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岚山脉的清晨，向来是散修们最期盼的时刻。

晨雾未散，灵气随出而微涨，虽说青岚山脉只算中等区，灵气浓度不过三百出头，可对炼气期的散修而言，这已经是一天里最好的吐纳时机。往常这时候，清风镇外的野径上早该有三三两两的散修，背着药篓、扛着兽皮，赶着去镇上换几块下品灵晶。

但今天不一样。

林砚在跑。

肺像被攥住了似的烧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身上的粗布道袍早已被汗浸透又被山风吹得半，硬邦邦地贴着后背。他没敢回头，也没那个力气，两条腿像灌了铅，整个人几乎是凭着一股求生的本能在向前扑。

身后约莫三十丈，两道气息正快速近。

“往哪儿跑！”一个尖利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猫捉老鼠的戏谑，“就你这炼气三层的杂碎，也敢跟爷爷们抢凝神草？”

林砚没应声。他咬紧牙关，本能地往山路右侧一拐，钻进一片乱石堆。碎石硌得脚底生疼，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整个人扑倒在地，手掌在石头上擦出一道血口子，辣地疼。

他翻身靠在一块大石后面，大口大口地喘气，脑子里却是一片混沌。

准确地说，林砚自己不完全是林砚。

他记得自己应该叫林砚，但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车祸还是加班猝死？记忆像褪了色的旧画，只剩零散的片段。等他真正拥有清醒意识的时候，就已经在这具身体里了——一个在青岚山脉摸爬滚打了三年的低阶散修，同名同姓，也叫林砚。

一个没背景、没功法、没资源的散修，偏偏还混得不怎么样。原身是个杂灵，金木水火土五行齐全，听起来威风，实际上修炼速度比纯灵慢了一大截。三年磕磕绊绊修到炼气三层，体内灵气驳杂得像一锅乱炖，连个像样的主修功法都没有，全是东拼西凑的低阶吐纳术，运转起来相互冲突，能活到现在全靠命硬。

更要命的是，原身前两天在清风镇外的野林子里撞了大运——一株品相不错的凝神草。这东西是炼制凝神丹的主材料，在青岚山脉这地方算得上稀罕物。原身脑子一热，趁几个修士不注意，偷偷摘了就跑。

问题是那几个修士不是普通人。

他们是玄阴宗的外围弟子。

林砚靠在石头上，右手下意识地按在腰间的布袋上。隔着粗布，能摸到一个巴掌大的木盒，里面装的就是那株凝神草。他咬紧嘴唇，心里把原身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

玄阴宗是什么存在？就算他初来乍到，从原身残留的记忆里也能拼出个大概——那是整个玄元界正道联盟的死对头。青岚山脉这种三流宗门盘踞的中等区，本不配与玄阴宗核心交锋，人家随便派几个外围修士过来，就能把这一带搅得鸡飞狗跳。

抢玄阴宗外围修士的东西？这是嫌命长了。

“出来吧，兄弟。”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比前一个沉一些，语气倒还算平静，但那种平静里带着一股子笃定，像是早已把猎物锁死在了方圆二十丈之内，“就你炼气三层的修为，跑不了多远。把凝神草交出来，咱们只打断你两条腿，留你一条命。”

林砚没动弹。

他闭上眼，尝试运转体内那点可怜的灵气。原身修炼的功法乱七八糟，真气在经脉里运行得磕磕绊绊，像是堵了半截的旧水管，稍微一使劲就疼得厉害。更要命的是，之前逃跑时被对方一道追踪符打中，虽然没伤到要害，但残留的阴煞之气正顺着经脉往丹田里渗，搅得他心神不宁。

炼气三层对炼气七层。一个对两个。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在布袋里翻了翻，摸到几样东西：两块下品灵晶，一株凝神草，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剑，还有几张早已失效的低阶符箓。这是原身全部的家当，加起来在清风镇连十块下品灵晶都换不来。

穷成这样还敢抢东西？林砚又想骂人了。

可他没时间骂。脚步声越来越近，乱石堆外已经能听到碎石被踩踏的咯吱声。他从石缝里往外瞥了一眼——两个人，一个瘦高个穿着灰袍，一个矮胖身材裹着黑袍，两人衣襟上都绣着一个隐约的玄色印记，正是玄阴宗外围的标志。瘦高个手里提着一柄长刀，刀刃上泛着暗绿色的光泽；矮胖的那个空着手，但掌心凝聚着一团灰色的气旋，显然是个擅长术法的修士。

