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龙隐于渊:国企风云录 · 喜欢笛的陈默明 · 2026-07-09 22:38:17

2023年3月16,凌晨,商洛市山阳县

大巴车在秦岭的盘山公路上颠簸了六个小时。

陆沉坐在最后一排,车窗外的黑暗浓稠如墨,偶尔掠过的山村灯火,像被随手撒在群山褶皱里的碎金。他盯着手机里离线地图上的坐标点——N 34°15'32",E 108°56'47",位置在金钱河上游,丹江的源头之一。

母亲赵淑珍的骨灰在那里?

父亲从没提过。每年清明,他都独自去咸阳公墓的那个空墓前烧纸。墓碑上母亲的照片是二十多岁的样子,短发,笑容净,背后是榆林神木矿区光秃秃的山梁。

“你妈爱净,”父亲总是一边烧纸一边念叨,“我把她撒在净的水里了。”

陆沉以为那是父亲过度悲伤后的幻想。

现在看来,不是。

大巴在某个不知名的路口停下,司机扯着嗓子喊:“金钱河到了!下车的抓紧!”

凌晨三点,山风格外冷硬。

陆沉背着双肩包跳下车,眼前是一条在月光下泛着银光的河,河岸上立着木牌:“丹江源国家级湿地保护区·核心区”。

“保护区夜间禁止进入。”

清冷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陆沉转身,看见一个穿着冲锋衣、头发扎成马尾的女人,手里拿着强光手电,腰间别着对讲机。三十岁上下,皮肤是长期户外工作的小麦色,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某种警觉的夜行动物。

“我找人。”陆沉说,“洛清漪。”

女人的手电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我就是。你是谁?”

“陆沉。陆卫国的儿子。”

听到父亲的名字,洛清漪的手明显抖了一下。她关掉手电,走近两步,借着月光仔细打量他:“……像。眼睛像赵阿姨。”

“你认识我母亲?”

“跟我来。”洛清漪转身,示意陆沉跟上。

他们沿着河岸向上游走。夜色里,陆沉能听见河水的声音,清冽中带着某种回响——是溶洞。这里是秦岭腹地,喀斯特地貌,地下河与地表水系交织,丹江就从这些山的肚子里发源。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前方出现几间木板房,院子里晾着地质图和水样瓶。一间屋里亮着灯。

“进来吧。”洛清漪推开门。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堆满岩石样本的桌子,墙上贴着巨大的丹江流域水系图。地图上用红蓝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数据,有些地方贴着照片——塌方的山体,浑浊的河水,死鱼的河滩。

“坐。”洛清漪倒了杯热水,“你父亲三天前给我打过电话。”

陆沉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在地上:“三天前?!”

“准确说,是上周五晚上十点二十三分。”洛清漪从抽屉里取出个老式录音机,按下播放键。

先是一阵电流杂音,然后是一个极度虚弱、但陆沉绝不会认错的声音:

“清漪……我是陆卫国。如果小沉来找你,就把东西给他。还有……告诉他,淑珍的骨灰,在七姑娘瀑下面的潭底。当年我亲手撒的,她说那里净。”

录音很短,十秒不到。

但陆沉浑身都在发抖。

父亲还活着。真的还活着。在成都华西医院的ICU里,戴着呼吸机,代号“秦岭”。

“他还说了什么?”陆沉声音发紧。

“他说,”洛清漪看着他,“‘烛龙’醒了,但有些鳞片已经生锈。小沉必须自己去磨亮它。”

她从床底下拖出个防水铁箱,打开,里面是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长条形物体。解开油布,是一把军绿色的工兵铲,铲柄上刻着两行字:

“1978,玉门。

赵淑珍,1998.7.23,于此长眠。”

是父亲的笔迹。

“这把铲子,是你父亲当年在玉门油田用的。”洛清漪说,“后来他调回陕西,一直带在身边。1998年7月,他和你母亲一起来这里做环境本底调查,临走前,他把这把铲子交给我父亲保管——我父亲洛文山,是你父亲在西北大学地质系的同学。”

“你父亲现在……”

“去年肝癌去世了。”洛清漪语气平静,“临终前,他把铲子给我,说如果有一天陆卫国的儿子找来,就把铲子给他,再带他去七姑娘瀑。”

陆沉握住铲柄。木头已经被磨得光滑,握感刚好契合他的手掌——父亲的手和他一样大。

“为什么是我母亲?”他问,“为什么她会被害?”

