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夜色压上问玄台,镜灯被卷宗血光得一盏盏暗下,又被执法弟子重新点亮。
玄执三七的旧印还悬在卷上,沈照夜第一次想合卷,陆沉盯着她的手。
“沈姑娘,别停。”
她指尖停在审狱镜印边,血从腕骨往下淌,卷宗空白页里,那行登记人还在往外浮。
顾问玄站起身。
“够了。”
这两个字落下来,问玄台四周的镜灯同时一暗。
陆沉抬眼。
“顾长老今晚真忙,一会儿够了,一会儿封卷,一会儿又够了。你这嘴,比镇镜殿门还会关。”
顾问玄袖口垂着,右手藏在里头。
裂纹镜戒没有响。
可他身后的九位长老,已经陆续起身。
沈照夜没有合卷,手却在抖。审狱镜印上的裂纹爬过腕骨,像一条黑线钻进袖口。
她咬住牙。
“登记人还没出。”
空白页上的“登记人”三字浮到一半,便像被无形的手按回纸里,只剩一截淡淡墨痕。
沈照夜脸色更白。
不是她不想看。
是有人不准它出来。
顾问玄看向她。
“沈照夜,审狱镜印今晚照过献命旧卷,照过裂纹压印,照过少宗峰床板,又截玄执三七残帧。你还想照什么?”
沈照夜抬眼。
“照完。”
“你照不完。”
顾问玄的声音平得很。
“镜印再裂一寸,明辰时镇镜殿开卷复核,你拿什么判卷?”
沈照夜指尖一顿。
她想看的不只是陆沉的案子。
是那一行登记人。
那个名字一旦出来,执法堂三年前的净,就再也洗不回去。
顾问玄转向台下。
“诸弟子都听见了。陆沉借白衣邪影牵引灰雾,执法堂候补强照旧卷,已经污染证据链。玄执三七可入卷,床板可封存,周衡可公开看押,萧玄灭口未遂也可记。老夫都准。”
陆沉笑了下。
“听着挺大方。”
顾问玄看回他。
“但你,不能再碰卷。”
话音落下,十二青铜柱从问玄台边缘亮起。
不是残阵。
是完整主阵。
问玄台主阵非一长老可启。
六席同意,十二铜柱才会认令。
所以顾问玄一直在等第六只手。
一道道青黑纹路沿着玉阶爬开,像老树钻过石缝,眨眼间绕住问玄台四方。铜柱上,封魔符一个个醒来,符光沉得发黑。
卷宗空白页也被阵光压暗。
那截未浮出的墨痕,在纸里沉得更深。
阶下弟子脸色变了。
“封魔阵又开了?”
“这不是镇压入魔长老的阵吗?”
“顾长老要压少宗主?”
“少宗主手里还有祖令啊……”
顾问玄抬手一压。
化婴巅峰的威压借十二铜柱落下。
不是他一人压台。
是整座问玄台主阵在压。
轰的一声。
问玄台下大片弟子同时跪倒,膝盖撞在玉阶上,响成一片。修为低的外门弟子直接趴伏,额头磕出血也不敢抬。
周衡让两个执法弟子架着,膝盖本来就碎,威压一落,他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叫,整个人差点瘫下去。
“少宗主……救我……”
陆沉站在台心,脸白得像寒镜牢里的霜。
他没有修为。
这威压压在身上,口旧寒立刻翻起来,像有人把冰水灌进肺里。
可少宗祖令贴着掌心发热,替他隔开了一线。
一线不多。
够他站着。
萧玄押在三十丈外,袖口封死,镇罪石压着膝。他看见封魔阵重启,脸上那点狼狈终于淡了些。
“陆沉,闹到头了。”
陆沉转头。
萧玄咬牙。
“你靠祖令,靠邪影,靠沈照夜记卷,靠周衡这条狗乱咬。可长老会还在,宗门法理还在。你以为问玄台真能让你一个废脉翻天?”
