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秦,陛下地图不够用了
大秦,陛下地图不够用了的主角是孟浪蒙毅,这本小说的作者是男人腿长。公孙羊是傍晚来的。他换了一身灰褐色的布衣,没带随从,从后巷的角门闪进来,胖大的身躯挤过门框时蹭掉了一块墙皮。秦安举着油灯在前面引路,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在夯土墙上晃来晃去。公孙羊一进门就闻...
启动阅读精彩节选
公孙羊是傍晚来的。
他换了一身灰褐色的布衣,没带随从,从后巷的角门闪进来,胖大的身躯挤过门框时蹭掉了一块墙皮。秦安举着油灯在前面引路,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在夯土墙上晃来晃去。公孙羊一进门就闻到厨房飘出来的黍米糕香,但他只是吸了吸鼻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今天不是来吃饭的。
秦墨在祖父的书房里等他。书房里只点了一盏铜灯,灯芯剪得很短,火光刚好照亮案上的两卷竹简。公孙羊进来时秦墨没有起身,只是指了指对面的草席让他坐下。秦安把油灯搁在门口,轻手轻脚地退出去,把门虚掩上,自己守在院子里。巷口那个修鞋匠还在钉那双永远钉不好的鞋底。
公孙羊坐下后先扫了一眼案上的竹简,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看着秦墨,语气平淡:“贤侄,你让人传话说刻着老夫名号的东西在你手上。现在可以说了,是什么?”
秦墨没有直接回答。他把那卷密诏翻开,推到公孙羊面前:“公孙老板,二十四年冬你帮祖父调过三千民夫凿骊山北麓,凿出一块异石。这件事你有没有告诉过别人?”
公孙羊的瞳孔缩了一下。他把密诏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下。手指在椅圈上敲了两下,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他把密诏放回案上,声音压得极低:“没有。这件事只有老侯爷和老夫知道。连你爹都不知道——至少老侯爷在世时不知道。”
“我爹知道。”秦墨说,“他在狱里告诉我的。匣子是他藏的,匣子上刻着你的名号。匣子里的东西——”他把第二卷竹简翻开,就是秦叔衍抄的那几片,“是我爹抄的通敌证据。周勃的供词是伪证,行军路线图是赵高给匈奴的。原件我爹没告诉我藏在哪里,但他抄了这一份。他把这份抄件放在匣子里,让匣子上刻着你的名字,是为了让人知道——如果秦家出了事,公孙羊是知情人。”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公孙羊低头看着那卷抄件,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沉默,从沉默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平静。他把烟杆从腰里抽出来,又放回去,然后抬头看着秦墨。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老侯爷在二十四年冬天找到老夫,说始皇帝下了一道密诏,要在骊山北麓开一条岔洞,从主陵工地上分三千人出来秘密挖掘。当时主陵工地征发了七十万刑徒,调三千人从主渠分出去不会有人注意。挖了三个月,在岔洞尽头凿出来一块石头,色黑质坚,叩之有金声。老侯爷把石头运到咸阳宫,始皇帝亲自验看。验完之后,又把它封存在宗庙里。”
“石头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公孙羊摇头,“老侯爷没告诉我,我也没问。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但有人想知道。二十五年秋天,中车府的人开始接触骊山工地上参与过密诏工程的工匠。前前后后问了七八个,问完没多久那些工匠就陆续调走了。有的调去了北边修长城,有的调去了南边凿灵渠,有的——”他停了一拍,“不知去向。老侯爷发现之后把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全部分散调离,把密诏工程从工地记录里全部抹掉。但赵高已经知道那块石头的存在。他不知道石头在哪里,但他知道秦伯庸凿出来的。所以他盯着秦家。盯了三年。”
秦墨听完这段话把手指蘸了点水在案上画了一条时间线。二十四年冬,凿骊山得异石。二十五年秋,赵高开始查。二十六年春,秦伯庸战死。同月,秦叔衍被下狱。赵高下手的时间点都在密诏工程之后。他不是在查石头在哪里——他是在灭口所有知道密诏工程的人。而秦家是最后一个还没有被灭掉的口。祖父已经死了,父亲被关在廷尉狱里,自己刚从廷尉狱出来。秦家只剩一个还喘气的,就是他自己。赵高为什么还没动他?因为他还没找到石头。
秦墨抬头看着公孙羊:“公孙老板,你现在知道了——匣子上刻着你的名字。赵高迟早会查到你。你可以选择装作今晚没来过,继续开你的赌坊。但他找到你只是时间问题。”
公孙羊没有回答。他把手拢在袖子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烟杆从腰里抽出来,点燃。青烟在两个人之间升起来,模糊了他脸上的皱纹。他吸了两口把烟杆搁在案上:“贤侄,你比老侯爷还绝。老侯爷找我,是让我帮忙运东西。你找我,是让我把身家性命押在你身上。”他把烟杆在案上磕了磕,“你想让老夫做什么?”