洛清漪走到墙边,指着地图上一个用红圈标注的点:“这里,榆林神木矿区,1998年7月。你母亲当时是省环境监测站的技术员,她带队去做矿区周边地下水和土壤的本底调查。按照规定,调查报告要上报省里,作为新建火电厂的环境评估依据。”

她顿了顿:“但你母亲上报的数据,和矿区自己监测的数据,对不上。”

“对不上多少?”

“关键指标,比如地下水重金属含量,你母亲的监测值是矿区上报值的十二倍。”洛清漪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泛黄的报告复印件,“这是你母亲原始报告的副本,我父亲偷偷留的。她当时在报告里写了结论:‘建议暂停火电厂,启动污染治理。’”

陆沉翻看着报告。母亲的字迹工整清秀,但每个数据都写得力透纸背。最后一页,她用红笔画了个圈,圈住一行字:

“若此数据属实,矿区周边十万居民饮用水安全将受严重威胁。建议立即启动应急供水。”

“但这份报告被压下来了。”洛清漪说,“三天后,你母亲在野外采样时遭遇‘山体滑坡’。遗体找到时,手里攥着这张照片。”

她递来另一张照片——是陆沉见过的那张全家福,但背面除了母亲写的八字,还有一行小字,是父亲的笔迹:

“数据被篡改。淑珍宁死不从。凶手在系统内。”

陆沉感到一阵窒息。

“系统内……是谁?”

“你父亲查了二十五年。”洛清漪说,“他知道是谁,但没有证据。直到三年前,他‘病逝’前一个月,终于拿到了关键证据——一份1998年7月的神木矿区环境监测原始数据记录,上面有签字。”

“签字人是谁?”

洛清漪没有直接回答。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泛白的天空:“天快亮了。我带你去七姑娘瀑。路上,我给你讲个故事。”

凌晨五点,进山的路上

山路崎岖,两人打着手电前行。洛清漪走在前面,步伐稳健,显然对这里极熟。

“我父亲和你父亲、母亲,是西北大学地质系77级的同学。1978年毕业分配,你父亲去了玉门油田,我父亲留校任教,你母亲进了省环境监测站。但他们的联系一直没断。”

“1998年春天,你父亲在省计委能源处,你母亲在监测站,两人都参与一个重大:陕北能源重化工基地的规划。那个两百多个亿,是当时西部大开发的重点。”

陆沉知道这个。后来建成了,但污染问题一直被民间诟病。

“需要环境评估,你母亲是技术负责人。她去神木矿区采样,发现了数据造假。但造假的不只是矿区——她上报的数据,在省计委内部被人篡改了。篡改后的数据符合标准,顺利上马。”

“谁篡改的?”

“当时负责那个审批的,是省计委能源处处长,叫周永康。”

陆沉脚步一顿。

周永康——二十多年后,这个名字依然如雷贯耳。华荣资产管理公司董事长,省政协委员,财经媒体的常客,去年还被评为“陕西十大杰出企业家”。

“但他只是执行者。”洛清漪继续道,“真正下令篡改数据、并承诺事后升迁的,是当时的副省长,分管工业的……秦天启。”

陆沉倒吸一口冷气。

秦天启。天启集团创始人,如今陕西能源界的教父级人物,秦雨薇的亲叔叔。

“证据呢?”

“你父亲拿到的原始记录上,有秦天启的批示:‘数据调整,确保过审。责任我负。’”洛清漪停下脚步,转过身,手电光映着她的脸,“但那份记录在你父亲‘病逝’后失踪了。现在,秦天启是天启集团的掌门人,周永康是他的白手套。而你,陆沉,你父亲留给你一个任务——”

“拿到新证据,把他们送进去?”

