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错

顾府家宴，破天荒地给钱府送去请帖。

君子兰熏染的小笺，很有顾知州的风格。

钱秉着勤俭节约的原则，便吩咐孙管家妥善保存顾府请帖，作为他的专用厕纸。

阳春三月，夜色微凉。

七月车内，钱七七挽着钱的手，盛装出行。

钱七七头次梳结鬟飞仙髻，一袭朱红色捻金折枝飞鸟纹三重双绕曲裾，别了国色天香红牡丹，簪了双蝶卷草金步摇，额前点了俏皮的小鱼花钿，双耳戴了石榴宝石坠子，脖颈挂了璎珞金圈，双臂缠了七环金钏，如此高贵华丽的装扮，明艳天下也不为过。

钱瞅了一眼，便心底懊恼至极。

原本以为，这些穿金戴红的俗物，可以压住钱七七的灵气。未意料到，俗物黏在钱七七的身上，瞬间升华为宝物，彰显泼天富贵。

不过，钱向来乐观。

他的小心肝，绝对是大楚第一美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待钱随着蹦蹦跳跳的钱七七下车后，钱一时愤怒一时窃喜，两种表情在大饼脸上纠结，十分滑稽。

钱愤怒的是，共同抵御老混账的时刻，老狐狸还要跟他斗。

瞅瞅顾盼盼这身湘妃色云裳，打了麻花辫，不施粉黛，不涂蔻丹，却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绝美。

其实，这真的不能责怪顾知州。

顾知州叮嘱过顾夫人，将顾盼盼打扮得越乡野越安全。奈何，顾盼盼就适合这种清雅脱俗的风格，估计那瑶池仙女也是如此模样。

钱窃喜的是，顾盼盼替钱七七分担了一半的吸引力。

据说，太子赵念在京城以轻薄贫家女出了名。贫家女能有什么气质，只不过多的是像田间小野花般的纯朴气息。

然而，与赵念随行的三皇子赵容，不好糊弄。

三皇子赵容，母妃为孔贤妃，有胞妹四公主赵仪。这孔贤妃，又是孔太后的侄女。孔家世代书香门第，历经六朝而不倒。孔家有女，必入后宫，以贤良淑德著称。

钱最初细细思量过，若是钱七七逃不过丹凤命格的厄运，就将钱七七嫁给谦谦君子赵容。

但是，春衫公子淡淡一句，后宫一后四妃九嫔的祖制，正由孔家推崇，钱便打消了念头。

要让他的小心肝，跟一群食人花斗艳，还不如撞豆腐。

果然，嫁给好欺负的十皇子，才是上上之策。

都道顾知州两袖清风，单看这家宴便能瞧出一二。

一张圆桌，八个凳子，两个粗使丫头上菜，白茎冬葵、卤西芹、豆苗嫩叶、清炒竹笋、蒜蓉茄子、韭菜鸡蛋、红烧鲫鱼、蘑菇肉汤，看得坐在上首的赵念频频皱眉。

“本皇子代替二哥，多谢顾知州盛情款待。”赵容作揖道。

“这八个菜，夫人从早忙到晚，还望太子和三皇子莫嫌弃。”顾知州还礼后，便坐在太子身边。

赵念先动筷，接着其余人开始动筷，尔后齐刷刷的搁筷子声音，唯有顾知州淡定嚼着豆苗嫩叶。

“顾知州，无故怠慢孤，你可知罪！”赵念恼道。

这八道家常菜，卖相不差，但是青菜没有放盐，肉菜味道偏腥。

可惜，自楚文帝登基以来，一直灌输民贵君轻的思想，益州又是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太子威名压吓不到自由散漫惯的众人。

