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秦赢
你喜欢看历史古代类型的小说吗?一定不要错过段Kevin的一本新书《秦赢》,这本书的主角是秦王。秦邑传到秦仲手里,已经是第五代了。非子死了,秦侯死了,公伯死了,秦仲的爹也死了。一百来年,几茬人,秦邑还是那个秦邑——汧水北岸一片黄土坡,几十间夯土房子,一圈矮墙,墙外头是马场,马场外头是荒塬,荒塬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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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邑传到秦仲手里,已经是第五代了。
非子死了,秦侯死了,公伯死了,秦仲的爹也死了。一百来年,几茬人,秦邑还是那个秦邑——汧水北岸一片黄土坡,几十间夯土房子,一圈矮墙,墙外头是马场,马场外头是荒塬,荒塬外头就是犬戎的地盘。
可也不是一点没变。秦仲接手的时候,秦邑的马已经有上千匹了,人丁也从当初的几十口繁衍到了四五百口。非子那一支人在这片黄土地上扎下了,虽然还是穷,还是苦,可到底活下来了。
活着,就是最大的本事。
秦仲这个人,跟他祖上不大一样。非子是一把钝刀,看着不起眼,使起来才知道锋利。秦仲是一把出了鞘的长剑,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藏不住的锐气。他十八岁接掌秦邑,头一件事不是养马,是把所有的青壮都拉到汧水边上练。他自己骑一匹黑马,手里提着一杆长矛,在河滩上来回驰骋,一练就是一天。
老人看在眼里,暗暗叹气。这孩子,怕是个不省心的主儿。
秦仲确实不省心。他二十岁那年,犬戎的一支小队又来打秋风,秦仲带着人追出去三十里,硬是把那帮人撵过了汧水,还夺了三匹战马回来。这是他头一回见血,回来之后激动得半夜睡不着觉,爬起来在院子里舞矛,把月亮都舞偏了。
他婆娘站在门口看着,心里头又骄傲又害怕。骄傲的是自家男人有血性,怕的是这种血性早晚要出事。
“你能不能消停点?”婆娘说。
秦仲收了矛,回头冲她一笑。月光底下,那张年轻的脸上全是汗,亮晶晶的。
“消停不了。”他说,“咱祖上忍了一百多年了。忍够了。”
婆娘没再说话。她嫁给秦仲三年了,知道他心里头有一团火,那团火是从非子那一代就埋下的,一代一代传下来,到了秦仲这一辈,烧得格外旺。
秦仲三十岁那年,那团火终于烧了出去。
那一年,西戎大举进犯。不是从前那种小股扰,是几个大部落联合起来,号称三千骑,从西边压了过来。周天子的王师出动,在犬丘一带与西戎激战。战报传来,说是王师初战不利,急需西陲各邑出兵策应。
秦仲接到信报的时候,正在马场里给一匹病马喂药。他把药瓢往地上一搁,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把那杆挂在墙上的长矛取了下来。
长矛的矛尖有些锈了。秦仲用手指蹭了蹭,铁锈蹭掉了一层,露出底下的青光。他把长矛举到眼前,看了好一会儿。
“来人。”他说。
黑臀的孙子,一个叫孟的汉子,跑了过来。孟是秦仲的得力臂膀,长得五大三粗,脸上有一道刀疤,是上回跟犬戎交手时留下的。
“把所有能骑马的人都叫来。”秦仲说。
“多少人?”
“十六岁以上,四十岁以下。有多少来多少。”
孟愣了一下。这几乎是秦邑所有的青壮男丁了。可他看着秦仲的脸色,没敢多说,转身去了。
那天傍晚,秦邑的打谷场上站满了人。秦仲站在谷场中间,把那杆长矛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闷响。
“西戎来了。”他说,声音不大,可在场的一百多号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王师在犬丘跟他们打着。天子下令,西陲各邑出兵助战。”
人群里头起了一阵动。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面露惧色。犬丘那一战,听说是硬仗,王师的战车都挡不住西戎的骑兵,他们这些养马的上去能顶什么用?