“不。”洛清漪摇头,“是完成你母亲没完成的事:把真实的数据公之于众,让该负责的人负责,让污染被治理,让喝污染水的老百姓能喝上净水。”

她顿了顿:“你父亲说,这就是‘烛龙’的使命——不是复仇,是修复。不是毁掉系统,是让系统重新健康。”

陆沉沉默。

山谷里传来鸟鸣,天边泛起鱼肚白。

“到了。”洛清漪指着前方。

那是一片隐藏在群山环抱中的瀑布群,七道水流从不同高度的山崖落下,汇入一个深潭。潭水碧绿,深不见底。悬崖上刻着三个斑驳的大字:

七姑娘

传说七个反抗强权的姑娘在此跳崖,化作七道瀑布。

“你母亲的骨灰,就撒在这个潭里。”洛清漪轻声说,“你父亲说,你母亲生前最爱净,死后也该在净的水里。丹江是南水北调中线工程的水源,这里的水,会流到北京。”

陆沉跪在潭边。

他从背包里取出那张全家福,放在水面上。照片浮了一会儿,慢慢浸湿,沉入碧绿的潭水。

“妈,”他说,“我来了。”

潭水无声。

但下一秒,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潭水中央突然冒出气泡,接着,一个用防水油布包裹的物体浮出水面,慢慢漂到岸边。

洛清漪脸色一变:“这不可能……我每年都来,从没见过这东西。”

陆沉用父亲的工兵铲把东西捞上来。油布裹得很紧,用尼龙绳捆着。解开,里面是个锈迹斑斑的铁盒,盒盖上刻着一行小字:

“给我儿陆沉。当你找到这里时,说明你已经准备好了。”

是父亲的笔迹。

打开铁盒,里面有三样东西:

一把青铜钥匙——和父亲书房抽屉那把锁匹配的第一把钥匙。

一张1998年拍摄的照片:年轻的秦天启和周永康在酒桌上碰杯,背景是西安某高档酒店,桌上有份文件,标题隐约可见“神木矿区环境评估报告”。

一份手写信,父亲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

“小沉: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或不能说话。三件事你要知道:

一、你母亲的死,是秦天启指使,周永康执行。证据在梳妆盒底层。

二、我是‘烛龙’西北片区负责人。这个组织是1978年,我和威尔逊博士等人秘密成立的,目的是确保中国能源安全不受制于人。成员散落在各个系统,单线联系。

三、你现在很危险。陈浩宇是秦天启的人,但他不知道‘烛龙’的存在。他在利用你,也想除掉你。

立刻做三件事:

1. 去宝鸡找林慕雪律师,她是‘烛龙’第二代成员,会帮你合法拿到证据。

2. 去咸阳家里,梳妆盒底层有第二把钥匙和全部证据。但小心,家可能被监控。

3. 不要相信任何人,除了这封信末尾名单上的人。

名单:林慕雪、沈清歌、秦雨薇、安雅·陈、洛清漪、苏晚晴、唐雪莉。

她们七个人,各有使命,会帮你。

儿,这条路很难,会流血,会牺牲。你可以选择不走,把盒子扔回潭里,回去过普通人的生活。

但如果你选择继续——

你就是‘烛龙’新的眼睛。

父 陆卫国

2020.3.15 绝笔”

信纸在陆沉手中颤抖。

名单上的七个名字,他已经见了两个:安雅·陈、洛清漪。

剩下的五个,是谁?

“她们七个人……”陆沉抬头看洛清漪,“你知道这个名单?”

洛清漪点头,表情复杂:“我知道。但你父亲没告诉你全部真相。”

“什么真相?”

“这七个人,不是你父亲选的。”洛清漪深吸一口气,“是你母亲,在二十五年前选的。”

清晨六点,潭边

洛清漪讲述了另一个版本的故事。

1998年春天,赵淑珍在发现数据造假后,意识到凭一己之力无法对抗整个系统。她做了一个决定:秘密联系了六个她认为可靠、且在未来可能掌握关键资源的年轻女性。

“你母亲当时三十八岁,已经是高级工程师。她在各个系统物色人选,有律师、科学家、官员子女、企业骨……她用五年时间,和这六个人建立了单线联系。她称这个网络为‘七星’——七颗星,照亮黑暗。”

“你是其中之一?”

