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此若棠

此刻她忽然想起前不久看到的那篇题为“华尔街之狼”的财经报道，配图上男人冷峻的侧影与此刻步步走近的身影严丝合缝。

而他身侧谢相宜的笑容依旧明媚夺目，如同八年前那个夏。

谢相宜，江若棠怎么会忘记她呢？

那个曾被她视为闺蜜的女孩，在她十八岁成人礼那天，在沈知砚精心布置，缀满香槟与玫瑰的夜晚。

将她拉到无人的露台。

向来矜贵的谢大小姐，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酝酿了许久才抬起苍白的脸。

她说什么来着？自己有些记不清了。

好像是“棠棠，我和知砚是从娘胎里就被指腹为婚的。”

“每年寒暑假，两家人都会安排我们单独旅行，他们费尽心思要我们在一起。”

她只记得谢小姐那天抓住她的手冰凉刺骨，“我和他认识十八年了，你们才三年，棠棠，求你了，把他还给我，好不好？”

江若棠看着她，那样骄傲的女孩子，此刻满眼祈求，说的话也越来越卑微。

她该是花费了多少勇气才说出口的呢？

江若棠没有去求证她话里的真假，因为其实在那天，她早已写好了分手的剧本。

谢相宜的哀求，不过是压垮自己的最后一稻草，让她连最后的一丝犹豫都显得可笑。

她转身去找沈知砚，将排练过无数次冰冷伤人的话一句句砸向他。

她至今都记得那时他眼底的光是怎样寸寸熄灭，而后他看向她的眼神冰凉如水，语气也满是冷漠疏离。

此刻回归现实，她垂下头，听着远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的指尖深陷掌心，用疼痛稳住几乎要转身逃离的双腿。

这本就是他的家，她又能躲到哪里去？

“少爷，谢小姐。”林姨见两人走近，连忙颔首问候。

见她没反应，连忙用手肘碰了碰她。

江若棠才反应过来，依旧是低着头垂着眸子跟着喊“少爷，谢小姐。”

她暗自希翼，八年了，对面的两个人大概率是认不出自己的。

她蓄长了发，褪去了少女的青黄，学会了挺直脊背走路。

此刻又穿着职业装，混在佣人之中。

那两道身影却径直走向她所在的方位。

一步一步，都踩在她紧绷的神经之上。

“喝咖啡吗？知砚，我来做。”谢相宜清润的声音在几步外响起，打破这片沉寂。

沈知砚的脚步几不可察的顿了一瞬。

微妙的停滞，身旁的谢相宜很快察觉，她疑惑的看向他，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空无一人的咖啡室：“知砚？”

“……嗯”片刻后，他低沉的声音才响起，听不出情绪，“美式。”

