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河锦绣

苏锦花了整整一夜写那份呈文。

她写得很小心。不能用现代的语感，不能用太超前的词汇，甚至不能让人觉得是一个十六岁庶女写的，所以呈文最后是以薛家老太太的名义呈递的，薛老太太在上面盖了自己的私印。苏锦的学生笔迹附在后面，作为"薛家铺子经营状况的补充说明"。

呈文的核心论点很简单：安阳城布匹连年涨价，子在中间商垄断货源。放开直采、免掉中间环节的地方收费，布价能降三成。她还附了一笔账——安阳两万多户，每户一年省三两，合计六万两白银的购买力会流到别处，粮铺、银号、手艺铺子，而不是堆在中间商的仓库里。

通篇无一字提王家，但每一笔账都拆在王家的专营权申请上。

天亮的时候，她把呈文折好装进信封，让秀娘送给了薛老太太。老太太当天就让老嬷嬷拿着信动身去了省城。

第二十七天到第三十天。

这四天是整个故事最安静的窗口。所有的线都在水面下移动。

宋牙子在码头上和阿桂一起盯着收货。何广给女儿坊专门辟了一个验货区，按他的话说，是"正规商号该有的待遇"。苏锦知道这不是因为什么私交。何广不交私下的朋友，他只跟合乎规矩的人走合乎规矩的路。女儿坊的货单齐全、手续规范、每次入港准时报备，他这样做是因为他愿意，也是因为这样做对他有好处。规矩越被遵守，他的稽查工作就越轻松。而苏锦给了他一个正面案例。

秀娘把薛家三间铺子的流水账又翻了一遍，然后做了一件事，她开始在女儿坊培训伙计。不是教他们怎么卖布，而是教他们怎么做人：怎么招呼不同类型的客人、怎么让一个进来只喝茶不买布的人下次不好意思再空手出去、怎么在一个人挑布料的时候不让旁边的人上来乱推销。这些都是苏锦教给秀娘的，秀娘再教给伙计。

她不知道这叫做"服务标准化"。她只知道按苏锦说的做，铺子就能多卖货。

至于苏宅这边，一片山雨欲来的沉闷。

王氏没有再来过后罩房。但苏锦让小禾记录下来的异常标记已经有十几处：桌子被移动过两寸，床垫被掀起过一角，柳氏的那个针线笸箩被翻过，东西没少，但盖子放反了。来翻的人很小心，但不够小心。而小禾就是她的眼睛。

第三十一天。距离四月八还有四天。

薛老太太省城的人回来了。布政使司那位经历司的照磨看过了呈文，说了八个字：言之成理，留作参详。同时还带回了一份情报，王家确实在布政使司递交了安阳布匹市场规范管理的呈请。两份文件在同一个月内被提交到了同一层级，一个要求开放，一个要求垄断。布政使司的态度暂时中立，但"王家专营"这个议题已经被推远了至少三个月。

苏锦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没有高兴，没有庆祝。她只是点了一下头，像一件计划中的事落了地那样平静。

"还有一事。"秀娘把声音压到最低，"三儿媳回去以后，王家那边传出了话。说她在薛家见过一个年轻女子频繁出入我祖母的后堂。那人没看清正脸，只看见背影，十六七岁，不高，身形偏瘦。"

苏锦的眉毛动了一下："她认出我了吗？"

"没有。她说只见过你的背影，不知道你是谁。但是……"秀娘顿了顿，"如果王家把'薛家后堂频繁出入的年轻女子'跟'苏宅后罩房里忽然变聪明的三小姐'这两条线接到一起，他们不用看清你的脸也能猜出来。"

"这个时间需要多久？"

"不好说。三五天。也可能明天。"

苏锦算了一下。三五天，刚好到四月七前后。届时她的信已经送到了苏正源手上，她的证据已经全部备份完成，她的四道防线已经启动。她不怕被认出来。她唯一担心的是被认出来的时机刚好在四月七之前，那样的话，王氏还有最后几天的时间做出反应。

所以她决定加速。

四月八不是她的时间表了。她的新时间表是：一旦王家的人把薛家后堂的女子和苏锦本人对上号，她就立刻动手。不管那天是四月几。

第三十二天到第三十三天。一切在加速。

四月六。距离婚期还有两天。

早上，小禾在后罩房院门口发现了一样东西，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束枯的野草。从石板缝里扯出来的那种。

苏锦认得这丛草。它们长在她的窗下，从她穿越第一天起就在那里。而这束草被连拔起，上还带着裂的泥。

这是王氏在告诉她，我知道你在哪里，我知道你在做什么，而且我可以把你连拔掉。

苏锦没有暴怒，没有惊慌。她把那束草放到床下，然后洗了手，坐下来继续写字。写的是最后一份给宋牙子的指令：货单编号、仓库钥匙位置、应急联络顺序，如果她四月八之后消失了或者被强行嫁到了刘家、再也无法自由出门，这个应急方案就会启动。女儿坊不会被王家拖垮，苏州的渠道会有人接手，薛家的会有人继续。

这份应急方案的首页写着第一行指令：若我三未传信，秀娘接管所有。

她没告诉秀娘自己在写什么。她把方案封好之后交给小禾，让她收在床底下平常没人碰的地方。

四月七。婚礼前夜。

苏锦让小禾把信送去了苏正源的书房。

这封信比她第一稿写的要短，同时附上了所有证据：陈记代销契、地基过户单、柳氏的绝笔信、老余头的私账节选。每一条证据都标注了原始存处，都在账房杂档的最下面一层。她一个字没加王氏的事。七条事实加上证据，让苏正源自己判断。

小禾回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

"小姐，老爷在书房。我把信放在他桌上，他正看着，太太的人忽然来敲门说他铺子里有急事要他去一趟。他出去的时候把信放在桌上没拿。"

"谁叫的他？"

"王管事。"

苏锦的心往下一沉。她最担心的事发生了，王管事和王氏可能已经知道了苏锦送信的事，想赶在苏正源看完信之前把他从书房支走。

"小禾，你现在去正院那边，看看老爷去了哪里。然后去薛府告诉秀娘一句话，今晚别睡。"

小禾跑了。

苏锦独自坐在后罩房里，面前摊着那张"锦绣商途"的纸。她拿起笔，想了想，在纸的最下面写了一行字。

如果今晚失败了，所有布局由薛秀娘接续。

然后她把纸折成指甲盖大小，塞进了妆奁盒最底层那块了的脂粉下面。

窗外，正院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下去。苏锦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敲着。

她只是在等。等苏正源从铺子回来，回到书房，看见桌上那封信，翻开，读，然后做选择。

三更天的时候，正院那边的灯终于灭了。与此同时，小禾从外面跑回来，上气不接下气。

"小姐，老爷回书房了。他进去已经两炷香了，还没出来。"

苏锦没有说话。

窗外只有风声。

她在等。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