“我那时才五岁。”洛清漪苦笑,“是我父亲。他是你母亲选中的第七个人——地质学家,负责环境本底调查。但他2010年因病提前退出,临终前,他让我接替他的位置。你母亲当年选人时有个原则:必须有后代继承意志,如果不能,就找可靠的人传承。”

陆沉感到一阵眩晕。

母亲的布局,从二十五年前就开始了。

“但为什么是七个女人?”

“因为你母亲相信,要改变一个被男性权力主导的系统,需要女性特有的韧性、耐心和长远眼光。”洛清漪看着潭水,“她说,男性喜欢建造高塔,然后住在塔尖;女性更愿意培育森林,让每个人都能在树下呼吸。”

她顿了顿:“而且,七个不同领域、不同背景的女性,形成的信息网络和资源网络,比单一体系更隐蔽,更有韧性。这是你母亲从‘烛龙’学到的——但她把‘烛龙’的能源安全使命,扩展到了环境安全、数据安全、制度安全。”

陆沉终于明白了。

父亲留下的“烛龙”,是保卫国家能源命脉的盾牌。

母亲留下的“七星”,是刺向系统腐败和环境污染的利剑。

而他,是那个要同时举起盾牌和剑的人。

“现在‘七星’网络还在运转吗?”

“在,但处于静默状态。”洛清漪说,“你母亲出事后,网络就切断了直接联系,转为潜伏。我是明线上的联络人,其他人……你需要自己去激活。”

她从怀里取出个小小的北斗七星吊坠,递给陆沉:“这是信物。见到名单上的人,出示这个,说一句暗语。”

“什么暗语?”

“地火不灭。”

陆沉握紧吊坠。金属冰凉,但很快被掌心焐热。

“那她们应该回什么?”

“人心不熄。”洛清漪看着他,“这就是完整的暗语。你母亲留下的。”

地火不灭,人心不熄。

母亲攥着照片临终时,心里想的就是这个吧。

“接下来我该怎么做?”陆沉问。

洛清漪指向东方,太阳正从山脊升起,金光刺破晨雾。

“先回咸阳,拿到梳妆盒里的证据。但一定要小心——我怀疑,你家已经被监控了。”

“为什么?”

“因为你父亲没死。”洛清漪一字一顿,“秦天启和周永康三年前对你父亲下手,是以为他掌握了关键证据。但他们没找到证据,所以你父亲只是‘被死亡’,实际上被‘烛龙’保护性转移了。现在你出现了,还接触了我,他们一定会盯上你。”

她拿出一个老式诺基亚手机:“用这个,一次性号码,用完就扔。到了咸阳,先去老城区的‘陈记泡馍’,找老板老陈,他是‘烛龙’的外围,会帮你。”

陆沉接过手机。

“最后一个问题。”他看着洛清漪,“你为什么要帮我?这很危险。”

洛清漪笑了,笑容里有种山野的洒脱。

“因为我父亲临终前说,当年你母亲为了保住丹江源头不被矿区污染,在省里拍了桌子,说‘这水要流到北京给领导人喝的,你们也敢污染?’”她转身望向瀑布,“后来,神木矿区的污染没拦住,但丹江源保住了。我父亲说,你母亲站在会议室里,一个人对着一屋子男人,说了一句我记了一辈子的话。”

“什么话?”

“‘我们今天放过一滴污水,我们的子孙就要用一生去洗刷。’”

洛清漪转过头,眼睛里有水光:“陆沉,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这片山水,帮那些喝丹江水的人,帮我的父亲,也帮你的母亲。”

她伸出手:“欢迎加入这场战争。虽然它已经持续了二十五年,死了一些人,但还没结束。”

陆沉握住她的手。

很凉,但有力。

上午八点,下山路上

两人走到公路边,等过路车回县城。

陆沉的手机突然震动——是那个老诺基亚。屏幕上显示一条短信,来自陌生号码:

“咸阳家里已被搜查。勿回。直接去宝鸡,地址:金台区陈仓大道17号明理律师事务所,找林慕雪。她已准备好。”

短信末尾有个符号:

