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笑完没一分钟,院门“砰砰砰”又被拍响了。
苏麦现在一听见这动静就条件反射地胃疼,总觉得是阎王爷来冲业绩了。
“谁啊?还让不让人下班了?”
她嘟囔着,趿拉着棉鞋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个黑瘦的中年男人,穿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
手里死死攥着一顶灰扑扑的破棉帽,局促得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两只脚在雪地里不停地倒换着重心。
苏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脑子里飞速检索客户名单:“大叔,您找谁?”
“苏、苏麦同志,我是翠翠她爹。”
男人猛地搓了搓帽子,声音闷得像从地窖里传出来的。
苏麦心里“咯噔”一下。坏了,童工的监护人找上门了!
这该不会是嫌她压榨劳动力,来告她违反《劳动法》的吧?
“哎哟,是翠翠爹啊,叔,外头风大,快进屋暖和暖和!”
苏麦赶紧换上标准的客服笑脸,把人往院里请。
翠翠爹死活不肯进屋,生怕自己脚上的泥踩脏了门槛。
他站在院子里,两只手快把那顶破帽子绞烂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苏麦同志,翠翠这丫头在你这儿没给你添乱吧?她要是敢偷懒,你只管大耳刮子抽她!”
“哪能啊!”
苏麦赶紧摆手,
“翠翠可太能了,简直是我手底下的‘月度优秀员工’,活细致得连个墨点子都不滴。”
“那就好,那就好……”
男人长长地松了口气,瘪的嘴唇嗫嚅了一下,
“我今天厚着脸皮来,是想跟你说个事。翠翠前天拿回去几颗大白兔……
她一口没舍得吃,全分给弟弟妹妹了。我家那口子看着孩子们舔糖纸,心疼得哭了半宿。”
苏麦脸上的职业假笑僵住了。
男人吸了吸鼻子,声音越来越低,透着股被穷子扒了一层皮的无奈:
“家里五张半大小子的嘴,全靠我一个人地里刨食。翠翠她妈是个药罐子,不了重活。
孩子们天天窝头就咸菜,别说鸡蛋了,连口热乎的棒子面糊糊都喝不饱。
翠翠拿回来的那几颗糖……是咱们家这大半年来,嘴里第一回见着甜味儿。”
苏麦只觉得嗓子眼像是被塞了团破棉花,堵得难受。
“叔,您有话直说,只要我能帮得上的。”
翠翠爹猛地抬起头,像是下了多大决心似的,咬着后槽牙说:
“苏麦同志,你要是觉得翠翠还算机灵,能不能让她在你这儿多点活?
不光是抄书,洗衣服、扫院子、劈柴火、喂鸡,啥脏活累活她都能!
我不要你多给糖,也绝对不要钱,你就……你就每天中午,给她管顿饭就行!”
苏麦彻底愣住了。
管顿饭。
这年头的一顿饭算什么?
一碗剌嗓子的棒子面糊糊,半个硬邦邦的黑窝头,加起来成本连两分钱都不到。
可对翠翠家来说,一天少喂一张嘴,就是实打实从牙缝里抠出来的救命粮。
看着眼前这个腰弯得快贴到地上的汉子,苏麦心里头一阵发酸。
上辈子她也穷过,刚毕业那会儿月薪三千,挤着地下室吃临期泡面,觉得自己惨得能上《感动中国》。
可那种穷,跟眼前这种为了半个窝头能豁出尊严的穷相比,简直就像是在“体验生活”。
“叔,您快把腰挺直了,别搞得像我黄世仁债似的。”
苏麦赶紧上前托住他的胳膊,斩钉截铁地说,
“翠翠在我这儿算是技术工种,一天管一顿饭,那是员工基础福利,必须的!
