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永和十八年三月二十,裴渡回到京城。
他是深夜到的。城南甜水巷的院门被三轻两重地叩了五声,何安从门房里披衣出来,提灯一照,映出斗笠下一张瘦削的脸。裴渡的易容已经卸了,露出本来面目——颧骨比离京时更突出,下颌的线条像刀削出来的,左眉梢添了一道新伤,刚刚结痂,在灯光下泛着暗红。
“裴先生。”何安压低声音,连忙将门拉开。他往裴渡身后看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夜风卷着几片落叶从墙滚过。
裴渡闪身进门,动作依然轻巧得像只夜行的猫,但何安注意到他右脚落地时有一个极细微的迟滞。他什么都没问,只是转身引着他往里走。穿过回廊时,裴渡忽然开口:“殿下歇了没有?”
“还没。”何安提着灯笼走在前面,声音压得极低,“这几殿下每晚都在书房坐到三更。昨儿夜里看北境的舆图看到天亮,炭盆里的火熄了都不知道,奴才进去添炭时殿下才抬头说了句‘什么时辰了’。”
裴渡没有再问。穿过回廊尽头那道月亮门时,他忽然说了一句:“你在门房等了几个晚上了?”
何安愣了一下,没有回答。裴渡也不需要他回答。从大同到京城两千里路,他走官道换驿马昼夜兼程,哪天能到、什么时候到,连他自己都说不准。何安不可能提前知道,他只会每晚都在门房里等着。
书房里,李恒誉正伏在案上看孙伯安那份马政档案。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烧得只剩小半截,烛泪在铜盘里凝成厚厚一叠。他把档案翻到宣化镇那一页,又翻到大同镇那一页,两页对比着看,眉头微微锁着。
门被轻轻叩了两下。何安的声音从门缝里传来:“殿下,裴先生回来了。”
李恒誉搁下笔,抬起头。
裴渡推门进来,摘下斗笠放在门边。他走到书案前站定,拱手行了一礼。这一礼很简略,只是微微欠了欠身,但何安注意到他欠身的时间比平时久了一息——那不是疲惫,是一种只有在面对棋手时才会有的郑重。
“殿下,”裴渡的声音依然平稳,但细听之下比平时涩了几分,“大同的事,都查清楚了。”
李恒誉没有急着问。他先看了一眼裴渡左眉梢那道新伤,然后对何安说了句:“去把灶上温着的粥端来,再沏一壶热茶。茶叶用上回沈大人送的那罐顾渚紫笋。”
何安应了一声快步去了。裴渡目光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坐下说。”李恒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你左脚的伤怎么回事?”
“在大同城外被霍东家的人追了一段。从山坡上滚下去,崴了一下,不碍事。”裴渡在椅子上坐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眉梢这道是树枝划的,看着唬人,其实就是皮外伤。霍东家派来追我的人,比我伤得重。”
李恒誉没有追问细节。他知道裴渡说“不碍事”就是真的不碍事,说“比我伤得重”就是对方已经解决了。
何安端了粥和茶进来。粥是白米粥,熬得稀烂,面上浮着一层米油,配了一碟酱菜、一碟切得薄薄的卤牛肉。李恒誉把粥碗推到裴渡面前。
“先吃。”
裴渡没有推辞。他从大同一路昼夜兼程往回赶,上一顿热饭还是两天前在驿站吃的。他端起粥碗吃了几口,动作不快不慢,看不出狼吞虎咽,但一碗粥很快就见了底。
李恒誉等他吃完,又替他续了一杯茶,这才开口:“说吧。”
裴渡放下筷子,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书案上。册子是粗纸装订的,封面上什么都没有写,翻开之后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蝇头小楷——时间、地点、人物、事件,每一条都写得极简极准,是他一贯的风格。
“霍东家的真名不叫霍文礼。他原姓贺兰,是敕勒部王庭近支的旁系。永和三年潜入大凉,先在大同府落了脚,做茶叶生意。永和六年拿到太原府的商籍,正式以‘霍文礼’的身份开始活动。到如今已经在大凉潜伏了十五年。”
李恒誉翻着册子,没有打断他。
“他在大凉这十五年,不只是传递军情——他在宣化、大同两镇的军械库各安了一个内应。手法很老练:不是收买库房主事,那种人太容易被盯上。他找的是军械库最底层的人——一个是宣化镇军械库的仓房看守,姓马;另一个是大同镇军械库的巡检文书,姓曹。这两个人看着不起眼,但一个管钥匙,一个管记录。两人串通起来,在军械入库的验收环节做手脚——淬火不够的箭头照样签收,掺了次品的弓弦照样入库,钢材成分配比不合格的刀剑照样发放。等这些军械在练和实战中出问题时,谁也查不到源头。”
“那两个内应呢?”