陆沉看了眼他膝前镇罪石。
“你先把自己膝盖翻起来再说。”
台下有人差点笑出来,又让威压压得把笑吞回肚里。
萧玄脸色铁青。
顾问玄没有理会这点口舌。
他一步踏上主阵阵眼,银须垂下,玉冠映着镜灯,袖口里的裂纹镜戒藏得死死的。
“诸位长老,表决。”
九位长老面色各异。
有人低头,有人看沈照夜手中卷宗,有人盯着陆沉掌中祖令。
顾问玄开口很慢。
“陆沉少宗法理,祖令认主,少宗主印归位,祖钟九鸣,此项不夺。”
陆沉眯了下眼。
顾问玄继续。
“但陆沉身负镜灾,白衣倒影逆镜天法护本尊,夜无常两九个时辰内入界,剑偏三寸异象已显,且其借祖令锁影、引邪影挑雾,污染旧案证据。为护宗门,长老会请暂封少宗祖令,断其与白衣凶影之联系,待镇镜殿明辰时开卷复核。”
问玄台下一片死静。
暂封少宗祖令。
这和夺令没有差。
没有祖令,陆沉就是废脉。
废脉少宗,少宗主印也只是一块玉。
顾问玄看着陆沉苍白的脸。
“少宗名分可以给你。”
他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台都静。
“但一个废脉,不该握着能牵动全宗的祖令。”
沈照夜抬头。
“不合旧律。”
顾问玄看向她。
“哪一条不合?”
沈照夜一字一顿。
“少宗祖令非罪证,不得封。陆沉未定灾源,不得断命籍。玄执三七已入卷,明辰时开卷复核之前,任何人不得通过封祖令中断旧案追查。”
顾问玄淡淡开口。
“沈照夜,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执法堂候补。”
“不是少宗府臣。”
沈照夜手指扣紧镜印。
“所以我记律。”
顾问玄袖口一震。
“你记律,老夫掌卷。你只能记,不能裁。”
他看向九位长老。
“表决。”
第一位长老抬手。
“夜无常将至,先封祖令。”
第二位长老抬手。
“镜灾为重。”
第三位长老迟疑半息,也抬了手。
“暂封,不废少宗法理。”
其余两只手接连举起。
台下弟子跪着,头更低了。
有人小声发颤。
“祖令都要封?”
“那少宗主怎么办?”
“谁敢拦长老会啊……”
只差第六位。
第六位长老手指刚动,问玄台边缘忽然传来一声低呼。
“少宗主!”
那声音小,怯,还带着少年变声的破音。
陆沉偏头。
台阶最远处,阿缺缩在一石柱后头,半边冻裂的脸藏在夜色里。他不知什么时候从寒镜牢那条暗道摸上来了,怀里还抱着一团灰布,像那床破被子。
阿缺看见顾问玄转头,吓得立刻缩回柱后。
陆沉嘴角动了动。
“被子还真给我收着了。”
顾问玄目光扫过去。
“寒镜牢杂役,擅上问玄台。拿下。”
两个执法弟子刚要动,陆沉抬手。
“谁动他,我记名字。”
两个执法弟子脚下一停。
顾问玄眼神沉下来。
“陆沉,你连一个镜奴都要拿来挡阵?”
陆沉没看他,只看柱后那团影子。
“阿缺,离远点。今晚问玄台风大。”
阿缺牙齿打颤,抱着灰布往后退,却没跑。
顾问玄失去耐心。
“第六位。”
第六位长老抬手。
“暂封。”
封魔阵彻底亮起。
十二铜柱齐鸣。
青黑锁链从柱身里冲出,先绕问玄台,再绕审案席,最后直指陆沉掌中的祖令。
台下弟子全让压得伏低。
周衡哭喊。
“少宗主!我不走!我不去刑堂!救我啊!”
沈照夜强行抬镜印,裂纹却猛的爬上小臂。她脸色一白,镜印灰光只起半寸便散。
顾问玄冷眼看她。
“审狱镜印受损,你拦不了。”
沈照夜咬牙。
“周衡是证人,封魔阵压台,会伤证影。”
“老夫压的是陆沉。”
陆沉轻轻咳了一声。
“顾长老,你这话听着和献命阵压我时差不多。”
顾问玄目光落在他脸上。
“陆沉,老夫给过你机会。你若愿入镇镜殿,愿封令十息自证,愿待明开卷,今晚不会走到这一步。”
“是啊。”
陆沉看着四周锁链,声音还懒。
“你给的机会都挺好。入殿,封令,断影,等你们慢慢查我怎么死。”
萧玄冷笑。
“你怕了?”
陆沉看向他。
“怕啊。”
萧玄一怔。
陆沉把少宗主印收进怀里,腾出手,把少宗祖令按在掌心。
“我一个废脉,让十二铜柱围着,不怕才有病。”
萧玄刚要开口嘲讽。
陆沉又补了一句。
“但怕归怕,手不能松。”
锁链已经到三尺外。
少宗祖令发热。
令面里,有一抹白衣影子淡淡浮起。
顾问玄立刻喝令。
“压!”
