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星河，遨游星海

母亲那个电话打出去的时候，新加达里IV号行星正是当地时间傍晚。工业区的暮色透过落地窗洒进一套不大的公寓，客厅的茶几上摊着几份还没批完的设计图纸，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工作服。尼古拉斯·艾尔斯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大半的茶，眼睛盯着墙上那块投影屏上滚动播放的加达里海军新型护卫舰招标公告。他今年五十二岁，头发灰白相间，脸上的皱纹不深但分布很均匀，一看就是常年在车间和设计室两头跑的人。

他的妻子凯拉尼在厨房里热晚饭。她比他小两岁，短发，动作利落，说话声音天生就比别人大半个调门，隔着厨房的门都能听得一清二楚。锅里煮着两人份的速食意面，她一边搅一边在心里默默吐槽今天公司那个新来的经理——一个连堡垒基础结构力学都不懂的年轻人，居然在她的设计稿上批了“建议简化工艺”。

终端响了。

尼古拉斯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出来的备注名是“女儿”。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一句“今天怎么想起你爸了”，就听到对面传来一个完全不是女儿的声音。

“请问是尼古拉斯先生吗？我是徐妙，我儿子叫李阳——您女儿的男朋友。今天请您和凯拉尼女士来吉他，咱们把两个孩子的结婚证办了。”

尼古拉斯的茶杯悬在半空中，没有送到嘴边，也没有放回茶几。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然后转头冲着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凯拉尼！你来听听这个！”

凯拉尼举着勺子就从厨房里冲出来了，围裙上还沾着一点番茄酱汁。“什么事？地震了还是你中彩票了？”她接过终端，听到那头徐妙用一种近乎轻描淡写的语气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然后补充道：“您女儿现在就在我旁边，脸都红透了。您看您二位是坐今晚的跃迁客船过来，还是明天一早？”

凯拉尼举着勺子的手僵在半空中。她转头看了一眼尼古拉斯，尼古拉斯看着她，两个人的表情在同一个瞬间经历了从困惑到震惊再到某种“原来我们一直被蒙在鼓里”的愤怒的完整进化。

“那个死妮子——”凯拉尼把勺子往茶几上一拍，声音大到终端那头的母亲都微微把话筒挪远了一点，“前几天还说没男朋友，今天就要领结婚证！你闺女长大了，翅膀硬了，这么大的事一个字都不跟你妈说！你这都还没嫁过去呢，就知道瞒着你妈了！”

她把终端拿近，对着话筒喊了一句：“徐女士，你等一下，我先去骂她一顿！”然后把终端塞回尼古拉斯手里，冲到客厅另一头去拿自己的外套。

尼古拉斯接过终端，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他用一种资深工程师在面对突发设计变更时的冷静口吻说道：“徐女士，我是尼古拉斯。您说他在加达里海军第三造船厂附属测试场有实弹测试记录？原始数据发我一份。结婚的事我随后再谈，先把导弹性能曲线给我看看。”

母亲对着话筒眨了两下眼。这句话完全不在她准备好的任何一套说辞之内。但她的反应速度一向快——她立刻打开终端，把火神的实弹测试数据包整个传了过去。“尼古拉斯先生，您女儿艾拉昨天就是站在实验室里帮我儿子跑完整个交叉验证的。他俩现在正站在走廊里，您闺女的脸比我终端壳上的红漆还红。”

尼古拉斯点开数据包，投影屏上跳出了火神重型全伤害导弹的完整性能曲线。他本来打算先看爆炸威力那一页——然后他的手指停住了。停在“全伤害属性”那一行上。电磁、动能、热能、爆炸，四种伤害属性全部标注在同一枚弹头上，而且跟加达里标准火星标发射器完全兼容。他往下翻了一页，弹头材料配比里的超新星诺克石用量被他敏锐地多看了几秒——双倍于标准配方，推进剂黏合剂的梯度补偿曲线平滑到接近理论最优值。他见过无数张性能曲线图，有军方的、有民间工坊的、甚至有一些从海盗黑市流出来的非标型号。但眼前这张图上的几条曲线，在一个合理且高度同步的设计框架里同时达成了超过百分之二十的全部关键性能增幅。

