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苏砚把顾清风的名片塞进帆布包,拉上拉链。她收拾东西离开档案馆,经过他身边时脚步没停。
外面下午四点的阳光斜切过街道。她站了一会儿,打开地图,输入“旧调”。
三站地铁,再加十五分钟步行。一个不起眼的小点。
她朝那个方向走去。
走到老城区时,天色转暗。巷子变窄,晾衣杆横在头顶。她拐进那条熟悉的小巷,深棕色木门关着。她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门开了条缝,周屿的脸出现在后面,穿着旧T恤,手上沾着木屑。
“进来吧。”他声音有点沙哑。
苏砚走进去。吧台后面一盏小工作灯亮着,地上摊着工具。一把旧椅子倒放着,一条腿卸了下来。
周屿关上门,蹲回去拿起凿子,修刮榫眼。木屑簌簌落下。
苏砚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也蹲下来。
“需要帮忙吗?”她问。
“把那块砂纸递我。”
苏砚撕下一小条递过去。周屿接过去打磨榫眼,沙沙的声音持续着。
“今天没上班?”他眼睛没抬。
“去了趟档案馆。”
“查完了?”
“差不多。”
对话断了。周屿修掉一点多余木料,试着把椅子腿装回去。榫头缓缓没入,他垫了块软木,轻轻敲击。嗒,嗒。椅子腿装好了。
他扶正椅子,摇了摇。稳当。
他洗手,从冰箱拿出两瓶啤酒,递了一瓶给苏砚。
“工作不顺?”他靠在吧台边。
苏砚捏着冰凉的瓶身。“……可能有个新机会。”
“好事。”
“不知道。”她声音低下去,“是个挺厉害的地方。去了,能回到原来的轨道上。”她顿了顿,“至少看起来是。”
周屿喝了口酒。“听起来你不怎么想去。”
“我该去。”苏砚立刻说,“理智上,这是最好的选择。体面,稳定,有前途。”她手指摩挲着瓶身上的冷凝水,“我存款快见底了,房子月底到期,租金涨到七千,我租不起。我得有份像样的收入。”
周屿点了点头。“嗯。”
就一个“嗯”。
苏砚灌了一大口啤酒。有点苦。
“我有时候觉得,”她看着酒瓶,“我好像卡在两个地方中间。一个地方,什么都清清楚楚,路是铺好的。但那个地方,把我的一部分弄丢了。另一个地方,”她抬眼看了看这屋子,“好像什么都不能给我。没有保障,没有未来。但在这里……好像能喘口气。”
周屿手指轻轻敲着瓶身。
“喘口气,”他重复了一遍,“也挺重要的。”
苏砚没说话。
“椅子修好了,”周屿忽然说,“能坐了。但它还是把旧椅子,不会变成别的。坐上去舒服点,仅此而已。”他转过头看向她,“你修它,是因为你想修,或者它还能用。不是因为修好了能怎么样。”他顿了顿,“但如果你现在最需要的不是一把能坐的椅子,是张能睡觉的床,那修椅子就是浪费时间。”
他说完,仰头把酒喝完。空瓶子放在吧台上,清脆一声。
苏砚怔怔地看着他。
手机在帆布包里震动起来。
苏砚拿出手机。屏幕亮着,新邮件。发件人 青风建筑。
她划开。
邮件措辞专业。称呼她“苏砚女士”,附件是职位描述。职位“资深研究员”,薪资比她之前高百分之四十。福利列表很长。
面试时间:后天下午两点。地点:市中心玻璃幕墙大楼,顶层。
最后一句:“期待与您见面,探讨更多可能性。”
可能性。
她该高兴。该立刻回复确认。
可她手指悬在回复键上方,半天没动。
周屿拉开帘子一角。窗外天黑了,霓虹开始流淌。
“要走了?”他没回头。
“……嗯。”苏砚按熄屏幕,把手机塞回包里。她拎起包走到门边。
周屿让开一步。她拉开门,夜晚湿的空气涌进来。
“谢谢。”她声音很轻。
周屿点点头。“路上小心。”
门在身后关上。苏砚站在巷子里,深吸了一口气。
她往外走。走出巷口,来到旧城街道。小餐馆门口坐着喝啤酒的人,油烟味嘈杂。
再往前走,街道变宽,建筑变高。霓虹密集。她走到一个十字路口。
左边,通往地铁站。坐三站,换乘一次,就能到市中心,到那栋玻璃大楼脚下。
右边,钻进老城更深处的小路。灯光稀疏,不知道通往哪里。
她停在路口。红灯亮着,倒计时跳动。
帆布包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苏砚没去掏。她看着红灯数字,看着眼前流动的车灯。引擎声喇叭声混成一片噪音。
该往左走。
她必须去。后天下午两点。她需要那笔薪水,需要那份体面。
数字跳到30。
她该立刻回家,准备作品集。
20。
脚像钉在地上。右边那条昏暗的小路,在霓虹余光里露出模糊轮廓。
10。
绿灯亮了。
人群开始移动。苏砚被裹挟着往前走了几步,走到马路中间的安全岛,又停下了。
车流从两侧呼啸而过。
她站在那里,像激流中的一块石头。
不知道站了多久。安全岛上的行人换了一拨。
她终于动了。不是向左,也不是向右。她转过身,朝斜对面一家还亮着灯的店铺走去。
那是一家房产中介。玻璃橱窗里贴满房源信息照片,白炽灯光惨白。
苏砚走到橱窗前。
照片大多是老城区的房子。租金低廉,条件简陋。墙面斑驳,空间被隔成奇怪形状。但有些照片拍下了高挑的旧式屋顶、的砖墙、废弃仓库角落。
破旧,但空间奇特。
她一张张看过去。目光停在一张照片上。旧仓库改造雏形,水泥地面,砖墙,屋顶有老式木桁架。面积不小,租金低得离谱。备注:“产权复杂,需自付改造,适合工作室或特殊用途。”
特殊用途。
苏砚看着那张照片。粗糙的砖墙纹理在闪光灯下显得清晰。她想象着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的样子。
毫无理由地,那画面抓住了她。
她掏出手机。屏幕亮起,那封面试邮件还浮在最上面。后天下午两点。
手指悬在回复键上。
半天,按不下去。
她索性关了手机,推开中介的玻璃门。
门铃叮咚一响。
店里一个年轻男人趴在电脑前打游戏,抬起头。“看房?”
苏砚点头,指向橱窗。“那张,仓库的。能看看吗?”
男人愣了一下。“哦那个啊,可以。不过我得先说清楚,那地方挺破的,没水没电要自己接,产权也有问题……”
“没关系。”苏砚打断他,“我就想看看。”
男人打量她一眼。“现在太晚了。您留个电话?明天白天我带您去。”
苏砚报了号码。男人记在便签纸上,字迹潦草。
走出中介,夜风更凉了。她重新打开手机。屏幕亮起,邮件图标上的红色数字“1”刺眼地挂着。
她盯着那个“1”,看了很久。
最后,她按熄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