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生过梦

碧海生阁坐落于桃花岛深处的大佛岩旁，依山而建，三面环海，一面靠山，阁外种满了桃花与翠竹，景色清幽，灵气充沛，正是黄药师当年修习内功、推演《碧海生曲》的地方。

阁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石桌、几把石椅，还有一张简陋的床榻，一面墙上挂着几支竹笛玉笛，墙角堆放着几卷武学典籍和乐谱，皆是黄药师当年旧物。

杨过独自一人站在碧海生阁的窗前，望着不远处的海面，突然回想起前世种种。

自他发现果真不是梦以来，一直陪着郭芙，故而欢欣愉悦，甚少思及过往伤痛，此刻望着海，触景生情，心头浮现创出黯然销魂掌时的心境，不免自伤自怨。

想那十七招，无一不对照自己的经历，世人不知，到这套掌法创就，他再也骗不得自己。

英雄大会上，他明明赢得了天下英雄赞誉，郭伯伯亲口许婚，却因前一晚听到郭芙说死也不嫁他，自卑、自毁，出口婉拒。

他永远忘不了他说“郭伯伯、郭伯母养育的大恩、见爱之情，小侄粉身难报。但小侄家世寒微，人品低劣，万万配不上你家千金小姐。”时心绪是多么激动，如果之后小龙女没有现身，郭靖再责备一句，他便顾不得芙妹到底乐不乐意，该是纳头拜倒，呜咽感激接受这份大恩……

然而她来了，他顿时六神无主。

他牢牢记得古墓中不带感情的声音：“过儿，我要你说，你今后心中就只有我一个儿，若是有了别个女子，就得给我死。”而他也曾为了活命各种发誓哄骗姑姑。

那时候，他想不到后要用一辈子为他的誓言和谎言还债。

他万万不甘，尤其看到血泊中，他牵念了一辈子不得在一处的心上人，他怨他苦他怒……

然而一切都来不及了，黯然神伤也罢，呆若木鸡也罢，他亦没了生趣。

既然老天重给了他一次机会，他当珍之重之，再不要有一丝一毫的意外。

如此想定，他心中没有半分面壁思过的郁闷，反而满是安定。

杨过正待盘膝静坐修炼内功，忽听阁外步履轻细，知是黄蓉来了，当即起身，垂手侍立。

黄蓉缓步而入，一身浅黄轻衫，风姿嫣然，眉宇间慧气盈然。

她目光在杨过身上一转，见他气息匀停，神态沉静，没有半点浮躁，心中更是暗暗点头。 “杨过，我叫你一个前来面壁，你怪我不怪？”

杨过低头道：“弟子明白，师母是为了我好。”

黄蓉抬眼瞧去，但见他眉目清俊，丰神高骏，双目灵动有神，自带着一股傲然之气，竟是个极好看的少年郎。

她微微一笑，目光更加温和起来：“往我与靖哥，只当你是个漂泊孤苦的孩子，收留照料便是。可这半年来，我瞧你心性、见识、为人，都远胜寻常人。平谈论家国大事，又有侠义风骨，绝非池中之物。” 她顿了顿，缓缓道： “今我来，不为别事。我欲正式收你为桃花岛弟子，将桃花岛正宗武学，与我爹爹亲传的诸般功夫，一并传你。”

杨过心中大大一震，猛然抬头，几乎不敢相信。他前世颠沛流离，受尽冷眼，尤其黄蓉，一直对他怀有疑惑，何曾有过这般机缘？

可他面上只能装作懵懂，带着几分受宠若惊拜倒：“弟子愚钝，只怕资质低劣，辜负师母一番美意。”

黄蓉笑道：“你不必过谦。你一点即通，一学便透，我早已看在眼里。”

当下，黄蓉扶起他，便在碧海生阁外，先传了他一路桃花岛入门掌法，招式并不繁复，只讲了一遍拆解，又示范了一次。

杨过装作初学生疏，依样画葫芦般抬手、移步、出掌。可他心中早有前世武学基，又兼九阴真经在，只一眼便已尽晓其中变化、劲力、窍要。第一遍故意演得略显生涩，第二遍已然中规中矩，到第三遍时，掌风灵动，转折自然，竟与黄蓉所使毫无二致，连细微之处的劲力收放，都分毫不差。

黄蓉瞧得暗自心惊。

她再传一路兰花拂手，只说要旨，不教细节。

杨过凝神听毕，随手使出，指法轻灵，点、拂、戳、弹，无一不恰到好处，认之准，竟似练过数年一般。

黄蓉又惊又喜，再传弹指神通的入门心法。

这门功夫最是难练，寻常人数月难明其理，连黄蓉自己都尚未练至大成，故而从来不使。

杨过只听她讲了几句运气法门，屈指一弹，指力破空，轻啸一声，将窗外一片树叶射得笔直落下，准头劲力，全然不错。

黄蓉面露惊讶，忍不住脱口呼道： “好！好资质！好悟性！”

她一生自负聪明绝顶，却也不得不承认，此子天资，竟远在自己之上，当真称得上是天才中的天才。

却不知杨过虽是大天才，于聪明才智上也未必胜过她几分，皆因前世有黄老邪指导，许多本事他本就精通。

黄蓉不怀疑，是因为她自己太过聪明，而且有个过目不忘的母亲，故此相信天下有这等人。

杨过装得不错，不骄不躁垂首道：“原是师母教得好，弟子只是胡乱比划。”