秦仲把下面的话等了一会儿,等动静下来才接着往下说。
“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可我得跟你们说一句话——咱秦人在西陲活了一百多年,怎么活的?缩着脖子活的。犬戎来了,把马藏起来,把人藏起来,等他们走了再出来。”他顿了顿,那双眼睛在暮色里亮得人。“我不想过这种子了。你们谁要是也不想过了,明天一早,跟我走。”
打谷场上安静了片刻。然后孟第一个站了出来,走到秦仲身边,转身面对着众人。
“我去。”他说。
第二个站出来的是个十七岁的后生,瘦得跟竹竿似的,可眼神倔强得很。秦仲认识他,叫豹,三岁就没了爹,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我也去。”豹说。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到最后,打谷场上所有的男人都站到了秦仲身后。夜色落下来了,秦仲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黑压压的人影,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走的那天,秦仲的婆娘没哭。她站在土墙上,看着那一百多号人骑在马上,跟着秦仲,往西去了。烟尘扬起来,挡住了她的视线。等烟尘散了,路上已经空了。
她身边的邻居老妇叹了口气,说:“你不留他?”
秦仲的婆娘摇了摇头。
“留不住。”她说,“他等这一天等了十二年了。”
她转身下了土墙,走进院子里,看见秦仲那把长矛在墙,已经擦得锃亮,矛尖上一点锈都没了。
秦仲带着人赶到犬丘的时候,战斗已经打了两天了。
犬丘城外,尸横遍野。王师的战车陷在泥里,车轴断了,马也死了,车上的甲士浑身是血倒在一旁。西戎的骑兵在战场上横冲直撞,如同入了无人之境。
秦仲在远处山头上看了半天,脸色越来越沉。
“王师的指挥官是谁?”他问。
孟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旁边有个溃兵,浑身是血,靠在一块石头边上喘气。秦仲下马走过去,蹲下来问他:“王师还有多少人?谁在主事?”
那溃兵抬起头来,眼睛里头全是血丝,看人的时候恍惚得很。
“没了,主事的人……死了,都死了。你们是谁?”
“秦邑来的。”
那溃兵愣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开嘴笑了,笑得很苦:“秦邑?那个养马的地方?你们来什么?送死吗?”
秦仲没答话,站起来翻身上马。
“咱们来这儿,不是替王师打仗的。”秦仲回头对身后的人说,“是替咱自己。这一仗要是让西戎赢了,下一个就是秦邑。你们是想在犬丘打,还是想在秦邑打?”
没人吭声。可所有人的手都攥紧了缰绳。
秦仲拔出长矛,高高举起。夕阳照在矛尖上,闪着暗红色的光。
“跟着我。”
一百多骑从山头上冲了下去,动静不大,可气势骇人。秦仲一马当先,黑马的四蹄翻飞如风,长矛平端,直奔西戎骑兵的侧翼。
西戎的人正追着溃散的王师追,完全没料到侧翼会突然冒出一支骑兵来,顿时阵脚大乱。秦仲的长矛刺穿了第一个撞上来的戎兵,矛头从那人后背透出来,秦仲手腕一抖抽回长矛,血珠子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
孟跟在秦仲后头,挥舞着一柄大斧,左劈右砍。豹那小子人瘦马快,拿着一杆短矛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专门捅马肚子。马一倒,上头的人摔下来,后头的人就补一刀。
这一冲,把西戎的追击势头拦腰斩断了。
山头上的溃兵看呆了。他们打了三天三夜,被西戎撵着打,头一回看见有人反过来追着西戎的人打。一个浑身是血的老卒从死人堆里爬起来,捡起一面破鼓,拼命擂了起来。
鼓声在战场上炸开了。溃兵们听见鼓声,渐渐停住了逃跑的脚步。有人捡起了地上的戈,有人拔出了断刀,重新聚拢起来,朝秦仲的方向靠过去。
秦仲在马上大吼:“跟着鼓声!反攻!”
