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我的广州表嫂 · 听劝的西红柿 · 2026-07-09 22:44:44

那张写着天文数字的纸,还摊在餐桌上。

那近三千万的数字在我脑子里横冲直撞,撞得我眼前发黑。我想问,想吼,想抓住她的肩膀摇晃,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表哥人在哪里,为什么这一切要她来扛。

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口,最后只变成一声涩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唤:“表嫂……”

表嫂看着我,坐在我对面,手捂着脸,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只有肩膀极其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泄露了平静表象下的崩塌。

她没有说话。

我看着,心都跟着揪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就在我以为她会永远沉默下去的时候,她放下了手。

没有眼泪。

脸上净净,只是眼白布满了血丝,眼下是浓得化不开的青黑。

她没看我,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某一点,然后,极其缓慢地,开始整理桌上散乱的文件。

她的动作很稳,一张一张,抚平折角,分类叠好,摆齐。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又像是用这机械的动作,重新拼凑自己碎裂的冷静。

“坐吧。”她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僵硬地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餐桌很宽,此刻却觉得无比仄。

她沉默地整理好最后一张纸,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我。

那目光很深,很静,静得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底下却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漩涡。

“姚长生,”她吐出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个陌生人,

“他在那边听信一个所谓‘官方渠道’,说能拿到比市价低三成的有色金属,转手就是暴利。

他把公司所有流动资金掏空,又以贸易公司名义做担保,贷了一大笔钱出来。我占公司五成股份,生意捆在一起,贷款我签了名字,我也知情,

从银行和小贷套出来的钱,全部投进了这个。

结果货是假的,渠道是假的,人也是假的,两千多万血本无归。

他不敢回来,躲债跑路,换了联系方式彻底消失。

后来。

也是他走了之后,我跟常年的生意伙伴、供货商谈判,才被人无意说漏嘴。

他在外面一直藏着一个金发碧眼的女人,暗地里已经三年。”

我屏住呼吸,手指抠紧了冰凉的椅面。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我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轰鸣。

“后来,他打了一个电话回来……”

“他说,‘嘉欣,我对不起你。房子、公司、还有那些债……你先帮我顶一顶。等我翻身,一定会加倍补偿你。’”

她模仿着那个男人的语气,平淡无波,眼神却是一片冰冷的荒芜。

我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愤怒、荒谬、还有为她感到的钻心疼痛,交织在一起。那个小时候带我漫山遍野跑、意气风发的表哥,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明明那么好,凭什么受这种委屈?

“为什么不早离婚?”这句话冲口而出,问完我就后悔了,这太没有礼貌了。

正所谓:宁教人打子,莫教人分妻。

表嫂似乎并不意外,“我爸妈身体不好,尤其是我爸,心脏搭了桥,受不得。

他们一直以为姚长生在国外做大生意,以为我嫁得好,过得体面。

广州人的家庭观念都重,离婚……尤其是女方主动提离婚,是天大的丑闻,口水都能淹死人。他们受不了这个。”

“而且,”她自嘲地笑了笑,“我知道这事情之后,他本没有回来过,怎么离?”

她的理由如此现实,如此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为了父母的健康,为了可笑的家族颜面,她把自己困在这座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婚姻坟墓里,独自承受着背叛。

“所以你就这么忍着?替他扛着?”我声音发颤,不知是愤怒还是心疼。

“回都不回来了,还忍?”

她摇摇头,深吸一口气,那点微弱的光凝成了冰。

“宜家忍屎忍尿,都吾会再忍佢!(忍无可忍,不会再忍他。)”

平里斯斯文文的她,此刻竟爆出一句粗粝至极的广州话。

“我会离婚。”

离婚。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我耳边。

我应该为她的遭遇感到愤怒,为她的坚强感到心疼,为她终于决定摆脱那个烂人感到支持。

是的,我有。所有这些情绪,我都有。

但在这所有的情绪之下,在那惊雷炸响的瞬间,我的心底最深处,猝不及防地,竟然率先涌起了一股卑劣的、无法言说的窃喜。

这念头如此清晰,如此尖锐:

她要离婚了。

她终于,彻底地,要和那个男人断绝法律上的关系了。

那个名义上拥有她的男人,马上就要消失了。

一股战栗的、罪恶的,顺着脊椎猛地窜上来。

我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尖锐的疼痛来镇压这肮脏的念头。

林辰,你他妈在想什么?你还是人吗?

表嫂正在经历人生最黑暗的时刻,背负着三千万的巨债,被丈夫背叛抛弃,你居然在为她决定离婚而窃喜?

你龌龊!你卑鄙!你不是东西!

剧烈的罪恶感让我的脸上辣的,不敢再看她,猛地低下头。

不。

我只想护她余生安稳,别无他念。

“小辰?”她似乎察觉到我异常的反应,轻声唤我。

“没、没什么。”我声音哑,头埋得更低,生怕被她看出我眼中来不及掩饰的慌乱和羞耻,“我……我就是觉得,表哥他……太不是人了!他是!”

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

我为了心底那一丝不该有的、卑劣的窃喜,感到前所未有的羞耻和恐慌。

可那念头就像毒藤的种子,一旦落下,就在阴暗处疯狂扎。

我控制不住。

我竟自私到,不想她再属于任何人。有我便好。

PS:本段剧情取材2008年金融危机广州真实行业背景,当年外贸出口、跨境生意风险极大,不少做服装与境外贸易的商户,都遇到过生意被骗、资金断裂、负债的真实情况,本文据此时代背景改编,并无刻意夸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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