黄蓉望着他，心中又惊又爱，叹道： “我黄蓉一生见过的英才不少，却从未见过如你这般过目不忘的。我桃花岛得你为徒，实乃大幸。”

她当即取出两卷旧册，一册封皮上写着《九阴真经》，一册写着《桃花秘籍》郑重道：“从今往后，你便是我桃花岛门下弟子。这真经与本门武学，你在此潜心修习，不得外传。有不懂之处，尽可问我。”

杨过双膝跪倒，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朗声说道： “弟子杨过，拜见师父。” 这一拜，他是真心诚意。既拜得桃花岛真传，也拜未来岳母的认可。

黄蓉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欣慰而出，心中却是大大庆幸：“靖哥一直想圆了父辈当年的约定，与杨家结亲，我总是不大赞同，如今看来，过儿实是一块宝玉，若流落他处，反倒是芙儿的损失了……”自此心中也便更高看于杨过。

桃花岛武学，杨过前世从黄老邪处学得不少，但玉箫神剑和内功并未涉猎，于是便先翻开《桃花秘籍》寻到桃花岛内功篇先研究起来。

从前听郭伯伯说天下内功正宗，首推全真教，但看完桃花岛内功，却又别成一派，内中有许多全然优异于中正仁和的全真内功和走邪路子的古墓内功的部分。

合上书，海风穿窗而入，他闭目内视，细细思忖天下内功法门。忽想，五绝之中，全真教与一灯大师的内力，醇厚中正，生生不息，最是稳妥；洪七公的内攻法门，刚猛霸道，一往无前；老顽童的九阴内力，阴阳互济，包罗万象，基最厚；黄药师的桃花岛内功，灵动飘逸，应变无穷，最擅巧变；欧阳锋的蛤蟆功内力，阴鸷沉猛，蓄势爆发，可一击致命。五绝之学，各有绝诣，皆登峰造极，并无高下之分，只在路子不同。

他前世历经各家，今生又得黄蓉亲传桃花岛内功，心中渐渐有了一个大胆念头。

武林各派都怕自己的绝学被别人学了去，各家敝帚自珍，然则又何必拘于一派？而守一法？

他思索半晌，暗定路径，以九阴易筋锻骨为基，纳全真之醇厚固元气，融洪七公之刚猛增劲力，合黄药师之灵动调变化，弃蛤蟆之阴毒，取其蓄势之法。刚柔相济，阴阳互生，静时如渊停岳峙，动则如雷霆万钧，比单一内功更为圆融、更为浑厚、更为灵动。

如此修习，进境之速，远胜寻常，他功成，便可自成一家，内力之纯、之博、之强，或可超越五绝当年。

杨过心中欢畅，微微一笑，只觉前路豁然开朗，再无滞碍。

时间过得飞快，天色将晚，门外便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郭芙娇俏的声音响起：“杨过哥哥，杨过哥哥，你在里面吗？我给你送吃的来了！”

杨过心中一喜，连忙打开房门。

只见郭芙提着一个食盒，脸上带着几分明显的担忧，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哑仆，手里抱着一床新被褥。

杨过接过食盒，心中感动：“芙妹，怎的是你亲自给我送来了吃食？”

郭芙笑靥如花：“妈妈说夜里风凉，叫人给你添被褥，我就自告奋勇来啦！你这般受了冤枉，我最知道，怎么能不来呢？”

杨过心中感动，从前年少，他在别个女子面前能轻易说出轻浮的话，对着郭芙却难以嬉皮笑脸，此时看到小丫头关切的模样，心中一暖，却又说不出什么话来，便将食盒放在石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

盒子里面摆放着精致的碧梗米饭、一荤两素加一碗热汤，还有两样新鲜的果子，都是杨过平里爱吃的。

杨过看着桌上的食物，眼眶微微泛红，轻声道：“芙妹，今师母来教了我桃花岛功夫，今后咱们便可以光明正大使出来啦！得你来看我，我便半点儿不委屈，多谢你啦。”

“么说得这般……这般奇怪？”郭芙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却是点心，她拿了一块递到杨过嘴边，“快吃快吃，这是我让厨房做的桃花糕，可好吃了。”

杨过就着她的手低头咬了一口桃花糕，甜而不腻，满口芬芳，再细细打量她的神色。

见郭芙本没理会到这举止有多么亲密，只拉着他坐下，自己又坐在他身边，嘀嘀咕咕地跟说小武的伤势已经稳定了，郭靖与柯镇恶正在四处搜寻欧阳锋的踪迹，还说她以后会天天来给他送吃的，陪他说话，不让他孤单。

杨过静静听着，频频点头回应，目光一直落在郭芙的脸上，看着女孩儿娇俏的眉眼，听着她清软的语声，心中暗暗庆幸。

自这起，郭芙便每准时来碧海生阁给杨过送饭，杨过每潜心修习内功，内力进境极快，招式本在他臆间，如今也愈发娴熟。

郭芙来了，他便教她练功，陪她说话，给她讲江湖上的趣事，两人相处的时光，简直称得上耳鬓厮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