以后铁蛋和柱子也一样,只要活,全管饭!不过——”
她话锋一转,语气严肃起来,“您得答应我个条件。”
“您说!别说一个,十个我都答应!”男人急急地点头。
“翠翠绝对不能辍学。”
苏麦盯着他的眼睛,
“这丫头是个读书的苗子,脑子灵、字写得好。您得让她上完小学,将来要是政策好了,还得念初中!”
翠翠爹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苏麦哪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供个女娃念书?在村里人看来,那就是拿肉包子打狗。
但苏麦不给他退缩的机会,拍了拍他的肩膀:
“叔,车到山前必有路。翠翠跟着我,我肯定不让她吃亏。
饭一口口吃,事一件件办,以后的事咱们以后再说!”
翠翠爹站在寒风里,眼眶通红,憋了半天,猛地朝苏麦深深鞠了一躬:“苏麦同志,你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说完,抹着眼泪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苏麦独自站在院子里,被十二月刀子似的冷风刮了一会儿,才吸溜着鼻子转身进屋。
她走到炕头,宝贝似的捧出那个铁盒子,看着里面那九十五块三毛钱。
这是她一毛一毛攒出来的“保命钱”,每一分都贴着沈砚那张冷峻的脸,绝对不能乱动。
但苏麦盯着钱看了一会儿,还是咬咬牙,从里面抠出两毛钱,心疼地揣进兜里。
“明天去供销社买两斤棒子面。三个半大小子呢,这饭量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一边嘟囔一边自我催眠,
“不心疼,这叫增加员工福利,提升团队凝聚力,全算在人力成本里!”
锁好门,苏麦爬回炕上,继续在煤油灯下死磕历史复习资料。
抄了没半个小时,她的笔尖猛地一顿,死死盯着纸上“太平天国运动”几个大字,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
等等!不对劲!
她今天光顾着数钱、上课、发善心了,差点把最要命的倒计时给忘了!
今天是十二月六号!
她十一月二十八号寄出的那封“对不起砚哥我刚好不在家”的绿茶狡辩信,按现在的龟速邮政,走个五六天,沈砚最迟十二月四号也该收到了。
如果以那个男人雷厉风行的军人作风,当天就提笔回信,再走个五六天的邮路……
苏麦倒吸了一口凉气。
后天!最快后天,沈砚的回信就会像催命符一样拍在她脸上!
苏麦握笔的手都开始哆嗦了。
沈砚会在信里写什么?
是冷冰冰的质问“你到底在哪”?还是直接看穿她的谎言来个“冷处理”?
又或者……最可怕的一种可能——他不写信了,直接开着吉普车个回马枪?!
“别自己吓自己,苏麦,稳住!法治社会……哦不对,七零年代也讲王法!”
苏麦咬着后槽牙,拼命把注意力往课本上拽。
可接下来的每一个字,她都抄得像是在画符。
沈砚留下的那张字条——“东西放门口了,棉鞋和你之前信里说的尺码一样”
这段话就像个循环播放的弹窗广告,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在她脑子里来回滚动。
苏麦烦躁地把笔一摔,翻身大字型瘫在炕上,一把拽过枕头捂住脸,发出土拨鼠般的哀嚎。
“沈砚啊沈砚,你这人是不是有毛病啊!你要是个满嘴跑火车的渣男该多好,老娘拿钱砸你脸的时候还能顺便啐你一口!偏偏你是个一筋的纯爱战神,好得简直让人想骂街!”
她在枕头底下闷闷地骂了半天,最后猛地掀开被子,盯着黑漆漆的房梁翻了个大白眼。
“去他大爷的!后天的事后天愁,只要老娘今天多赚一块钱,后天挨枪子的时候就能少疼一分!”
苏麦一个鲤鱼打挺重新爬起来,抓起笔,化悲愤为动力,继续疯狂抄书。
煤油灯的火苗微弱地跳跃着,映着她那张写满“我要暴富”的脸。
而炕角,那双军绿色的棉鞋正暖烘烘地包着她的脚,严丝合缝,一声不吭,却仿佛无处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