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女儿拿到录取通知书那晚,把一张机票拍在桌上,极其平静地说:
"妈,我下周就飞深圳了,以后我跟爸和周阿姨一起生活。"
我愣在原地,手里还端着排骨汤。
为了供她,我在厂里站了十八年流水线,膝盖积液抽过四次,右手三手指到现在伸不直。
她瞥了眼汤,语气很淡:
"周阿姨去年就联系我了,爸说当年是你脾气太差他才走的,这十八年他不是不想管我,是你不让他见我。"
"其实上个月说去同学家住,我是去了深圳。"
"周阿姨给我买了一整柜裙子,爸带我吃了人均八百的料。你知道我这辈子第一次吃料是什么感觉吗?"
我嘴唇哆嗦说不出字,她却低头翻手机在确认航班。
"你要是不闹,每年过年我回来看你一次。闹的话现在就拉黑你,这辈子别想找到我。"
见我没回话,抬头看到我颤抖的嘴巴,楞了一下。
"对了,如果你还想我认你这个妈,周阿姨有个条件,你现在给她打电话亲口说一句'谢谢你替我养大女儿'。"
……
我突然觉得好冷,冷到骨髓里。
我没打给那个周阿姨。
楚肖肖等了几秒,见我没动作,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妈,你别这么不识好歹。”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孩子很陌生。
“我不识好歹?”
“难道不是吗?”
她站起来,语气也拔高了。
“周阿姨愿意接受我,爸愿意补偿我,这是好事。你为什么非要摆出一副受害者的样子?”
“你一个人的辛苦,是谁造成的?”
“不是你自己吗?”
我口剧烈起伏。
“楚肖肖,你爸当年走的时候,你才三个月。”
“他不要你,也不要我。”
“这些年是我养你,不是他。”
“你现在长大了,他有钱了,回头招招手,你就觉得他有苦衷?”
楚肖肖眼圈红了。
可她肯定不是心疼我。
她是委屈。
“你看,你又来了。”
“你永远都是这样。”
“永远把自己说得很可怜,好像全世界都欠你。”
“我在学校从来不敢说你在厂里上班,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看着我,字字珠玑。
“因为丢人。”
我身体晃了一下。
右手三抬不起的手指隐隐作痛,膝盖骨节发酸。
她继续说:
“别人家妈妈都体体面面,开车来接孩子,穿香香的衣服。”
“只有你,每次来学校,身上一股机油味。”
“同学问我你是什么的,我都不敢说。”
“我怕他们知道,我妈是个流水线女工。”
我怔怔看着她。
原来这些年,她嫌她妈丢人了。
我记得她初中时,有一次下大雨。
她忘了带伞,我下班后顾不上换衣服,骑电动车去学校接她。
那天雨特别大,我浑身湿透,工服上还有没洗掉的油污。
她一上车就发脾气。
“你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哎呀快走快走。”
我以为她只是青春期敏感。
回去后,我偷偷哭了一夜。
第二天还是早起给她煎鸡蛋。
原来从那时候开始,她已经嫌弃我了。
手机忽然响了。
楚肖肖看了一眼,立刻换了副表情。
她声音甜得发腻。
“爸。”
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肖肖,跟你妈说了吗?”
楚肖肖看了我一眼。
“说了。”
不知道那边又说了什么,她皱起眉。
“她不同意,也不肯给周阿姨打电话。”
几秒后,她把手机递给我。
“爸要跟你说。”
我没有接。
手机开了免提。
楚方林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陈兰,好久不见。”
十八年。
他连一句“你还好吗”都没有。
他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上位者的施舍。
“肖肖已经成年了,她有权选择更好的生活。”
“你辛苦这些年,我是承认的。”
“但你不能因为自己过得不好,就绑架孩子。”
我盯着手机。
“楚方林,你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
电话那头沉默一瞬。
然后他笑了。
“你还是这个脾气。”
“当年我就是受不了你这副样子。”
“永远怨气冲天,永远斤斤计较。”
我气得浑身发抖。
“我斤斤计较?”
“楚方林,你当年拿走家里所有存款,连孩子粉钱都没留。”
“你妈骂肖肖是赔钱货,你站在旁边一句话都不说。”
“你出轨周敏,被我撞见,还说是我没本事留住男人。”
“这些你都忘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温柔的叹息。
“陈姐,都过去这么久了,你怎么还记仇呢?”
我一下僵住。
周敏也在。
“我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
“所以我才让肖肖来深圳。”
“孩子不能一直困在小地方。”
“她考上大学了,该见见世面,对她成长也有好处。”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怜悯。
“陈姐,你也别太要强了。”
“你把肖肖养到十八岁,养的很好我们都感谢你。”
“只是以后,她该回到条件更好的家庭里,重新养一遍。”
回到,重新养一遍;
这两个词让我胃里一阵翻涌。
仿佛我的女儿只是寄养在我这里。
如今亲生父亲来领了,我就该感恩戴德地交出去。
我冷声问:
“周敏,你睡别人丈夫的时候,也是这么心安理得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楚方林立刻怒了。
“陈兰!你说话放净点!”
楚肖肖也猛地站起来。
“妈!你太过分了!”
我看着她。
“我过分?”
她眼泪掉下来。
“周阿姨说得没错,你就是见不得我好。”
“你就想让我一辈子陪你住这个破房子,陪你吃剩菜,陪你穷。”
“你本不是爱我,你是想控制我。”
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因为在她心里,我所有的付出都成了控制。
我的节省是寒酸,保护是束缚,我的辛苦是卖惨。
我的爱,是她急着摆脱的枷锁。
电话里,周敏轻轻说:
“肖肖,别跟妈妈吵。她只是太爱你了。”
楚肖肖哭着说:
“可她的爱让我窒息。”
我站在原地。
这一刻,我清楚地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楚肖肖挂了电话,拖出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
我这才发现,她本不是临时决定。
她连行李都收好了。
衣柜里少了很多衣服。
书桌上的照片也被她拿走了。
她甚至已经把自己的户口本和身份证放进了包里。
我声音发颤。
“你早就计划好了?”
“是。”
她不看我。
“爸说机票越早买越便宜。”
我看着她手里的箱子。
那是去年她生,我给她买的。
五百八十九。
我在购物车里放了一个月,等双十一满减才下单。
她当时抱着箱子说:“谢谢妈妈,我以后上大学就用它。”
现在她拖着它离开我。
去奔向那个十八年没养过她一天的父亲。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终于撑不住,扶着桌子滑坐到地上。
排骨汤洒了一地。
我伸手去擦,却发现手指怎么也使不上劲。
右手那三伸不直的手指,让我更加无力。
我顿时想起楚肖肖小时候,她总喜欢握着我的手说:
“妈妈的手最暖和。”
可现在,她嫌这双手粗糙,嫌它丢人。
那晚,我在地上坐到天亮。
手机里没有一条她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