林砚咽了口唾沫，悄悄从石头后面退开，借着乱石的掩护往深处爬。他以前没想到自己会落魄到这个地步——堂堂穿越者，开局就被追，连个金手指都还没摸到。

不对，准确地说，他体内确实有点东西。

就在昨天，被追时，他隐约感觉到丹田深处有一股深紫色的光华在微微跳动。那股能量很弱，弱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它确确实实存在。颜色诡异，不像五行灵力，也不像阴煞之气，倒像是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只是他现在本没那个工夫去研究，逃命要紧。

乱石堆的尽头是一道陡坡，坡下是一条涸的溪谷，溪谷的尽头隐约能看到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黑风洞。

林砚脑子里冒出这个名字。原身对这片山脉很熟，黑风洞是青岚山脉外围的一处低阶历练地，里面偶尔能采到几株灵草，但更多的是低阶妖兽——疾风狼、石甲兽之类。这里灵气浓度不高，约莫两百八十灵脉单位，比外面还稀薄一些，正经宗门弟子大多看不上，也就散修偶尔来碰碰运气。

对林砚来说，这是唯一的活路。

他深吸一口气，手脚并用地滑下陡坡，碎石滚落的声音在溪谷里回荡。身后立刻传来瘦高个的叫声：“他在下面！追！”

林砚沿着溪谷往黑风洞的方向狂奔。溪谷里散落着枯枝和碎岩，跑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崴了脚。他不敢停，每一步都带着决绝的意味。

洞口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黑风洞不算大，洞口约莫两人高，里面黑漆漆的，往外冒着阴冷的风。洞壁上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空气里隐约能闻到腥涩的气息。

林砚一头扎了进去。

洞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下来，眼睛需要几息的时间来适应。他没敢往深处跑，而是在洞口附近找到一处岩石凹陷，整个人缩了进去，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洞外停下来。

“黑风洞？”瘦高个的声音带着几分犹豫，“这小子倒是会跑。”

“怕什么。”矮胖修士的语气不以为意，“黑风洞里没什么厉害东西，顶多三五头疾风狼，对你我来说不值一提。进去搜，把凝神草拿回来，顺便给这小子一个教训。”

林砚听到他们进洞的脚步声，心一点点往下沉。他握紧短剑的剑柄，掌心全是汗。剑刃的锈迹在暗淡的光线下泛着暗红色，这玩意儿能刺穿疾风狼的皮就不错了，要对上两个炼气后期的修士，跟送死没区别。

他需要时间。需要活下来。

洞外的天光只能照进洞口七八丈，再往里便是彻底的黑暗。好在修行之人的视力比凡人强些，隐约能分辨出洞壁的轮廓和岔道口的形状。黑风洞的结构并不复杂，一条主洞道往里延伸，两侧有些小岔道，有的是死胡同，有的通向更小的洞。

林砚听到玄阴宗两人的脚步声沿着主洞道深入，便悄悄从藏身处爬出来，往最近的一条岔道里钻。这条岔道很窄，窄到需要侧着身子才能挤过去，走了约莫十来丈，尽头是一个不大的洞，顶上有几道裂缝透下微弱的光。地上散落着枯的兽骨和碎石，角落里长着些发光的苔藓，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气息。

他靠在洞壁上，终于敢喘口气了。

身体一放松，劫后余生的后怕才涌上来。他低头看看自己——手掌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道袍破了四五个口子，两条腿肌肉都在发抖，体内的灵气因为刚才那一通狂奔早就耗得七七八八，丹田里空荡荡的，只剩那团深紫色的微光还在固执地跳动。

林砚闭上眼，把右手按在丹田的位置。

他能感觉到它。那股紫色能量很微弱，但很稳定，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等待什么。昨天第一次感应到它的时候，林砚还以为是自己濒死产生的幻觉，但此刻静下心来感受，它确确实实存在——在丹田的最深处，像一颗被埋在一堆杂草下面的种子。