“回禀太子殿下，平常都是三菜一汤，今您和三皇子殿下到访，老爷才特意嘱咐我，多加四个菜，不敢怠慢。”顾夫人行礼道。

顾知州停下筷子，捏了捏顾夫人冒冷汗的手心。

长子顾风，幺女顾盼盼，沉默不语，安静地做个美人。

“太子殿下，七七的夫子曾经教导过，作客之道，只要主人家殷勤招待，都应当夸赞一句菜肴美味。”钱七七桃花含笑。

赵念扫过钱七七，越发愤怒。

七重楼那笔账，在赵容的多次劝慰下，他才隐忍不发。待到钱七七以秀女身份入宫，他再慢慢折磨着。

“七七，怎么能将孔太傅与春衫公子相提并论。”钱笑道。

孔太傅，素来严苛。赵念从小到大，没少受过体罚。

“顾知州，是本王考虑不周，没有及时告知二哥的喜好，以致于造成误会。”赵容再次作揖，给了顾知州和赵念下的台阶。

赵念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临行前，楚文帝耳提面命，顾知州和钱乃楚文帝的老友，不可顶撞，不可胡闹，否则跪太庙。

赵念荒唐归荒唐，最怕跪太庙，一跪就是两天，饿得难受。

想起跪太庙的阴影，赵念扒拉了两口白饭，便拂袖而去。

“老狐狸，太子殿下已经被气走，这桌上的八道假菜是不是该撤去了？”钱摸着瘪的肚子，笑道。

“老俗物，刚刚钱小姐不是提及过作客之道么。”顾知州舀了几勺蘑菇肉汤，直接泡饭，吃得津津有味。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若不是碍着赵容的情面，早就硝烟四起。

“爹亲莫着急，七七早就叮嘱阿诗，买来酱板鸭。”钱七七笑道。

幸亏顾颂那王八羔子，以前同钱七七混七重楼时，就提起过顾知州的处罚层出不穷，其中最可怕的就是吃上三天顾夫人做的饭菜。

钱七七提前打听过顾府家宴的情况，得知顾夫人从早忙到晚，便知道今晚必有好戏，当然要买上钱最爱的酱板鸭，边吃边看。

“还是七七疼爱爹亲。”钱立刻停战。

“钱小姐，请恕本王无礼，可否愿意分食酱板鸭？”赵容问道。

顾风和顾盼盼听后，双眸发亮，望向钱七七，像极了讨要桃花鱼的燎原火狼钱一一。

哎，顾夫人做的饭菜，除了顾知州，无人欣赏。

“没事，一麻袋的酱板鸭，够吃。”钱七七笑道。

一麻袋的酱板鸭？饶是修养极好的赵容也抽了抽嘴角。可是，再看看咽了口水的钱，赵容不禁抚了抚额头。

于是，顾风、顾盼盼、赵容、钱、钱七七苦等一麻袋的酱板鸭，而顾知州拉着顾夫人，边吃饭菜边秀恩爱。

大约半个时辰过去，顾知州兴致颇好，吟诗一首。

净洗铛，少著水，柴头罨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早晨起来打两碗，饱得自家君莫管。

这首《猪肉颂》，便是勾起众人对东坡肉的回忆。

此刻，连顾盼盼也在心底，骂了她的爹亲，一句老狐狸。

“老爷，夫人，出事了。”顾夫人的陪嫁丫鬟秦嬷嬷匆匆赶来，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

语罢，向来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钱七七，摩拳擦掌，一对灵动的狐狸眼流转出艳艳精光。