那一战,从傍晚打到天黑,又从天黑打到半夜。等到月亮爬到中天的时候,西戎的人终于撑不住了,拖着死伤的同伴往西退去。秦仲追到河边,勒住马,看着西戎的残兵消失在夜色里。
月光照在汧水上,河面上一片银白。秦仲坐在马上,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孟骑着马赶上来,喘着粗气问:“还追不追?”
秦仲摇了摇头。
“不追了。穷寇莫追。”
孟松了口气,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斧头,刃口都卷了。他把斧头往地上一扔,仰天大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河滩上传出去很远很远。
豹那小子也过来了,他的短矛早就丢了,手上攥着一把抢来的弯刀,刀刃上豁了好几个口子。他骑在马上,满脸血污,可两只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
“过瘾!”他只说了两个字。
秦仲没笑。他望着西边黑漆漆的夜色,沉默了半天。
“西戎还会来的。”他说,“下次来,就不是三千了。”
那一仗之后,秦仲的名字传遍了西陲。周天子派人来宣旨,正式封秦仲为西陲大夫,赐金鼓一对,命他节制西陲各邑兵马,对抗西戎。这是秦人自非子以来,头一回有了正式的官职,头一回被天子指名道姓地委以重任。那一百多年的屈辱,似乎在这一刻有了回报。
秦仲跪接圣旨的那天,秦邑的老人们都哭了。他们想起了非子,想起那个矮壮的汉子蹲在渭水边上拿着盐巴喂马的样子。那时候谁能想到,这家人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可秦仲没有哭。他把金鼓挂在秦邑的打谷场上,每天早上亲自擂鼓,召集人马练。他把西陲各邑的散兵游勇拢到一块儿,编成了三队骑兵,每队两百人。他还派人去镐京,向天子请求配发战车。天子准了,给了三十乘战车,虽然不多,可对于秦邑来说,已经是做梦都不敢想的武器装备了。
秦仲把那三十乘战车摆在汧水边上,让所有的人都去看。战车上的铜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车轮比人还高,车轴是铁铸的,碾在地上轰隆隆响,震得地皮都在抖。
“看见了吗?”秦仲站在一辆战车上,对着下面的士卒说,“这是天子赐的战车。从今往后,咱不是拿长矛捅人的散兵了。咱是王师的一部分。谁要是再敢小看咱,就拿这个碾过去。”
底下的人齐声呐喊,声震四野。
秦仲站在战车上,望着远处的黄土塬,心里头有一团更大的火在烧。他想的不只是守住秦邑,不只是打退西戎的进犯。他想的是,有朝一,要把西戎连拔起,要把秦人的旗帜到西边最远的那座山上去。
这个念头,他没对任何人说。可他每天都在为这个念头活着。
机会终于来了。
秦仲四十二岁那年,周宣王决定对西戎发动一次大规模的反击。天子亲自巡边,到了犬丘,召集西陲各路兵马,准备一举荡平西戎的几个大部落。秦仲奉命率本部人马为前锋,先入戎地探路,为大军的推进扫清障碍。
出发前的那个晚上,秦仲在院子里磨矛。月光如水,磨刀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婆娘坐在门槛上,手里缝着一件皮袄,针脚密密麻麻的,针法很细。
“这一趟远不远?”婆娘问。
“远。”
“多久能回来?”