“两件事。第一,你是咸阳工师行会的头。金斗坊的工匠遍布骊山工地。你帮我找一个人——周勃。他在骊山陵工地督工。我要知道他在哪个区,跟什么人接触,什么时候出工棚。”
公孙羊点了点头:“周勃是校尉,督工范围不会超过三里。我三天内给你答复。”
“第二件——听说你手里有骊山工地所有密诏工程的原始工匠名册。”公孙羊的瞳孔又缩了一下,这一次缩得比之前更明显。秦墨没有追问,只是说,“抄一份给我。不用全抄,只要二十四年冬天到二十五年春天的调拨记录。多少人,从哪来,往哪去。”公孙羊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烟杆又拿起来吸了一口。烟雾在铜灯的火苗上打了个旋散开。
他把烟杆磕净回腰间,站起来整了整衣襟。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很低,但很清楚:“你爹被下狱之后其实有一次机会翻过来——廷尉府提审周勃时周勃的证词里有个漏洞,他说行军路线图是你爹在正月十五交给他的。但你爹正月十二就被廷尉府收押了,人已经在狱里,怎么可能交图?这个漏洞有人递到了廷尉案头,但廷尉没有采纳。不是看不到,是不敢采纳。压住这个漏洞的人——”公孙羊终于转过头,看着秦墨,“姓赵。所以你要翻案,得先让廷尉敢接这个案子。你爹手里那卷原件的藏匿地点你必须找到。那是唯一能直接证明赵高泄密的证物。找不到原件,光凭你爹的抄件——翻不了。”
秦墨站起来送他到角门口。公孙羊侧身挤出门框时又蹭掉了一块墙皮,碎土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拍,只是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贤侄,老夫今年六十有三,半截身子埋在土里的人。但弘儿才二十出头。老夫不图别的,只图他平安。你刚才说你爹给过你一份名单,但没告诉你原件在哪。原件的位置你是不是真的不知道?”秦墨与他对视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那你就尽快找到它。赵高也在找。谁先找到,谁活。”
公孙羊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时天已经全黑了。秦安轻轻走到秦墨身后,把一块黍米糕递到他手里,低声说:“巷口的鞋匠收摊了,换了一个磨刀的。”秦墨咬了一口黍米糕,甜味在嘴里化开,但他没有心思品。磨刀的换走了修鞋的,赵高的眼睛还在。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头顶那片被房檐框起来的星空,把公孙羊最后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原件的位置你是不是真的不知道。他不是真的不知道。他是还不到时候去拿。那份原件一定藏在某个只有他爹知道的地方。而赵高之所以还留着他爹的命,就是因为还没找到原件。他爹扛了三个月没有开口,他也不能去找,找到就是害死他爹。
但现在不一样了。公孙羊答应帮他查周勃。一旦周勃的位置锁定,他就可以先撬开这个人证的嘴。人证松动,案子就能重审。案子重审,他爹就能出来。他爹出来,原件的位置自然就有了。这是一条环环相扣的链,每一环都得踩准。
他站直身子把最后一口黍米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秦安,明天去廷尉狱。给我爹送两样东西——药和话。话只有一句:正月十二。”
秦安愣了一下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把话默念了两遍记在心里。秦墨转身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问厨房的灶膛前还有火光。那是母亲孟姜在添柴熬药。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团昏黄的火光映在窗户纸上,把母亲弯腰添柴的影子拉得一晃一晃。
他必须赢。不是为了什么天下,不是为了什么大秦,不是为了什么历史走向。是为了让厨房里那个女人以后添柴的时候不用再红着眼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