“何事？”顾知州不紧不慢地问道。

“老爷，还是去庭院看看吧。”秦嬷嬷欲言又止。

“说不定是王丞相千里迢迢送来的天逸兰，被太子殿下砸烂了。”钱幸灾乐祸地笑道。

于是，众人纷纷移步庭院。

顾府庭院不大，但是一草一木皆由顾知州亲自打理，又多是过去时任国子监祭酒所教导的学生奉上的珍品，可谓顾知州的心头血。

可怜，顾知州的心头血，惨遭一麻袋的酱板鸭凌辱。

“顾知州来得正好，这个刁婢想谋害孤。”赵念冷笑道。

楚文帝到底是心疼自家的儿子，在赵念和赵容离京之际，拨了一批暗卫保护他们的安全。

之前，赵容担心扰民，劝服赵念让暗卫统统候在七重楼外，赵念也没想到会挨一顿鞭子。

如今，赵念时时刻刻都带着暗卫，唯恐再挨一顿鞭子。

那暗卫捉住的正是披头散发的阿诗。

“太子殿下，不知阿诗如何招惹你，以致于被诬陷。”钱七七从口摸出折叠起来的桃花鞭，轻轻一甩，笑得那叫纯良无害。

“诬陷?钱七七，你以为孤跟你一样无理取闹！”赵念大怒，可是对那桃花鞭实在产生阴影，怂怂地躲在暗卫的身后，提高嗓音壮胆。

“还不将事情的经过如实禀告。”赵容一扫暗卫，不怒自威。

这批暗卫，依据圣命，实际上更听从赵容的安排，齐齐跪地。

“回禀三皇子殿下，太子殿下正在庭院赏花，不料被这个刁婢从背后用一麻袋的酱板鸭袭击。”其中一个暗卫道。

那暗卫，毕竟吃着皇粮，维护赵念多一点。

其实，赵念早已发现阿诗，打算将七重楼的账先算在阿诗的头上，正等着阿诗自投罗网，抓住谋害太子的证据。

“胡说，分明是……”阿诗原本想说，分明是赵念想残害顾知州的心头血，阿诗上前阻止不成，反被诬陷，转念一思索，安静下来，从腰间掏出素帕，来段凄凄惨惨戚戚的哭唱。

桑之未落，其叶沃若。于嗟鸠兮，无食桑葚！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阿诗哭唱起《氓》，比起那葬礼上的挽歌，更加凄美。

“恳请三皇子殿下，饶过阿诗。”顾盼盼与钱七七难得统一战线，也从腰间掏出素帕，抹一抹并不存在的眼泪。

“谋害太子，当诛九族。”赵念大摇大摆从暗卫的背后走出。

话音刚落，钱七七起身，把玩着桃花鞭子，将阿诗护在身后。

“顾知州，大楚严禁捡尸散的律法，何时颁布？”赵容问道。

“回禀三皇子殿下，今年开春。”顾知州揉了揉眉心，思忖片刻，便领悟出赵容的言外之意，只能长叹一声，摆摆手，示意小厮对阿诗执行三十鞭。

依据大楚律法，使用违禁品捡尸散，当众鞭打三十。

顾知州当然知晓，使用违禁品捡尸散的是钱七七。然而，钱七七是成都府路内定的秀女，处罚不得，就只能鸡儆猴，处罚阿诗了。

钱七七被十几个暗卫拦住，眼睁睁地看着阿诗被当众鞭打。

阿诗很坚强，平时鬼哭狼嚎，多半是假哭，到了皮开肉绽的时刻，反而咬着牙，默默地淌着眼泪。

“住手，捡尸散是七七下的，鞭打七七就好。”钱七七喊道。

钱七七天天闯祸，钱都能用金子摆平。但是，遇上强权，金子便犹如粪土般没用，更何况还是钱七七有错在先。

钱七七猛然想起，手中的桃花鞭的承诺，要用桃花鞭保护所有在乎的人，索性把心一横，摇了摇手腕上戴的玲珑冰玉，唤来燎原火狼。

燎原火狼平时贪图美色，认真起来非常护短。

按照钱七七的指示，飞扑向赵容，爪子没个轻重，将赵容的双肩，抓出几道血痕，像极了烧红的铁鞭抽上去的。

“谋害皇子，当诛三族。”这回轮到赵念看热闹不嫌事大了。

“今之事，权当不见。钱小姐，后去了京城，凡事三思而后行，莫再任意妄为了。”赵容叹道，尔后离去。

不知为何，这声叹息，令钱七七思念起春衫公子。

倘若春衫公子是三皇子赵容，是否也如此失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