“好。”谢相宜扬起一抹笑，转身进了咖啡室。

门合上。

沈知砚缓慢僵硬的转过身，目光沉沉落在面前像鸵鸟一样低着头的女人身上。

江若棠。

他几乎是一秒钟就认出，这个女人甚至不需要看清脸，

仅仅是站在那里时微侧的角度看，颈项弯出的弧度，

更遑论此刻萦绕在鼻尖淡的几乎捕捉不到的却曾经无数次缠绕在他梦里熟悉的气息。

八年前的一幕幕出现在自己眼前，似乱码。

他的血液瞬间逆流而上，冲上耳膜，愤怒，困惑，还有一丝他不愿意承认的死灰复燃的悸动，瞬间在腔里拧成一团。

这个女人！她竟敢还在这里？在他家里？

当初不是走的决绝，让他翻遍全城也寻不到丝毫踪迹吗？

不是将所有的事情搅得一片狼藉后，就潇洒的消失在他的世界之中吗？

他看着她死死低着头，仿佛这样就能从他的眼前隐身的女人。

怒意猛地窜起，好，很好。

她终于出现了，也省的自己再去寻她，而那些她欠下的债，必须连本带利一一偿还。

一旁的林姨察觉到气氛古怪，少爷的目光沉得吓人，落在江若棠身上。

她认为是江若棠的桌子没收拾净，连忙悄悄伸手，在她后腰轻戳一下，准备提醒。

谁知江若棠是一直低着头全身紧绷着数时间，冷不防腰侧被触碰，又痒又惊，整个人猛地转身回望。

手肘猝不及防的擦过餐车边缘，餐刀被碰落，刀尖在她慌忙抬起的手背上划过一道刺目的红痕。

鲜血沁了出来，在白衬衫袖口的映衬下，红的触目惊心。

沈知砚的眉头紧蹙，视线牢牢锁住那抹鲜红。

她还是那样，粗心莽撞，永远学不会照顾好自己。

从前是碰到桌角，被纸张划伤，现在更是变本加厉。

他察觉到自己熟悉的担忧正不受控制的涌上来，随即被随之而来的怒火压下。

他为什么还这么担心？

这个自私任性又薄凉的女人，就算血流了，又跟自己有什么系？

“棠棠，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不是……”林姨慌了神。

江若棠另一只手按住伤口，对林姨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就在她扭过头正准备重新低下去，扮演好隐形人。

咖啡室的门再次打开。

谢相宜端着咖啡走出，目光扫过沈知砚身旁女佣的侧脸，捏着咖啡杯的手紧了紧。

“……棠棠？”谢相宜睁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你，你还在这里？”

江若棠这次没再逃避，抬起头迎着目光，

“谢小姐。”她朝着谢相宜点了点头，

“我妈妈还在沈家工作，我有空会过来帮忙。”

谢相宜怔住，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却只是将手里的咖啡下意识递给沈知砚，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相宜，走吧。”沈知砚的声音忽然响起，比方才更低，也听不出什么波澜。

谢相宜愕然看向他，他面色平静，丝毫看不到外露的情绪。

仿佛眼前站着的只是陌生人。

“知砚？……不，不打声招呼吗？棠棠她……”谢相宜迟疑了下，下意识看向江若棠，问的却是沈知砚。

“沈家佣人那么多，难道我每个都要寒暄？”沈知砚打断她，语气平淡，字字清晰，带着一丝惯有的冷漠。

谢相宜看着他的背影，又回头望了望僵在原地的江若棠，她微卷的长发垂落肩侧，即使在如此狼狈的时刻，依旧有种脆弱的美丽。

终究什么也没说，快步跟上沈知砚。

脚步声远去。

江若棠松开紧按着伤口的手，垂眸看着那道已经不再流血的浅痕，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耳边传来林姨压低声音的抱怨：“少爷出国待着这些年，性子是越来越淡了……”

江若棠没有接话，只沉默地拿起抹布，继续擦拭桌面。指尖冰凉。

她忽然想起大学毕业那年。

国内就业市场正逢寒冬，她原想带着母亲离开沈家，去另一座城市重新开始。

可母亲拉着她的手，眼圈泛红：“棠棠，沈家对我们有恩。最难的时候，是他们拉了我们一把……妈这辈子，就在沈家做到做不动为止。你要是走，妈不拦你，但妈……不能走。”

于是她也留了下来，凭借自己的努力，考入了竞争激烈的沈氏集团设计部。

直到某天，董事长沈明德临时来设计部巡视，撞见了她。

认出她，短短寒暄几句，也投来赞许的目光，离开前拍了拍她的肩说了些鼓励的话，此后他们便再无交集。

直到一个暴雨如注的傍晚，她在公交站台久等无车，浑身湿透。

沈明德的车恰好路过，落下车窗，示意她上车。

她犹豫片刻，终究抵不过滂沱大雨，上了车。

没想到，就此埋下祸。

公司里很快流言蜚语四起，说她攀附年长的董事长，手段下作。

总监组长轮番找她谈话，目光里带着审视与轻蔑。

她解释，却无人真正相信。

最后，是接连几个为知名珠宝商设计的作品一炮而红，用实打实的业绩和才华，才勉强压下那些窃窃私语。

这样才安稳的待在了沈氏集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