穿越。

这个词在林砚脑子里转了一圈。他记忆虽然模糊，但还记得自己不该属于这里。这个世界叫玄元界，或者说，至少脚下这片土地叫玄元界。修士、灵气、功法、识海——这些在原身记忆里深蒂固的概念，对他而言却充满了陌生。

但他没时间去想这些。眼下的问题是，两个炼气七层的玄阴宗修士正在洞里搜他。

林砚盘膝坐下，尝试运转原身那套乱七八糟的吐纳术。真气沿着经脉运行的速度慢得令人发指，每过一个位都要停顿一下，灵气吸收的效率低得可怜。这还是黑风洞里灵气浓度只有两百八十灵脉单位的情况下——本来就没多少灵气，他这身体吸收的效率还不到三成。

难怪原身修炼三年才到炼气三层。

他强迫自己静心，一遍一遍地运转功法。灵气从天地间进入经脉，经过炼化后一点点汇入丹田，虽然速度和乌龟爬差不多，但至少让他涸的丹田稍微滋润了一些。体内的阴煞之气被新入体的灵气冲淡几分，暂时不至于继续往丹田深处侵蚀。

大约过了两刻钟，林砚感觉恢复了一些气力。他从布袋里摸出那两块下品灵晶，握在手心里吸收。灵晶里的灵气比天地间游离的灵气要纯净，吸收起来稍微快一些。两块灵晶的灵气补充进去，丹田总算不再空荡荡，大概恢复到了三成左右。

他把剩下的灵晶碎片收好，又拿出那株凝神草。木盒打开，里面的草叶泛着淡金色的光泽，散发出一股清冽的药香。这东西对修士的精神力有好处，是炼制凝神丹的核心材料，也难怪玄阴宗的人追得这么紧。

就在林砚盘算着下一步怎么办的时候，丹田里的那团紫光忽然微微跳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的精神力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不由自主地向内塌缩。整个过程快得惊人，林砚甚至来不及反应，意识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拽入了另一个层面。

眼前的空间急剧变化。原本黑暗的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虚空。虚空里漂浮着破碎的光芒碎片，像是无数记忆的投影拼接在一起。他能看到清风镇的街市，看到青岚山脉的轮廓，看到原身记忆中那些模糊的人脸——全是碎片，拼不成一幅完整的画面。

而在这片虚空的正中央，悬着一面光幕。

光幕呈淡蓝色，半透明，上面浮动着几行文字。文字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种字体，但他偏偏能看懂，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这些信息直接印在了他的意识里，绕过了语言和文字的屏障。

“识海导航系统已激活。”

“宿主精神力阈值达标，解锁基础功能。”

“当前可用功能：层级定位（浅梦层）、规则解析（低阶诡异物/功法）、神识探测（十米范围）。”

林砚愣在原地。

金手指？

这个念头还没转完，光幕上的文字继续刷新。

“检测到宿主身体状态：灵气涣散，经脉多处堵塞，道心契合度百分之三十五，修为炼气三层，识海存在轻微阴煞污染。”

“建议优先修复经脉损伤，清除阴煞残留，提升道心契合度。”

“是否接受系统引导？”

林砚长出一口气。他当了几天穿越者，总算等到了这一刻。

“接受。”他在心里默念。

光幕上的文字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幅人体经络图。图上标注着林砚全身经脉的节点，其中多处被标记成红色，代表堵塞或损伤。一道淡金色的线路从丹田出发，沿着经脉游走，每经过一处堵塞点，就会自动标注出冲击路线和需要的灵气量。

同时，一股温和的能量从丹田深处涌出，沿着那条线路缓缓推进。林砚能感觉到，那股能量经过的地方，经脉的堵塞感明显减轻，虽然不能立刻修复，但至少让灵气运行的阻力小了一大截。

他赶紧抓住这个机会，引导体内残留的灵气沿着系统标注的路线运转。这一次，灵气的运行明显顺畅了许多，虽然还达不到真正的顺畅，但比起原身那套乱七八糟的功法，已经是质的飞跃。

一圈……两圈……三圈。

灵气运转到第三圈的时候，林砚明显感觉到体内的阴煞之气被退了不少。那股阴煞顺着经脉被挤压到体表，最终化作一层灰黑色的雾气从毛孔里排出，消散在空气中。林砚长出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轻了几分。

他再次沉入识海，查看光幕。

“修复进度：百分之三十五。已清除部分阴煞残留，经脉损伤初步修复。”

