推了推眼镜。这个动作比他预想的慢了半秒。“没有。“

“哦。“林鹿没有追问，只是低头在手机屏幕上敲了几个字。存锋不知道她记了什么，也不想知道。

他们回到鸭血粉丝汤店，林鹿坚持要把钱转给他。存锋说不用，林鹿说“工作归工作，吃饭归吃饭“，两个人拉扯了三个来回，最后存锋妥协了，收了她一半的饭钱。林鹿把钱转过来的时候，备注写的是“鸭血粉丝汤+教学费“。

“什么教学费？“存锋问。

“你给我讲的那些注意事项啊。“林鹿把包背好，“我觉得挺有用的。以后我有问题还能问你吗？“

存锋想说“你问周远就行“，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可以“。他自己也愣了一下。这个“可以“说得过于脆，没有经过他惯常的“三秒思考“流程。

“那下次我带设备问你拍摄技巧？“林鹿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可以。“

“下周三？“

“周三我有课。“存锋说，“周二或者周四可以。“

“那就周二。“林鹿爽快地决定了，“下午两点，还在这里？“

“……好。“

林鹿冲他挥了挥手，转身走出巷子。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存锋站在店门口，看着她离开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眼镜框。

他回到店里，老板娘正在收拾桌子。“女朋友啊？“老板娘问。

“朋友。“存锋说，“工作关系。“

“哦。“老板娘笑了笑，那笑容里明显写着“我懂“。存锋没有解释。解释是一件浪费时间的事，而且老板娘的笑容让他有那么一瞬间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懂“。

他重新坐下来，把剩下的汤喝完。汤面上的油花已经被林鹿的勺子搅散了，现在只剩下几缕薄薄的油膜，漂在碗边上。他盯着那层油膜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她说的“他推眼镜的动作很好看“。

他的手指停在眼镜框上，没有动。

手机响了，是周远。“怎么样？见到了吗？“

“见到了。“存锋说。

“人怎么样？“

存锋想了想，说：“话很多。“

“然后呢？“

“然后……“存锋看着空了的碗，汤底的最后一点油花正在慢慢聚拢，“她不吃香菜。“

“什么？“

“她不吃香菜，不吃洋葱，喜欢甜口。“存锋站起来，往店外走，“我记备忘录里了。“

电话那头周远沉默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存锋，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像什么吗？像刚开情窦的高中生！“

存锋挂断了电话。

他在老门东的石板路上走了几步，停下来，打开手机备忘录，在新的一行写下：“林鹿。不吃香菜。不吃洋葱。喜欢甜口。左手指上有一枚银戒指。紧张时会转戒指。推眼镜的动作……“

他顿了顿，把最后六个字删掉了。

然后重新锁上屏幕，向地铁口走去。下午的阳光从马头墙上方斜射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再拉长。老门东的游客渐渐多了起来，巷子里充满了各种口音的喧哗。空气中飘着鸭油的香气和烤烧饼的焦香，混着冬末春初那种特有的微凉气息——南京最舒服的季节就要来了。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戴细框眼镜的男人在人群中推了推眼镜，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小到连他自己都没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