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天光,顺着窗格的缝隙,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沈念安是被热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扑扇了两下。
身上暖烘烘的,像被娘亲抱着睡时一样。
她舒服地在被子里蹭了蹭,小小的身子舒展开来。
嗯?
她的小脑袋,迟钝地转了转。
不对。
这被子,好厚,好软,还带着一股……清冷的、好闻的药香。
这不是她的被子。
她的被子,是张嬷嬷给她准备的,粉色的,上面绣着小兔子,又轻又薄。
而她身上这床,是明黄色的,上面用金线绣着她看不懂的、威风凛凛的龙纹。
沈念安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瞪圆了。
她从被子里探出小脑袋,转头看向身边。
这一看,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不远处,那个白脸哥哥,正侧身躺着,呼吸平稳,似乎还在熟睡。
可他身上,只盖着一层薄薄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夹毯。
大半个清瘦的肩膀都露在外面,月白色的寝衣有些凌乱,露出一段白皙却单薄的锁骨。
因为寒冷,他那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嘴唇,此刻更是泛着一丝淡淡的青紫。
沈念安就这么呆呆地看着。
她先是看了看萧珩,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床厚实温暖的龙纹锦被。
一个小小的、却让她无比困惑的问题,在她三岁的小脑瓜里冒了出来。
为什么……哥哥的被子,会在念念的身上呀?
她想不明白。
她只知道,哥哥好像很冷的样子。
娘亲说过,小孩子着凉了,会生病,生病了要喝苦苦的药。
她不想喝药,所以哥哥肯定也不想。
沈念安的小眉头,再次紧紧地蹙了起来。
她看了看还在“熟睡”的萧珩,又看了看裹在自己身上的被子,心里进行了一番激烈的斗争。
被窝里好暖和,她不想出去。
可是……哥哥好像快要冻坏了。
犹豫了大概有半炷香的时间,小小的、善良的心,最终还是战胜了对温暖的眷舍。
她从被窝里爬了出来。
清晨的凉气一接触到皮肤,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小小的胳膊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没管自己,而是跪在床上,开始跟那床比她人还大的锦被作斗争。
被子太大了,也太重了。
她伸出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抓住被角,使出了吃的劲儿,哼哧哼哧地往萧珩那边推。
“嗯……嘿呦……”
她的小脸憋得通红,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正在努力推着巨大松果的小松鼠。
那双小手,在宽大的锦被上,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可就是这样一双小手,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和执拗。
其实,在她爬起来的那一刻,萧珩就已经醒了。
他没有睁眼。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双小小的、带着热气的手,正在他身上那床薄薄的夹毯上,笨拙又用力地,覆盖着什么。
一下,又一下。
力气小得可怜,却坚持不懈。
一股暖意,伴随着那股熟悉的、甜甜的香味,重新笼罩了他的身体。
他的被子,被那个小东西,一点一点地,推了回来。
萧珩的睫毛,在晨光中,微不可见地颤动了一下。
他依旧闭着眼,一动不动,任由那个小东西在他身上“施为”。
沈念安终于把被子推过去了一大半,虽然歪歪扭扭的,但好歹是盖在了萧珩的身上。
她累得气喘吁吁,额上都冒出了一层细汗。
她跪在床上,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满意地点了点头。
做完这一切,她才想起来要下床。
她抱着自己的布老虎,从高高的龙床上,小心翼翼地往下滑。
因为人太小,她几乎是滚下去的。
“啪嗒”一声轻响,一双光溜溜的小脚丫,稳稳地踩在了冰凉光滑的金砖上。
“嘶……”
地砖的凉意,从脚底心瞬间窜遍全身。
沈念安的小脚趾,猛地蜷缩了一下。
好冰。
她踮起脚尖,在冰凉的地上蹦了两下,然后开始四处寻找自己的小鞋子。
就在这时——
“吱呀——”
寝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福安端着一盆热水,带着两个小宫女,踮着脚尖走了进来。
他一抬头,就看到了眼前这幅让他永生难忘的画面——
太子殿下盖着厚厚的锦被,在床上“安睡”。
而那个本该躺在床上,被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小祖宗,此刻却光着一双小脚丫,孤零零地站在冰冷的地砖上,正歪着脑袋,茫然地四处张望。
小小的寝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圆润的肩膀,小小的身子因为寒冷,正微微发着抖。
福安的心脏,猛地一停。
他手里的铜盆差点又一次掉在地上。
“我的小祖宗!”
他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了,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
他一把将那个还在发抖的小人儿捞进怀里,用自己的外袍将她紧紧裹住。
当他温热的手掌触碰到那双冰凉的小脚时,福安的心都揪成了一团。
“怎么光着脚就下来了!这要是冻病了可怎么好!”
他急得团团转,连忙对着身后的小翠吼道。
“快!快去拿双厚袜子和鞋子来!再端碗姜茶!”
沈念安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乖乖地缩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她指了指床的方向,小声地、带着一丝委屈地解释。
“念念……找鞋鞋……”
福安抱着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大床。
床上,太子殿下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他正靠坐在床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那张清冷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福安抱着怀里这个暖烘烘的小汤婆子,再看看床上那个面色如常的太子殿下,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两个孩子……
到底是怎么回事?
昨晚睡下的时候,明明是殿下盖着厚被子,念念姑娘盖着薄被子啊!
怎么一觉醒来,就全反过来了?
福安抱着沈念安,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窥探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