他把数据包合上，给妻子传了一份。“凯拉尼，你来看看这张蓝图。你女儿帮她男朋友——可能马上就不是男朋友了——跑了交叉验证。你看这个推进剂配平补偿，还有这个爆炸速度曲线。”

凯拉尼正把外套往身上套，听到“交叉验证”两个字之后停下了系扣子的手。她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个数据界面，盯着看了几秒，然后缓缓地“嗯”了一声，声音里的愤怒被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情绪取代了。“这个推进剂黏合剂的配平方案，我见过类似的思路——用在堡垒推进段燃料补偿系统上的。”她把外套拢了拢，看了一眼数据包上标注的艾拉的交叉验证签名，然后拿起终端对尼古拉斯说，“导弹的事等到了吉他再问，现在先给我把那个‘结婚证’的事问清楚。”

她从丈夫手里把终端抓过来，对着话筒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准备把所有输出都一次打完。但她的声音里已经不再全是愤怒，而是掺杂了某种很复杂的东西。“徐女士，我闺女为你儿子跑交叉验证，那是我闺女的专业本事。但专业是一回事，悄悄谈男朋友谈到要领证都不跟家里说一个字，这账咱们到了吉他再算。”

母亲在终端那头笑了一声，笑得很轻、很短，但语气接得非常稳。“凯拉尼女士，您女儿的专业本事是您教的。您二位的专业本事，我儿子现在正缺着——您来了就知道了。”

与此同时，走廊里的李阳并不知道自己未来丈母娘正在另一个行星上举着勺子发飙。他正手忙脚乱地给自己刚才那句“你不反对我就当同意了咯”找补。但那张嘴今天似乎彻底脱离了他大脑的控制，每说出一句解释的话，听上去都像是在往同一个方向继续狂奔。

“艾拉，我真的是来追你解释的——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看到你我脑子就了。我不是说你不重要，我就是……你太重要了，所以我逻辑乱了。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刚才叫你认真也没错，我是真的很认真。也不是说现在就要你答应什么，我就是想说，你可以考虑考虑。我也不差，我现在有钱。我对你也挺好。我还会修惯性稳定器——不是，我不会修，我会装。但你要是喜欢会修的男人我明天就去学。反正我学得快。”

艾拉把脑袋低得快要藏进衣领里，但肩膀不再绷着刚才在仓库门口那种僵硬。她抿着的嘴角在某个极其微小的弧度上弯了一下，随即又被自己藏了回去。

就在她终于抬起脸、准备说点什么的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了母亲的声音。她刚挂了凯拉尼的电话，走过来的时候步伐不紧不慢，脸上挂着一个极大的笑容，语气像是在宣布今天的晚饭菜谱：“你岳父岳母今晚动身，明天到吉他。你岳父让你把火神原型机测试的全部原始数据准备好，他要在饭桌上过一遍。你岳母说她有个推进剂配平的改进方案，等你当面聊聊。”

李阳站直身体，张了张嘴。

“妈。你刚才那通电话——到底跟人家说了什么？”

“该说的都说了。”母亲拍了拍自己外套上本不存在的灰尘，“顺便把你那个‘两个媳妇’的计划也委婉地透露了一下——开玩笑的，看把你吓的。”她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艾拉一眼，“明天你爸妈就来，今天晚上好好休息。阳阳，你送她回改装件铺子。别在走廊里傻站着。”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艾拉抬起头看了李阳一眼，那双眼睛在暖黄色灯光下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伸出手用力掐了一下他的胳膊。没掐疼，然后转身往走廊尽头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回头。

“你那个火神的推进剂黏合剂配平——我妈确实有个更好的方案。明天她跟你聊的时候你态度好一点，别像上次跟霍尔维斯谈价格那样从头到尾板着脸。”

李阳捂着胳膊，看着她的背影走了几步，然后提高声量对着走廊那头喊了一句：“我刚才说的那堆话你到底听进去了几成？”

她没停步。但在她转过拐角消失之前，他看到她抬起手，把耳朵边那缕从马尾里散出来的头发撩回了耳后。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如果他不一直盯着看，就不会发现她的指尖在碰到自己耳朵的时候停顿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