“道心契合度：百分之三十五（解锁要求≥百分之四十可开启进阶功能）。”

“神识值：一百点。当前状态：稳定。”

“神识探测功能已激活，探测范围十米。”

林砚从识海中退出，睁开眼。头顶石缝里透下的天光比刚才暗了些，已经是傍晚时分。那两个玄阴宗修士的声音很久没听到了，不知道是退走了还是在洞道里迷了路。

他活动了一下身体，手掌的伤口已经结痂，体内的灵气运转也比刚才顺畅了不少。虽然还是炼气三层，但至少状态稳定了。

林砚把短剑握在手里，在原地等了一刻钟，确认外面没有声音，才沿着狭窄的岔道往外摸。岔道出口处，主洞道里一片漆黑，洞外的天光已经彻底消失，只剩远处隐约听到水滴滴落的声音。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刚要往洞口方向走，忽然听到左侧的岔道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那不是人的脚步声。

声音很轻，像是某种东西贴着洞壁爬行发出的摩擦音，中间偶尔夹杂着低沉的嘶嘶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林砚握紧短剑，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脑海里，系统的提示音突然响起来。

“神识探测：检测到未知生物靠近，能量特征不属于玄元界常规生物。”

“建议开启规则解析功能。”

林砚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解析。”

光幕展开。

“目标解析中……匹配度：百分之七十三——魇兽（低阶诡异物）。”

“特征：无眼，体型如蝙蝠，翼展约两尺，可发出精神尖啸扰心神，惧怕强光与清心类法术。”

“推测来源：浅梦层污染泄漏体，非本地生物。”

“弱点：头部正中央，精神核心所在，击碎后可获取精神力结晶。”

浅梦层？诡异物？

林砚来不及消化这些信息，因为那个声音已经近了。

黑暗中，一道灰白色的影子从岔道里窜出来，贴着头顶的洞壁无声滑翔。林砚下意识矮身，就感觉一股阴冷的气息擦着头皮掠过，带起一阵腥涩的风。

借着石缝里漏下的微弱天光，他看清了那个东西的模样。

确实像蝙蝠，但没有眼睛，本该长眼睛的地方只有两个凹陷的坑。全身覆盖着灰白色的褶皱皮肤，嘴里露出两排细密的尖牙。翼展展开有两尺来宽，翼膜薄得几乎透明，能看到里面的黑色血管。

诡异物——这个词在林砚脑子里炸开。

他穿越过来的这几天，只接触过妖兽和修士，诡异物还是头一回遇到。原身记忆里关于诡异物的零散信息也在此时浮上来——诡异物不是这个世界的原生生物，而是来自识海界的精神造物，被修士的精神力吸引到玄元界来。低阶诡异物喜欢攻击落单的低修为修士，吸食他们的精神力。青岚山脉一带偶尔会有魇兽出没，但大多是在远离人烟的深山里，很少会出现在黑风洞这种外围地带。

它怎么跑这儿来了？

魇兽没给林砚太多思考的时间。它在空中转了个弯，悬停在林砚面前三丈的位置，没有眼睛的脸对准了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叫声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像一针直接扎进脑子里。

林砚脑子嗡的一声，眼前一阵发黑，神识值在那一瞬间剧烈波动。他退了两步，背靠上洞壁，咬牙维持着清醒。系统的提示音在耳鸣般的嘶叫声中隐约响起：“宿主遭受精神攻击，神识值下降五点。”

一击就能扣五点？他统共才一百点！

魇兽的嘶叫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长，更尖锐。林砚感觉自己的精神力像是被无数针同时扎中，神识值的数字在光幕上颤抖着往下掉：九十二、八十八、八十三……

他在脑海里拼命回忆原身残留的记忆。魇兽怕强光，怕清心类法术——可他现在上哪儿找强光？洞道里伸手不见五指，连火把都没有。清心类法术他倒是会一点，原身修炼的那几套低阶功法里，有一门基础的清心口诀，但效果非常鸡肋，原身以前只拿来助眠用。

死马当活马医。

林砚稳住心神，嘴唇嗡动，默念清心口诀。口诀很短，只有二十来个字，是青岚山脉散修圈子里流传的通用版本，谈不上什么品阶，顶多算个入门中的入门。

但随着口诀的念动，林砚感觉体内新炼化的灵气沿着一条特定的路线运转，一股清凉的气息从丹田升起，直冲脑门。那股清凉感像是盛夏里的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魇兽尖啸带来的灼痛。