十二铜柱同时震动,封魔符化作青黑锁影,从四方扣向祖令。
陆沉掌心皮肉立刻裂开,血顺着祖令边缘往下淌。
他疼得眉头皱了一下。
“白衣。”
令面里的倒影抬眼。
“谁?”
这两个字从令面里传出,台下几个长老脸色同时一变。
陆沉摇头。
“别。”
白衣倒影沉默。
陆沉低头,看着脚下封魔阵纹。
顾问玄赌的不是祖令弱。
他赌陆沉不敢让祖令沾血。
少宗祖令一旦反阵,便等于把他自己也推到全宗审判之下。
可陆沉没有松手。
“他们不是喜欢问法理吗?”
他把祖令翻过来,令背朝下,重重按在阵纹上。
血从掌心挤出,渗进祖令纹路。
“你们要封我,可以。”
陆沉抬头,脸白,声音却清楚。
“先问问祖令认不认你们。”
若换成外宗阵,祖令未必管。
可问玄台十二铜柱,偏偏是玄衡祖制。
祖制压少宗,便要先问祖令。
轰!
祖令压住封魔阵纹的一瞬,整座问玄台像让人从地底敲了一锤。
十二铜柱上,青黑封魔符忽然一顿。
顾问玄眼皮跳了一下。
他袖中裂纹镜戒轻轻响了半声,又被他死死压住。
萧玄瞪大眼。
“他在做什么?”
没人答。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原本缠向陆沉的锁链,在祖令金光下竟然慢慢转头。
不是断。
是反缠。
第一条封魔链从陆沉脚边倒卷回去,啪的一声抽在最近那铜柱上。
铜柱震出一声闷响。
第二条,第三条。
十二条锁链像认错了人,齐齐回头,反向缠住十二铜柱。
顾问玄脸色终于变了。
“稳阵!”
九位长老同时结印。
化婴巅峰的威压再次借阵压下,玉阶裂缝里碎镜粉都让压得贴地乱颤。
陆沉身子一晃。
沈照夜往前半步。
“陆沉!”
陆沉没有回头。
“别过来,镜印都裂成这样了,还凑热闹。”
沈照夜脚步停住,指尖攥得发白。
白衣倒影在祖令里看着她,又看向陆沉。
“你撑不住。”
陆沉低声。
“撑一下,省得他们老想摸我令牌。”
他笑得轻松,指节却已经僵到弯不回来。
祖令从掌心抽走热意,额心枯脉印冷得像一枚钉子。
白衣倒影的眼从令面里抬起。
隔着碎镜,隔着祖令,隔着问玄台一地血痕,落在顾问玄身上。
顾问玄右手一紧,裂纹镜戒被他强行压住。
戒面反噬,掌心忽然裂开一道血线。
白衣倒影只看着他,没出剑。
血从顾问玄掌纹里渗出,顺着指缝滴在袖口。
裂纹镜戒又响了一声。
叮。
顾问玄猛的收手。
九位长老的阵印随之乱了一息。
封魔链抓住这一息,反向缠得更紧,十二铜柱同时发出咯吱声。
台下弟子全看懵了。
“封魔阵……压回去了?”
“祖令在反压十二铜柱!”
“长老会的阵,祖令不认?”
“不是说污染祖令吗?祖令自己压阵啊!”
萧玄脚下的影子忽然趴了下去。
他人还被镇罪石压着,影子却像见到什么更高的东西,伏在玉阶上,一动不敢动。
萧玄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脸色瞬间发白。
“起来……”
影子没动。
白衣倒影淡淡看了他一眼。
萧玄喉咙里的声音直接断了。
顾问玄右手滴血,银须被夜风吹起。他盯着陆沉掌下祖令,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压不住的火。
“陆沉,你敢用祖令反压宗门主阵!”
陆沉抬眼。
“顾长老,话别乱讲。”
他掌心还按在阵纹上,血已经染红令边。
“是你们的阵先压我。”
顾问玄冷声。
“你借邪影威压,污染祖阵!”
陆沉笑了笑。
“祖令不认你,就叫污染?”