是烛龙。

“他们动作真快。”陆沉把短信给洛清漪看。

“秦天启在省里经营三十年,眼线遍布。”洛清漪皱眉,“你不能坐大巴了,容易被查。我开车送你去宝鸡。”

“你的车……”

“保护区的工作车,没人敢查。”她走向不远处停着的一辆绿色皮卡,“上车。”

车子发动,驶上盘山公路。

陆沉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掠过的秦岭。山峦连绵,晨雾如纱,山谷里散落着小小的村落,屋顶升起炊烟。

这就是母亲和父亲誓死守护的河山。

而他,一个档案室科员,二十九岁,未婚,存款六万,最大的成就是在集团征文比赛拿过三等奖。

他要对抗的是一个盘踞三十年、深叶茂的利益集团。

“怕吗?”洛清漪突然问。

“怕。”陆沉诚实地说,“但更怕如果我现在回头,等我四十岁、五十岁时,会恨今天的自己。”

洛清漪笑了,那是陆沉第一次见她真正笑。

“你父亲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1978年,他在玉门油田,为了技术转让条款和本人拍了桌子。同事劝他别太较真,他说:‘我现在不较真,等老了躺在病床上,想起来会扇自己耳光。’”

她顿了顿:“你很像他。不,你更像你母亲——眼神里的那股倔劲,一模一样。”

车子驶出山区,进入平原。

远处,咸阳城的轮廓在晨霾中若隐若现。

陆沉的家,就在那片楼群里。但现在不能回了。

梳妆盒里的证据,第二把钥匙,母亲的遗物……都在那个已经被搜查过的家里。

“林慕雪律师,”陆沉问,“她是个怎样的人?”

“三十四岁,宝鸡人,西政法学硕士,现在是明理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专攻能源环保领域的行政诉讼。”洛清漪如数家珍,“她是‘七星’里的法律之剑。你母亲选她时,她才九岁,但已经能在课堂上和老师辩论环境保护法了。”

“九岁?”

“你母亲看人,不看年龄,看心性。”洛清漪打方向盘,车子驶入高速入口,“林慕雪的父亲是宝鸡一家化工厂的工人,九十年代因污染得了癌症去世。她从小立志,要用法律武器,让污染者付出代价。”

陆沉沉默。

每个人的加入,都有伤痛作为底色。

“那沈清歌呢?”

“中科院最年轻的材料学博士,现在在汉中秦岭实验室,研究钠离子电池。”洛清漪语气里带着敬意,“她是技术之剑。你母亲选她,是因为她十二岁时就在全国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上,用自制装置检测出学校附近河水的重金属超标。”

“秦雨薇?”

“天启集团董事长秦天启的侄女,但和她叔叔不是一路人。”洛清漪表情复杂,“她是红色资本之剑。你母亲选她,是因为她十六岁时,偷偷把叔叔公司的污染数据匿名寄给了环保局。”

陆沉倒吸一口气。

“那她现在……”

“表面上,她是秦天启的得力助手,天启集团部总经理。实际上,她是‘七星’里最危险的潜伏者。”洛清漪看他一眼,“你需要她,但也要提防她——她的处境太复杂,随时可能暴露。”

“苏晚晴?”

“省能源局规划处处长,最年轻的正处级女部之一,技术官僚的典范。”洛清漪说,“她是制度之剑。你母亲选她,是因为她在公务员面试时,公开批评了当时的能源政策短视。”

“唐雪莉?”

“秦能集团董事长办公室秘书,陈浩宇的直属下级。”洛清漪顿了顿,“她是隐形的权力之剑。你母亲选她,是因为她父亲曾是省发改委副主任,因举报秦天启的经济问题,被构陷自。她进入秦能,是为了搜集证据。”

陆沉感到一张巨大的网正在眼前展开。

七个女人,七个位置,七种力量。

她们潜伏了这么多年,等着一个人来激活。

而他,就是那把钥匙。

不,准确说,是那把锁——需要三把钥匙才能打开的青铜锁。

“安雅·陈呢?”陆沉问,“她也是‘七星’之一?”