系统提示：“清心口诀生效，神识值消耗减缓，当前神识值：八十一。”

有效果！

林砚精神一振。他一边维持着清心口诀的运转，一边握紧短剑，死死盯着魇兽的飞行轨迹。这东西速度很快，但转弯时会有半息的停顿，那是翅膀收拢的瞬间。

魇兽显然被刚才的清心口诀激怒了，嘶叫声变得更加尖利。它从上方俯冲下来，一口咬向林砚的脖子。林砚侧身躲过，肩膀撞上洞壁，疼得厉害，但他没时间管这个——魇兽冲过头，在空中转了个弯，转弯的那一瞬间，正对着石缝漏下的那缕微弱天光，脑门中央暴露得清清楚楚。

林砚一刀捅了过去。

锈迹斑斑的短剑刺入魇兽的脑门正中，手感像是刺穿了一张旧皮革。魇兽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整个身体剧烈抽搐，灰白色的皮肤像被点燃的纸一样从伤口处开始碎裂，碎片飘散在空中，化作点点荧光。

最后留在剑尖上的，是一颗黄豆大小的晶体，泛着淡蓝色的光泽。

系统提示：“击魇兽，获取微量精神力结晶，可补充神识值五点。”

那团飘散的灰白色碎片没完全消散，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吸引着，朝黑风洞深处飘去，最后消失在黑暗里。林砚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本能地感觉不太对劲——低阶诡异物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黑风洞只是外围历练地，灵气浓度不高，距离清风镇也不算远。如果有诡异物出没，那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附近的识海与现实的边界出了裂缝，有东西从浅梦层泄漏过来了。

这和灵气浓度没有直接关系，识海界的裂缝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只要有修士的精神力作为锚点。黑风洞虽然偏僻，但散修往来频繁，精神力残留并不少。

他捏起那颗精神力结晶，按系统提示含在口中。结晶入口即化，一股温暖的能量涌入大脑，之前被魇兽尖啸造成的精神刺痛感明显减轻。神识值从七十五回升到八十。

林砚没敢多待。魇兽的出现让他的危机感重新拉满——那两个玄阴宗修士还没走，魇兽的嘶叫声在洞里传得很远，他们肯定会循声找过来。

他以最快的速度沿着洞道往洞口方向移动。快到洞口时，果然听到了瘦高个的声音从洞道深处传来：“刚才那声音是……魇兽？这破地方怎么会有魇兽？”

“管它呢，那小子肯定被魇兽缠住了。”矮胖修士的脚步声在往这边靠近，“正好省了咱们动手。去洞口守着，我就不信他不出来。”

林砚心里一沉。

他没走洞口，而是闪身钻进洞口侧面一条隐蔽的岔道——这条岔道是个死胡同，但和洞口的距离很近，能隐约听到外面的动静。他缩在岔道最深处，屏住呼吸，听着两个玄阴宗修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在洞口附近转了两圈，最后骂骂咧咧地走了——没有深入，也没有发现他藏身的岔道。

脚步声远去，林砚瘫坐在地上，浑身都在颤抖。

活下来了。

他在黑风洞里躲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天蒙蒙亮的时候，确认两个玄阴宗修士已经离开，才从洞里钻出来。清晨的阳光洒在脸上，暖和得让人想哭。山风吹过溪谷，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洞里的腐朽味儿完全不同。

林砚沿着溪谷往回走，一路避开主道，挑偏僻的小路。他不敢回清风镇——玄阴宗的人肯定在镇上留了眼线。得找个安全的地方落脚，至少先把身体彻底恢复了再说。

走到溪谷尽头，是一片开阔的荒草地。荒草地的边缘，靠近清风镇外围的地方，零零散散支着几个简陋的摊位。摆摊的都是低阶散修，卖的东西也大多是些不值钱的符箓、草药、兽皮之类。

其中一个摊位引起了林砚的注意。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袍，面前摊着一块破旧的兽皮，上面摆着几叠符箓。老者半眯着眼，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看起来毫不起眼。