秦仲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磨。
“不知道。”
婆娘没再问了。她把皮袄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站起来,把皮袄披在秦仲身上。
“穿上。山里冷。”
秦仲穿上皮袄,系好带子。皮袄有点大,可暖和。他转身看着自己的女人,月光照在她脸上,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嫁给他二十多年了,这个女人从来不多话,可每一步都踩在他心坎上。
“等我回来。”秦仲说。
婆娘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屋。她没有回头。她知道,回头了就忍不住了。
秦仲带着他的六百骑兵,在一个起了风沙的早晨出发了。三十乘战车轰隆隆地碾过黄土,扬起漫天的烟尘。豹已经长成了二十多岁的壮小伙子,骑在马上,腰里别着两把弯刀,是上回打仗时从西戎手里夺来的。孟骑在秦仲右后方,手里举着那面金鼓——周天子赐的那面,鼓面上绣着一只展翅的大鹰。
秦仲回头看了一眼。秦邑的土墙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地平线上的一个小黑点。他深吸一口气,回过头来,目视前方——西边,莽莽苍苍的黄土大塬一望无际,天边是连绵起伏的山影,那里是西戎的老巢。
前六天还算顺利,秦仲的人马接连攻破了西戎的两个小寨子,俘虏了三百多人,缴获了数百匹马。战报送回犬丘,天子的使者快马赶来传旨,嘉奖秦仲,要他加快速度,深入戎地,找到西戎主力的踪迹。
第七天,他们进入了一片山地。山不算高,可沟壑纵横,路很难走。战车在狭窄的山道上寸步难行,秦仲只好下令把战车留在山谷里,派五十人看守,其余的人全部改为骑步混合,徒步翻山。
孟皱着眉头说:“这地方不对。太静了,连只鸟都没有。”
秦仲也察觉到了。他打了十来年仗,知道战场上的寂静意味着什么。
“让所有人保持警戒。”秦仲说,“不准点火把,不准大声说话。”
命令刚传下去没多久,前面探路的斥候就飞奔回来,马还没停稳,斥候就从马背上滚下来,脸色煞白。
“前面山谷里……全是西戎的人。数不清,至少好几千!”
秦仲心里一沉。山谷,那正是战车停放的地方。他猛地回头,朝来时的方向望去——隔着几座山头,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战车和看守战车的那五十个人,完了。
“所有人,上马!往回!”秦仲大吼一声,翻身上马,长矛一挺,朝着来路冲了回去。
可已经晚了。西戎的人仿佛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从两边的山头上、树林里、沟壑中涌出来,铺天盖地,喊声震得山都在抖。他们的弯刀在阳光下闪成一片,马蹄声如同闷雷滚滚而来。
秦仲的人马被围在了山谷中间。
那是一场真正的血战。秦仲的骑兵虽然人少,可都是跟着他征战多年的老兵,悍不畏死。孟举着大斧,护在秦仲左侧,一斧一个,连砍了七八个冲上来的戎兵,自己的胳膊也被削了一刀,深可见骨。他咬着牙,用另一只手继续抡斧头,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把马肚子都染红了。
豹带着二十几个年轻的骑兵,在敌阵里左冲右突,试图撕开一个缺口。他的两把弯刀舞得泼水不进,可西戎的人实在是太多了,退一批又来一批,永远不完。
秦仲一矛捅死一个迎面冲来的戎将,回头一看,自己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了。孟骑在马上,身子已经开始摇晃,手里的斧头举起来又落下去,每一下都使出了全身的力气。豹的马被砍倒了,他从地上爬起来,背靠着一块大石头,两把弯刀横在前,嘴角挂着一丝疯笑。
“叔!”豹朝秦仲喊了一声。这孩子从小没了爹,一直管秦仲叫叔。“你走!我顶着!”
