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牛顿的棺材板

前一秒，视线还在土著惊恐逃窜的背影和心肺宕机的窒息感中剧烈模糊；下一秒，粗糙的麻绳带着倒刺，深深勒进锁骨下方的皮肉。

两个体型像熊一样的壮汉一左一右，拽着麻绳的两端，将李小天整个人反剪着双臂，死死捆在那座高达五米的暗灰色石碑上。

左脚踝的木夹板在拖拽中彻底错位，断骨摩擦的锐痛顺着神经末梢直冲脑门。

李小天把嘴唇咬出一排血印子，硬是将那声惨叫咽回了肚子里。失血加上1.2倍重力的压迫，让他现在的呼吸频率快得像个破风箱，每一次吸气都能带出肺泡里的血腥味。

好不容易找到的关于父亲和地球的线索，绝不能断在这里。

他的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石碑表面，后脑勺刚好抵在那个镶嵌于石碑正中央的黄铜船舵边缘。

【远洋十八号·备用舵】。

那几个斑驳的红漆汉字，在惨白的恒星光线照射下，刺眼得让人反胃。

空地上挤满了人。

整个诺林村的村民几乎全出来了。一百多号人，无论男女老少，全都穿着散发着霉味的破麻布衣。他们手里举着沾满黑色油脂的木棍，火苗在白天烧得发红，烤得空气里全是一股劣质煤焦油混合着汗腺发酵的焦臭味。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所有的目光都钉在李小天身上。那些眼神里没有一丁点属于人类的同情，只有面对未知灾厄时的极度恐惧，以及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狂热。

人群从中间裂开一条道。

那个拄着晶体拐杖的老头走了出来。

旁边的人都恭敬地喊他王叔。

此刻的王叔换上了一件极其怪异的行头。那是一件用各种生锈齿轮、废弃电缆和暗红色兽皮拼接而成的长袍。他瘪的脖子上挂着一串用人类指骨和火花塞串成的项链，走起路来发出哗啦哗啦的金属撞击声。

王叔走到石碑前三米的地方停下。

他把那镶嵌着灰色晶体的拐杖进泥地里，反手从宽大的袖管里抽出了一把放血尖刀。

刀刃长约二十厘米，前端呈现出诡异的倒钩状，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暗褐色血垢，显然不是第一次用来这种开膛破肚的活计。

李小天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看懂了这老东西的眼神。

王叔本不是在看一个活人，而是在看一块可以拆解变现的工业废料。他那双浑浊的眼珠子，死死黏在李小天口那片蔓延着银色纹路的血痂上。

“你要的是我口这层皮，或者说，这层皮里蕴含的能量。”李小天沙哑着嗓子，用那种变种的汉语发音，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王叔的脚步顿住了。

“把我放了血，这块‘源力皮’剥下来半小时内就会变成废渣。”李小天死死盯着老头的眼睛，口因为呼吸剧烈起伏，“你想拿去内城换赏钱，带一具死尸去，一文不值。”

他在赌。

王叔本不信什么神明，这个披着神棍外衣的老头，本质上是一个贪婪的商人。跳大神不过是走个过场，好名正言顺弄死他，私吞这块“源力皮”去黑市变现。

王叔瘪的嘴唇抽动了两下。那种未开化的土著大脑自然听不懂什么物理反应，但他听懂了“一文不值”和“内城赏钱”。那张橘皮一样的老脸上，闪过一丝被人戳穿底牌的恼怒。

但他本没有接李小天的话茬。

王叔猛地转过身，举起手里那把沾满血垢的尖刀，指向村外那座堆满工业垃圾的废铁山，冲着身后的村民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

“灾星降世！铁背狼的嗅觉被污染了！”

王叔的声音像两块生铁在互相摩擦，刺得人耳膜生疼。

“他窃取了深渊铁船的源核！如果不把这肮脏的血放，浇灌神明的基石，今晚兽就会踏平诺林村！男人会被抽骨髓，女人会被拖进灰雾里孵化幼崽！”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几个站在前排的妇女直接双膝一软，跪在地上，用沾满泥土的双手死死捂住脸，发出绝望的呜咽。

举着火把的壮汉们脖颈上青筋暴突，他们上前一步，手里的火把几乎要戳到李小天的脸上。

“放血！”

一个络腮胡汉子带头吼了一嗓子。

“放血！献祭灾星！”

