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法则

周三，上午九点。

新驰总部二十一楼，董事会会议室。

温静言提前二十分钟到了。会议室很大，椭圆形的长桌能坐二十个人，主位是空的——顾衍之还没来。她选了一个靠近投影仪的位置，把自己准备好的那份方案放在桌上，然后在脑海中把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过了一遍。

方案一共四十七页，包括三个部分：第一，对迈顿集团337调查的法律应对策略；第二，对标准认证层面的反向施压方案；第三，对季鹤亭可能存在的不当行为的调查路径。

第三部分她没有写进书面材料里，只做了一个口头汇报的提要——这种东西不能留下书面痕迹。

八点五十五分，董事们陆续到了。

顾衍之第一个进来，看了温静言一眼，微微点头。秦仲和紧随其后，在顾衍之旁边坐下，冲温静言笑了笑。陆建华进来的时候面无表情，方敏进来的时候跟赵恒打了个招呼，然后坐到了离温静言比较远的位置。

温静言默默数了一下人头。

十一个人，全部到齐。

九点整，顾衍之敲了敲桌子。“开始吧。温顾问，你先讲。”

温静言站起来，走到投影仪前，打开了第一页PPT。

“各位董事，我是温静言。今天向各位汇报的是新驰应对迈顿集团337调查的全面方案。”

她用了大约四十分钟，把方案的核心内容讲了一遍。数据翔实，逻辑严密，每一个结论都有对应的证据支撑。她注意到陆建华一直在做笔记，方敏偶尔点头，赵恒的表情纹丝不动。

讲完之后，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

赵恒先开口了。

“方案不错。”他说，“但我还有几个问题。”

“您请说。”

“第一，方案里提到的‘在标准认证层面进行反向施压’，具体怎么作？你不能指望董事会因为一句口号就投赞成票。”赵恒的语气不算尖锐，但每一个词都咬得很清楚。

温静言翻到PPT的第二十三页。

“我分三步走。”她说，一条一条地解释，“第一步，我们已经找到了迈顿集团试图影响UL认证标准修订的证据——南城理工大学的姜柏年教授接受了迈顿的资助，并在标准委员会上提出了对迈顿有利的技术修改意见。第二步，我会把这些证据递交给UL认证机构的反垄断和利益冲突审查部门，要求他们暂停姜柏年的委员资格，并重新审查过去一年内所有涉及电池热管理的认证决定。第三步，如果审查结果对迈顿不利，新驰可以据此要求重新启动认证流程，而不是继续被堵在门外。”

赵恒没有立刻接话。

陆建华开口了：“你说的这些证据，有书面材料吗？”

“有。”温静言从文件袋里抽出两份文件，“一份是姜柏年与迈顿集团法务总监陈大卫的邮件往来截图，另一份是姜柏年在标准委员会上的投票记录。两份材料合在一起，可以证明利益冲突的存在。”

陆建华接过文件，仔细看了几秒，然后推了推眼镜。“这个姜柏年，他自己知道被利用了？”

“不一定知道。”温静言说，“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从规则的角度看，他的行为已经构成了利益冲突。UL认证机构不需要证明他是故意的，只需要证明他的行为可能影响标准的公正性。”

陆建华点了点头，把文件还给她。

方敏这时候开口了：“温顾问，我想问你一个比较现实的问题——你这个方案，需要花多少钱？”

“法律应对部分，预算大概是两百万到三百万。认证层面的反向施压，成本主要在取证和沟通，大概五十万左右。”温静言看着他，“相比如果输了调查、北美市场全面关闭带来的损失，这个数字不到百分之一。”

方敏想了想，没再说话。

赵恒站起来。“我投反对。”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理由？”顾衍之问。

“理由我已经说过了。”赵恒看着温静言，“她的背景不适合代表新驰。方案再好，她也只是一个方案的撰写者，不是方案的执行者。我反对她担任首席顾问。”

会场安静了几秒。

秦仲和开口了。“我投赞成。”

陆建华推了推眼镜。“我也赞成。”

方敏看了看赵恒，又看了看顾衍之，最后说了一句：“我弃权。”

剩下六个董事陆续表态——三个人赞成，两个人反对，一个人弃权。

加上顾衍之和秦仲和的两票赞成，赵恒自己的一票反对，和另外四个董事的反对票——

温静言在心里算了一下。

赞成：顾衍之、秦仲和、陆建华，再加上那两个赞成票，一共五票。

反对：赵恒和四个董事，一共五票。

弃权：方敏和其他一个人，一共两票。

五票赞成，五票反对，两票弃权。

没有过半。

温静言的心沉了下去。

顾衍之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赵恒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顾总，看来董事会没办法达成共识。我看这个事，还是——”

“等一下。”

说话的是秦仲和。

他从座位上慢慢站起来，看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

“我刚才投的是赞成。但我的赞成票，不是作为个人股东投的。我是代表我控股的那家机构投的——那家机构在新驰的持股比例是百分之十二。”秦仲和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子上，“按照公司章程，持股百分之五以上的股东，可以委托代表在董事会上行使投票权。我现在正式行使这个权利。”

赵恒的笑容僵住了。

“秦总，你——”

“我重新投票。”秦仲和看着他，“我投赞成。现在票数，六比五。”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赵恒盯着秦仲和看了几秒，然后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半米。

“行。”他说，“你厉害。”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转身走了。

会议室的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关上了。

温静言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翻页笔，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赢了。

但代价是——赵恒彻底成了她的敌人。

顾衍之走到她身边，低声说了一句：“得不错。”

温静言没有回应。

她在想，赵恒接下来会怎么做。

一个在董事会上被公开打脸的副总裁，不会善罢甘休。他可能会在内部继续制造阻力，可能会在外部跟季鹤亭的人接触，也可能两者都有。

她需要加快速度。

在于晓舟改变主意之前，在赵恒动手之前，在季鹤亭反应过来之前。

她需要抢到那个先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