秦仲没走。他举起长矛,纵马冲到了豹的身前,一矛扫飞了两个攻上来的戎兵,回头看了豹一眼。
“叫我叔,就听我的。上马,一起出去。”
豹看着秦仲,眼眶忽然红了。他咬着牙点了点头,抓住一匹无主的战马,翻身上去。
可他们终究没能出去。
西戎的人太多了。秦仲冲了一波,矛折了;换了一把弯刀再冲,马被砍倒了;他从地上爬起来,捡起一面盾牌继续打。他的头盔被打掉了,头发披散开来,满脸是血,可那双眼睛,跟二十岁那年舞矛到半夜的时候一模一样,亮得灼人。
孟终于支撑不住了,从马上摔了下来。秦仲冲过去扶他,孟一把抓住秦仲的胳膊,用尽最后一口气说:“秦邑……别忘了……秦邑……”
他的手松开了。
秦仲把孟的眼睛合上,站起来。身边还有十几个人,个个带伤,围成了一个圈,把他护在中间。豹的胳膊上中了一箭,箭杆子还在肉里,可他毫不在意,两只眼睛死死盯住前方涌来的敌兵。
“秦仲!”对面山坡上忽然传来一声大喝。
秦仲抬头望去。山坡上站着一群人,为首的是个身材魁梧的西戎头人,头上戴着狼皮帽子,手里提着一把长柄弯刀。秦仲认得他——这是西戎最大的部落首领,叫猃狁王。两人在战场上交过手,从未面对面说过话。
“秦仲!”猃狁王的声音在群山之间回荡,“你是条汉子。放下兵器,我不你。你的人,也可以走。”
秦仲擦了擦脸上的血,忽然笑了。
“我秦人,不降。”
猃狁王沉默了片刻,然后举起了手。他身后,密密麻麻的弓箭手拉开了弓。箭矢如同乌云一般遮住了阳光,铺天盖地的落了下来。豹一个踉跄跪在了地上,口了五六支箭,可他硬是没有倒下去,两只手死死撑着地,头艰难地抬起来,望向秦仲。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血已经涌了出来,堵住了喉咙。
秦仲大步走过去,把豹揽在怀里。豹仰面倒在秦仲怀中,眼神开始涣散,可他还在笑——就像当年头一回砍翻戎兵时那样的笑,混不吝的,热气腾腾的。
“叔……咱没……没丢脸吧?”
秦仲攥着他的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豹的眼睛渐渐合上了,再也没能睁开。
秦仲轻轻把豹放下来,站起身子,从地上拔起了那面金鼓——鼓面已被箭矢射穿了好几个窟窿,可鼓还是完整的。他把鼓槌握在手中,朝那破鼓面上擂了下去。
咚。咚。咚。
鼓声在山谷中回荡。每一下,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天地之间。那面被射穿的鼓,发出的声音嘶哑而苍凉,像是从大地深处翻涌而出的呐喊。山谷里忽然起了风,卷着黄沙,呜呜咽咽地刮过去,仿佛连山也在听。
猃狁王最后看了秦仲一眼,扭过头去。弓箭手再次拉满了弓弦。山谷中回响起一声长长的啸鸣,那是千百支箭同时离弦的声音。
秦仲倒下了。可他的眼睛,至死望着东边的方向——那里,隔着千山万水,有一座叫秦邑的小城。
他不是秦嬴第一个战死的族长,可他死得最壮烈。
消息传回秦邑的时候,是半个月以后。秦仲的婆娘站在土墙上,看了那报信的人好一会儿。
“尸首呢?”她问。
“没……没抢回来。”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转身下了土墙。她没有哭。她走到院子里,看见墙下那把磨得锃亮的长矛还在那里,秦仲走的时候忘了带。她伸手摸了摸矛杆,那上头还有秦仲手掌留下的温度。
她忽然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可她到底没有发出声音。
秦仲的灵位被供进了秦邑的祠堂里,与非子、秦侯、公伯的灵牌摆在一起。方方正正的木板上刻着他的名字——秦嬴,第四代,秦仲公。
他的儿子,一个叫其的年轻人,跪在灵位前,整整跪了三天三夜。出来的时候,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跟他爹一模一样,亮得灼人。
他站在祠堂外头,面对着聚拢过来的秦邑百姓,只说了一句话:
“给我五年。”
底下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其慢慢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肉里。
“五年之内,我必报此仇。若不能——这秦邑,我也就不回来了。”
远处,汧水正涨,浑浊的河水裹着泥沙,滚滚东去。风从西边吹来,带着黄土的腥味,拂过祠堂屋角悬挂的那面金鼓——鼓面破了好几个洞,可铜钉依旧锃亮,在初春的阳光下闪着光,像是五年前它头一回挂在打谷场上时那样。
秦邑的人都在等着,等着有个人能重新擂响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