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萧承胤再顾不得别的,直接把她抱了起来。
沈姝妍一惊,挣扎道:“放我下来!”
“别闹。”
“臣妾没闹!”
她在他怀里挣了两下,红宝石步摇撞在他肩上,发出细碎的响。
萧承胤手臂收紧,声音低沉:“你再动,朕就让人把整个太液池都围起来。”
沈姝妍气笑了。
“陛下除了拿权势压臣妾,还会什么?”
这句话一落,萧承胤脚步停了一瞬。
沈姝妍自己也怔了怔。
她本是气话。
可说出口后,又像忽然触到了什么她一直不愿细想的东西。
萧承胤没有回答,他抱着她走出亭子。
夜风吹过来,她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了一下,缩完又觉得自己没出息,立刻僵住。
萧承胤察觉到了,却没有拆穿,他只低声吩咐李德全:“传轿。”
“不坐。”沈姝妍立刻道。
萧承胤低头看她。
她眼睛红着,仍旧犟:“臣妾自己走。”
萧承胤道:“你能走稳?”
“能。”
他看了她一会儿,竟真的把她放了下来。
沈姝妍落地时,脚下还是虚了一下。
她硬撑着站稳,推开春桃来扶她的手:“回昭阳宫。”
萧承胤跟在她身侧。
她走得很慢,酒劲上来,又吹了风,头开始发沉。可她不肯认输,背挺得很直,裙摆拖过青石宫道,一步一步,像在和谁赌气。
萧承胤伸手几次想扶她,都被她避开,他也不再强行碰她,只在旁边跟着。
李德全带着内侍远远坠在后头,连灯都不敢提得太近。
这样走了一段,前方忽然传来一阵说话声。
是巡夜的禁军正护送几名宫学女官出宫。
沈姝妍听见脚步声,立刻停住。
她不想被人看见自己这副样子。
萧承胤几乎是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抬手。
李德全连忙上前,低声吩咐禁军退避。
宫道很快空了。
沈姝妍看着那群人匆匆退开的背影,忽然觉得好笑。
她方才还说萧承胤只会用权势压她。
可如今,又是这份权势替她遮去了狼狈。
真可笑。
她偏头看他。
萧承胤也正看着她。
夜色里,他眉眼深沉,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却一直守在她身旁。
沈姝妍心里又酸又疼。
“陛下。”
“嗯。”
“你是不是觉得臣妾很麻烦?”
萧承胤一顿。
“没有。”
“可是谢昭容不会这样。”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宫砖。
“她病了还说不敢惊动陛下。她会下棋,会守规矩,会安安静静躺在那里让陛下心疼。”
萧承胤听着,眉心慢慢皱起。
沈姝妍继续道:“臣妾不会。”
“臣妾若病了,一定会让人把陛下叫来。”
她声音越来越轻:“陛下不来,臣妾还会生气。”
萧承胤停下脚步:“姝妍。”
她没有抬头:“你是不是也觉得,臣妾不懂事?”
萧承胤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沈姝妍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便笑了:“臣妾知道了。”她抬步要走。
萧承胤却握住她的手腕:“你不需要像她。”
沈姝妍一怔。
萧承胤看着她,声音低沉:“朕从未要你像别人。”
沈姝妍抬起眼。
她忽然很想问,那你为什么还是会去别人那里?可她没有问,因为答案她其实知道。
他是皇帝,皇帝不属于任何一个人,只是她总是不肯记住。
萧承胤牵着她的手,这一次她没有挣开,两人一路回了昭阳宫。
进殿后,春桃立刻让人备醒酒汤,又取了热帕子来。
沈姝妍坐在榻上,终于露出几分疲态。
萧承胤亲自接过醒酒汤,递到她唇边。
“喝了。”
沈姝妍偏头。
“不喝。”
“头不疼?”