这句话落下,台下跪着的弟子里,有人猛的抬头。
顾问玄看见了。
他也看见更多人开始抬头。
封魔阵反压,不需要解释。十二铜柱缠住自己,比一万句辩解都狠。
权威最怕的不是骂。
是当众失灵。
顾问玄咬住牙,右手血线顺着戒面流下,却怎么也甩不掉。
白衣倒影的声音从祖令里传出。
“再压他,斩柱。”
十二铜柱同时一震。
九位长老脸色齐变。
一名长老忍不住开口。
“顾长老,封魔阵不能毁!问玄台主阵若毁,祖师殿那边也会受牵连!”
顾问玄冷冷看他。
“你怕了?”
那长老嘴唇动了动,没再接。
陆沉低低咳了一声,掌下血更多了。
“白衣。”
“嗯。”
“别斩柱,贵。”
白衣倒影沉默片刻。
“麻烦。”
陆沉扯了扯嘴角。
“穷人过子,是麻烦点。”
台下弟子脸上的恐惧,忽然裂开一点古怪的缝。
都这时候了,他还嫌铜柱贵。
可越是这样,越不像什么吞本邪影。
邪影哪会心疼宗门铜柱?
顾问玄也听出了这点。
他看见了三件事。
铜柱将裂,弟子抬头,九位长老里已有两人收印。
再压下去,毁的不是陆沉。
是长老会的脸。
他抬手止住九位长老继续结印。
封魔阵光一点点暗下去。
反缠铜柱的锁链没有立刻松开,像还在等祖令开口。
顾问玄盯着陆沉。
“陆沉,今老夫不与你争一时胜负。”
陆沉撑着祖令站直,掌心血沿着指尖滴下。
“那真可惜,我还挺想看顾长老再争一下。”
顾问玄脸色阴沉。
“你少得意。祖令护你,不代表长老会承认你掌权。少宗归位可以,宗门实权不交。三年前旧案可复核,但所有证物明辰时入镇镜殿,按卷走。”
沈照夜立刻开口。
“玄执三七入卷后,不可由非执法堂之人单独接触。”
“可以。”
顾问玄答得很快。
快到沈照夜眉头一皱。
顾问玄又看向周衡。
“周衡暂由执法堂公开看押,问玄台玉阶中央,医修可来,不得带离。老夫也准。”
周衡听见“准”字,差点哭出来。
陆沉看着顾问玄。
“你突然这么好说话,我有点不习惯。”
顾问玄没有理他的嘲讽。
他转身,望向祖师殿方向。
夜色里,祖师殿大门闭着,像一张黑口。
“传长老令。”
几名执事立刻跪下。
顾问玄声音落下。
“封祖师殿。”
陆沉眼神一停。
顾问玄继续。
“封少宗命籍调用。”
台下哗然。
沈照夜脸色也变了。
“顾长老!”
顾问玄抬手。
“祖令归陆沉,少宗主印也在他身上,老夫不夺。但祖师殿命籍调用,乃宗门本。陆沉身负镜灾,旧案未清,夜无常未至前,不得入祖师殿,不得查命籍,不得调宗门内库,不得召集诸峰。”
他一字一顿。
“名分不夺,权限不放。祖令认你是少宗,祖师殿却可以暂不认你掌宗。”
陆沉看着他。
“顾长老,你这算盘打得真响。”
“你保住了少宗名分。”
顾问玄回头,袖中右手还在滴血。
“但你不是宗主。”
萧玄咬着牙笑了。
“陆沉,听见了吗?少宗又怎样?没有命籍,没有祖师殿,没有诸峰令,你就是个拿着旧令牌的嫌犯。”
陆沉看他。
“你连嫌犯都不是。”
萧玄一怔。
“你是灭口未遂的犯人。”
萧玄脸色发青。
沈照夜冷冷补了一句。
“已入卷。”
萧玄喉咙一堵,差点吐血。
顾问玄挥袖。
“散阵。”
十二铜柱上的锁链慢慢松开。
不是听顾问玄的。
是祖令金光收了。
陆沉松开手,掌心皮肉被祖令边角压出一道血痕。他把祖令拿起时,阵纹上还留着一个发亮的少宗令印。
那印子一点点沉入问玄台石纹里。
像烙上去的。
顾问玄看见那道印,脸色更难看。
陆沉把祖令收回袖中。
“顾长老,明辰时,镇镜殿见。”
顾问玄淡淡开口。
“你今夜留少宗主峰,不得出峰,不得私见周衡,不得召白衣伤人。”
陆沉点头。
“那我能睡觉吗?”