但林砚的系统忽然微微跳动了一下。

“神识探测：检测到目标精神力异常，境界波动与表面修为不符。”

林砚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朝那个摊位走去。

老者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林砚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到他腰间的布袋上。片刻的沉默后，老者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笃定：“小兄弟，刚从黑风洞出来？”

林砚脚步一顿，后背的汗毛都立了起来。他盯着老者的脸，试图从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找出什么端倪。

老者呵呵一笑，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说：“身上有魇兽的血腥味儿，还有阴煞残留。被玄阴宗的人盯上了吧？”

林砚握紧了短剑。

老者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是聊天气：“别紧张。我这把老骨头在这清风镇上混了好些年，见的事儿多了去了。你身上那股子波动……”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有点儿意思。”

他伸手从摊位上拿起三张淡金色的符箓，递给林砚：“清心符，低阶货色，但对魇兽这类低阶诡异物有奇效。接着吧。”

林砚迟疑了一下，接过符箓。符箓入手微温，上面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符文，隐隐有灵气波动，一看就不是那些散修摊位上卖的假货。

“多谢前辈。”

“先别急着谢。”老者从案几下摸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林砚手里，“十块下品灵晶，加上这三张符。你先在镇上找个地方落脚，把身体养好。就你现在这德行，再遇上玄阴宗的人，跑都跑不脱。”

林砚愣住了。

十块下品灵晶是什么概念？原身在山里摸爬滚打一个月，也就攒五六块。这素不相识的老者随手一给就是十块。

他张了张嘴，想问老者的身份，但老者已经重新闭上了眼，那副昏昏欲睡的样子又回到了脸上。

“……多谢前辈。”林砚郑重地行了一礼，转身往清风镇里面走。

走了几步，他听到身后传来老者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嘱咐什么：

“青岚宗三天后开门收徒。想活命，就去试试。”

林砚回头看去，老者的摊位还在，但灰袍老者的身影却已经模糊在晨雾里，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攥紧手里的符箓和灵晶，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那个老者不简单。普通炼气期修士身上不会有那种气息波动，系统也不会凭空给出“精神力异常”的提示。至少金丹期——甚至更高。

一个金丹期修士，在清风镇这种小地方摆摊卖符，这本身就透着不对劲。

但他现在没能力去探究这些。

林砚把符箓和灵晶收好，沿着清风镇的土路往里走。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也就半盏茶的功夫，但因为是青岚山脉几处历练地的交汇点，人流倒是不算少。街上到处是穿着各色道袍的散修，有的在交易资源，有的在讨论青岚宗的入门考核，也有的和他一样，满身尘土、脚步匆匆，眼神里带着对明天的迷茫和期待。

他在镇子最偏僻的角落找到一片废弃的破屋区，选了一间勉强能遮风避雨的屋子，关上摇摇欲坠的木门，靠着墙角缓缓坐下来。

布袋里的灵晶微微发着光，丹田里的紫色光华依然在跳动。识海中的光幕安静地悬浮着，等着他的下一个指令。

林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活下来了。从一个濒死的散修，从两个炼气后期修士的追下，从一头诡异物的尖啸中，活下来了。

而这一切只是开始。修为低得可怜，功法乱的像麻，身后还有玄阴宗盯着，识海里那个被称为“系统”的东西还有太多功能没有解锁。

但他至少有了第一个锚点——一个方向。

青岚宗。

三后，宗门入门考核。那是他唯一的出路。

林砚盘膝坐下，将一块下品灵晶握在掌心，按照系统优化的路线开始吐纳。灵气沿着经脉缓缓运转，一呼一吸之间，丹田里的紫色光华微微闪烁，像是在回应什么，也像是在等待什么。

窗外，青岚山脉的晨雾终于散去，阳光洒满了整座清风镇。远处的山门若隐若现，那里有一场决定他命运的考核，而他现在要做的，是用这三天的时间，把自己从一滩烂泥里捞出来，哪怕只捞起一点也好。

光幕上的文字在识海中静静漂浮。

“道心契合度：百分之三十五。”

“下一步目标：道心契合度≥百分之四十。”

“建议途径：修复经脉损伤，清除阴煞残留，明确本心。”

林砚睁开眼，看着掌心里逐渐黯淡的灵晶碎片，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又坚定的弧度。

三后，青岚宗。

他一定要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