“她是‘烛龙’和‘七星’的桥梁。”洛清漪说,“她父亲是中国人,母亲是美国人,斯坦福能源地缘政治博士。你父亲通过威尔逊博士找到她,她自愿加入。她的使命是连接国际资源,提供外部视角。”

车子在高速上疾驰。

陆沉看着手机里那张秦天启和周永康喝酒的照片,两个年轻的面孔意气风发,桌上那份文件,决定了一个矿区的命运,也决定了一个女人的生死。

“我母亲……”他轻声问,“她是个怎样的人?”

洛清漪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父亲说,赵阿姨是个会在会议室里摔茶杯的女人。但在家里,她会包很好吃的韭菜饺子,会给你织毛衣,会在你发烧时整夜不睡。她实验室的同事说,她检测水样时,会先尝一口——她说,如果她不敢喝,凭什么让老百姓喝。”

“尝一口污染的水?”

“所以她后来得了胃癌。”洛清漪声音低沉,“但她从没后悔。她说,总得有人先尝,才知道水能不能喝。”

陆沉闭上眼睛。

母亲去世时,他才五岁。记忆里只有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和母亲瘦得脱相的脸。她拉着他的手说:“小沉,要像爸爸一样,做个有用的人。”

什么是有用的人?

他以为,是好好读书,找个稳定工作,娶妻生子,平凡一生。

但现在他明白了。

有用的人,是那些站在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用身体挡住污水,让别人能喝上净水的人。

是那些在会议室里摔茶杯的人。

是那些尝下第一口污染水的人。

是那些死了二十五年,还有人记得她、并为她继续战斗的人。

“到了。”洛清漪说。

车子停在宝鸡高速出口。

她递给陆沉一个信封:“里面有林慕雪的详细资料,和她事务所的地址。还有五千现金,用现金,别用银行卡。”

陆沉接过:“谢谢。”

“不用谢我。”洛清漪看着他,“如果你真想谢,就赢。赢了,来丹江源告诉我。输了……”

“输了怎样?”

“输了,你的骨灰也可以撒在潭里。”洛清漪笑了笑,笑容里有种山野的苍凉,“和你母亲做伴,不孤单。”

车子掉头,驶回高速。

陆沉站在路边,看着绿色皮卡消失在车流里。

他握紧口袋里的北斗七星吊坠。

地火不灭。

他在心里说。

然后,他伸手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陈仓大道17号。”陆沉说。

车子驶向宝鸡市区。

陆沉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风景,忽然想起父亲常哼的一首陕北民歌:

“**三十里的明沙二十里的水,

五十里的路上我来寻你。

半个月跑了十五回,

把哥哥跑成了罗圈腿。**”

母亲去世后,父亲就不唱了。

现在陆沉懂了。

那不是情歌。

是战士的悲歌。

上午十点,宝鸡市金台区

明理律师事务所在一栋老式写字楼的五层。陆沉爬上楼梯,看见门口挂着的牌子:“专注能源、环境、土地领域行政诉讼”。

推门进去,前台没人。

里面传来女人的声音,冷静、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王局长,据《环境保护法》第六十三条,篡改、伪造监测数据的,对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处十以上十五以下拘留。您手下那位科长,恐怕要在拘留所过年了。”

陆沉循声望去。

会议室玻璃墙内,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套裙的女人正在打电话。三十四五岁,短发,戴金丝眼镜,侧脸线条清晰得像用刀刻出来的。

她没看见陆沉,继续说着:“证据?我有你们监测站三年的原始数据记录,和上报数据的对比分析。差异率最高达到百分之八百。需要我现在发给省纪委吗?”

电话那头显然在讨饶。

女人语气不变:“两条路。第一,你们主动整改,公开道歉,赔偿受害村民。第二,我走法律程序,你们进去,我顺便把你们去年虚报减排数据的事也捅出去。您选。”

几秒后,她挂了电话。

转身,看见陆沉。

四目相对。

陆沉举起手中的北斗七星吊坠。

女人——林慕雪——的眼神瞬间变了。她快步走过来,拉开会议室的门,把陆沉拉进去,反锁。

然后,她伸出手:

“暗语。”

陆沉说:“地火不灭。”

林慕雪握住他的手,用力一握:

“人心不熄。”

她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

“陆沉。”她叫出他的名字,像是演练过很多遍,“我等你三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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