“不疼。”
萧承胤看她。
她嘴硬了一会儿,终究还是被头疼折磨得皱了皱眉。
萧承胤道:“喝了,朕今晚不去玉照殿。”
沈姝妍猛地抬眼:“真的?”
问完,她又觉得自己太好哄,立刻垂下眼。
萧承胤看着她这个模样,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真的。”
沈姝妍看他片刻,终于接过醒酒汤。
汤很苦,她喝了一口便皱眉:“难喝。”
萧承胤道:“良药苦口。”
她立刻不满:“臣妾又没病。”
“喝醉了也要喝。”
沈姝妍瞪他一眼,还是慢慢喝完了,喝到最后一口,她把碗递给萧承胤:“谢昭容喝药的时候,陛下也这样哄她?”
萧承胤手一停。
沈姝妍看着他,殿里灯火安静。
春桃和宫人早已退到外间。
萧承胤没有回避:“没有。”
沈姝妍盯着他:“真的?”
“真的。”
“那陛下怎么哄她的?”
萧承胤道:“没哄。”
沈姝妍原本还想再刺几句,可听见这个答案,心里又不争气地松了一点。
她转过脸,小声道:“那还差不多。”
萧承胤看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鬓边歪掉的步摇取了下来。
那支红宝石步摇在夜里折腾了许久,早就松了。
他一取下来,沈姝妍满头乌发便散了半边。
她没力气再闹,只坐在那里,由他替自己拆发。
萧承胤动作不算熟练,一支簪子,一枚发梳,慢慢放在妆台上。
沈姝妍透过铜镜看他,他身上的药味已经淡了些,被昭阳宫熟悉的海棠香盖过去。
她心里那点酸涩也跟着淡了一点。
“陛下。”
“嗯?”
“今晚真的不走?”
“不走。”
“若谢昭容又病了呢?”
萧承胤动作停了一下。
沈姝妍立刻看他。
萧承胤从镜中与她对视。
“太医院有人。”
这句话听起来冷淡。
可沈姝妍却忽然觉得舒坦,她低头笑了一下:“那她若又唤陛下呢?”
萧承胤道:“李德全会拦着。”
沈姝妍终于忍不住笑了,笑完又觉得自己实在没出息,明明气了这么久,他几句话便又把她哄好了。
可她真的很累,她不想再撑着了。
萧承胤替她拆完发,又让春桃送了热水进来。
沈姝妍沐浴后,整个人困得几乎睁不开眼,等她回到榻上时,萧承胤已经换了常衣坐在帐边。
她看见他,心里最后一点悬着的东西终于落了下来。
他真的没走。
沈姝妍躺下后,却仍旧不肯闭眼。
萧承胤问:“还不睡?”
她抓住他的袖子:“陛下不要等臣妾睡着了再走。”
“朕不走。”
“骗人。”
“朕在这里。”
沈姝妍看着他。
许久,她终于慢慢闭上眼。
可手还攥着他的袖子。
像怕一松开,人就会消失。
萧承胤坐在榻边,低头看着她。
她睡着后,眉心仍旧皱着,眼尾还残着一点红。平里那样明艳张扬的人,安静下来时,竟显出几分近乎孩子气的委屈。
萧承胤抬手,想替她抚平眉心,手指将要落下时,却又停住。
他想起玉照殿里谢蘅芜烧得苍白的脸。
也想起太液池边,沈姝妍那句:“陛下除了拿权势压臣妾,还会什么?”
萧承胤慢慢收回手。
夜色很深,昭阳宫的灯一盏一盏熄下去。
他坐在黑暗里,忽然有一瞬清楚地意识到,沈姝妍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懂。
她只是太爱他,爱到把所有锋芒都朝向别人,把所有委屈都拿来向他索要一份偏心。
而他给得起宠爱。
却给不起她想要的唯一。
窗外风声轻响。
沈姝妍睡梦中似乎不安,手指攥得更紧了些。
萧承胤垂眼看她,最终还是俯身,在她眉心轻轻落下一个吻:“睡吧。”
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朕今晚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