一百多号人同时跟着嘶吼起来。声浪在空旷的村口回荡，形成了一股实质般的精神压迫场。那些火把散发出的高温，烤得李小天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眉骨往下淌，蛰得眼睛生疼。

李小天没有再开口。

他把后脑勺死死贴在黄铜船舵上，视线越过那些狂热的火把，冷冷地看着正在煽动情绪的王叔。

逻辑在这里彻底断链了。在这个被魔导工业和废土规则支配的鬼地方，跟一群把活人当成电池的未开化土著讲逻辑，纯属脑缺失。

地球的道德法律，在这里连擦屁股的草纸都不如。

“呜——啊——”

王叔突然扬起脖子，发出一声极其古怪的长啸。

他开始在石碑前跳舞。

王叔的双腿以一种违背人体关节构造的角度扭曲着，每一次踩踏地面，身上的齿轮和废铁就会碰撞出刺耳的动静。他的动作僵硬而富有节奏，像是一台缺少润滑油的蒸汽活塞，又像是在模仿某种巨大机械的齿轮咬合。

村民们随着他的动作，开始有节奏地用手里的木棍砸击地面。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与王叔身上的金属碰撞声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极度烦躁的低频共振。

李小天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股低频声波正试图强行涉他的心率。

他闭上眼睛，强行切断了对外界狂热氛围的视觉感知。

必须找点别的事情做，否则这种群体的歇斯底里会直接摧毁理智。

李小天被反剪绑在身后的双手，开始在石碑粗糙的表面疯狂摩擦。麻绳已经被石碑锋利的边缘磨断了三分之一。

他用大拇指的指甲，顺着石碑表面的一道刻痕用力刮擦了一下。

指甲缝里塞满了一点点灰色的粉末。

后脑勺顺势稍微偏转，贴在石碑那道被流弹打出的巨大裂口内部蹭了蹭。

裂口里的石头冷得像冰，硬度堪比金刚石，表面的灰却一搓就掉。

李小天的大脑转速瞬间拉满。

这东西本不是自然长出来的。表面风化极浅，内部却致密得可怕。这是一台被强行拼接出来的失效机器，或者说，它是被某种高维力量像木桩一样，硬生生“砸”进这个维度的。

而这帮愚昧的村民，居然把它当成了神明的基石，在这里搞活体献祭。

荒谬。

李小天瞳孔微缩，后槽牙死死咬住。刚才那种因为身处绝境而产生的生理性恐惧，被一种理科生面对巨大逻辑漏洞时的荒诞感彻底冲散。

他看着还在空地上疯狂扭动的王叔，泛滥的同情心被彻底掐灭。

李小天不再挣扎，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平缓起来。他任由粗糙的麻绳勒进肉里，被反剪的双手却在极其隐蔽地移动，将指甲里抠出的石碑粉末，悄悄抹在左口那片蔓延着银色纹路的血痂边缘。

这石碑是个时间悖论。

那个备用舵上的红漆，在万年岩石的映衬下，红得像是昨天刚刷上去的。

只要是变量，就能被利用。他要把粉末里的微量源力，跟后脑勺抵住的黄铜船舵，强行建立一条导电回路。

砰！

村民砸击地面的声音达到了一个震耳欲聋的高。

王叔的舞蹈骤然停止。

他身上的齿轮和废铁发出最后一声刺耳的摩擦音。老头转过身，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脸上带着一种将要收割战利品的病态红。

他双手握住那把生锈的放血尖刀，刀尖向上，一步步走到李小天面前。

周围的空气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连风声都停滞了。

王叔高高举起尖刀，刀尖精准地对准了李小天左口那片银色血痂的中心——心脏的位置。

“深渊的恩赐，归于神明！”

老头大吼一声，双手握刀，带着一阵破风声，狠狠扎了下来。

就在刀刃即将切开皮肉的极短瞬间，李小天紧绷到极致的背部肌肉骤然发力，后脑勺带着决绝的狠厉，猛地死死砸向黄铜船舵的中心。

口血痂上抹着的石碑粉末，在这一刻与船舵内部某种沉寂了万年的物理法则轰然接通。

“嗡——”

一声极其尖锐的金属蜂鸣瞬间撕裂了空气，一道肉眼可见的幽蓝色静电弧，顺着李小天的脊椎，毫无预兆地炸亮了整座石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