没人接。
陆沉又问。
“能盖被子吗?”
远处柱后,阿缺抱着灰布一颤,赶紧把那团东西举高了一点。
台下紧绷的气氛终于漏出一点声响。
顾问玄没笑。
“看好他。”
这话不是对一个人。
是对九位长老,对执法堂,对整个问玄台。
他转身往祖师殿方向走去,几个执事连忙跟上。
走到台阶尽头时,顾问玄又停住。
“沈照夜。”
沈照夜抬眼。
“在。”
“你暂掌此卷,不是让你替陆沉翻案。”
顾问玄声音冷淡。
“明辰时前,你只准封存,不准再照。若卷宗多一笔,执法堂与你同罪。”
沈照夜掌心镜印裂纹已经暗下去,血却没止。
她扣住卷宗。
“领命。”
顾问玄看向陆沉。
“陆沉,夜无常入界前,最好别再让祖令发热。”
陆沉挑眉。
“怎么,心疼我?”
顾问玄目光沉。
“老夫心疼玄衡仙宗。”
“那你心疼晚了。”
顾问玄没有再开口,袖口一垂,带着人下了问玄台。
夜色把他的背影吞进去。
祖师殿方向,很快响起沉重的门轴声。
咔。
咔。
咔。
一连九道封锁声。
陆沉站在台心,听完最后一声,口那口血终于压不住。
他侧过脸,咳出一口血。
可问玄台石纹里,那枚少宗令印没有熄。
顾问玄封了祖师殿,却没能抹掉它。
沈照夜走近半步。
“别死。”
陆沉擦了擦唇边。
“放心,我这人命硬,刚让人封了命籍调用,暂时死不起。”
沈照夜看着他掌心的血痕。
“祖令反压封魔阵,你付了什么代价?”
“手破了。”
“还有。”
“口冷了点。”
沈照夜盯着他。
陆沉叹气。
“沈姑娘,你审犯人挺烦。”
“你现在就是嫌疑核心。”
“少宗嫌疑核心?”
“嗯。”
陆沉笑了笑。
“听着比祭品强。”
沈照夜没有笑。
她低头看了一眼卷宗,又看向周衡。
“周衡留问玄台。萧玄移离三十丈外。床板、灰雾残帧、玄执三七入卷。明辰时前,谁碰,谁入罪。”
陆沉点头。
“辛苦。”
沈照夜转身时,声音压低。
“今夜别唤白衣。”
陆沉看她背影。
“为什么?”
沈照夜脚步没停。
“顾问玄等你犯错。”
陆沉低头看祖令。
令面没有白衣。
只有一道淡淡白芒,像还在远处看他。
“我也等他犯错。”
执法弟子重新围住问玄台。
周衡被架回玉阶中央,萧玄被拖向三十丈外的镇罪石,陆沉则被两名长老远远“护送”向少宗主峰。
阿缺看了一眼少宗主的背影,抱着旧被子钻进夜色。
......
阿缺一路抱着灰布往寒镜牢跑。
少宗主峰外新落了封禁,正路走不得。他被两个执事远远喝退,只能抱着旧被子钻回寒镜牢暗道,想从旧牢后的窄洞绕过去。
夜风刮过山道,他半边冻裂的脸疼得像火烧,怀里的旧被子却让他抱得更紧。
问玄台上的铜柱还在他脑子里响。
封魔链反缠回去那一下,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少宗主……少宗主真回来了……”
阿缺跑进寒镜牢暗道,脚下踩到积霜,差点摔一跤。
他没敢点灯。
寒镜牢里空了不少,八面镇囚镜蒙着霜,像一排闭着眼的死人。
他抱着被子,想去陆沉以前那间牢房。
至少先把那间牢房收拾净。
万一少宗主还要用这条暗道呢。
刚迈进门,脚步忽然停住。
第九面空镜立在角落。
平里那面镜子不登记,不照人,也没人擦,像一块废铁。
可今晚,它结霜了。
霜从镜边往中间爬,细细密密,像有人用指甲在里头写字。
阿缺咽了口唾沫,慢慢凑近。
镜面照不出他的脸。
也照不出牢房。
更没有陆沉的影子。
只有一行霜字,一笔一笔浮在镜上。
别照他。
阿缺刚看完最后一个字,镜霜忽然从内侧裂开。
裂缝后面,像有无数只眼睛,同时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