“曹文书已被锁拿。我回来之前把他交给了大同知府衙门,用的是五皇子府暗查北境边务的名义,手续合规。”裴渡的语气依然平淡,“至于马看守——他在霍东家察觉异样之后试图逃走,霍东家派人他灭口。我赶到时他已经中了毒,临死前供出了另一条线——霍东家在大同的所有活动,背后真正的接头人,是大同镇监军太监郭镇。”
李恒誉翻册子的手指微微一顿。监军太监是大内司礼监派到边镇的代表,直接对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负责。如果大同镇的监军太监被敕勒部渗透了,那就不只是一个边镇的问题,而是整个司礼监都可能有了裂缝。
“郭镇的事,你有确证?”
“马看守的供词,画了押。还有曹文书的旁证——他说郭镇曾两次在半夜单独召见霍东家,谈完之后霍东家就会连夜修改商队的货单。我已经将供词原件封存,连同曹文书一并交给了大同知府。”裴渡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我在大同蹲了四天,霍东家商队在货站后院的库房里待了两夜。第二天夜里有个穿黑斗篷的人从后门进去,在里面待了半个时辰。这个人进去之前,霍东家把商队的所有伙计都支开了,只留了两个假伙计在门口守着。两个假伙计,都是敕勒部的人。我查过他们的路引——伪造的,用的是已故工匠的身份。敕勒部在大凉境内有一套完整的身份伪造链条,从路引、商籍到户帖都能做,背后应该是霍东家在太原府经营多年的关系网。”
“那个穿黑斗篷的人,你查出来是谁了吗?”
“查到了。”裴渡翻开册子最后一页,指了指上面一个名字,“大同镇监军太监郭镇的心腹——监军衙门经历,姓卢,叫卢进忠。此人是郭镇的同乡,都是北直隶保定府人。他在监军衙门待了七年,名义上是个八品经历,实际上监军衙门与外界的往来密信都由他经手。当晚我在库房对面的货栈楼顶守了一整夜,他出来时天还没亮,斗篷帽子被风掀开了一下,我看到了他的脸。后来在监军衙门门口又蹲了两天,确认了身份。”
李恒誉把册子合上,在桌上轻轻叩了叩。霍东家——敕勒部潜伏十五年的谍子。郭镇——大同镇监军太监,冯保的人。卢进忠——监军衙门经历,郭镇的同乡心腹。这三个人串成了一条线,从敕勒部王庭一路通到大同镇的军械库。问题的严重性已经超出了他之前的预估。
“霍东家现在在哪?”
裴渡沉默了一息。这一息的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分量。
“死了。”他说,“他察觉我在查他之后开始销毁证据,把货站库房里的账册和信件烧了个净。我赶到时他已经从货站后门跑了,骑了一匹快马往北走。我在大同城外二十里的山道上截住了他。”
“他反抗了?”
“他拔了刀。”裴渡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我本来想留活口——他是敕勒部潜伏大凉的核心谍子,活着的价值比死了大得多。但他拔刀的时候我已经没有收手的余地了。”
李恒誉看着他。不是在看他的表情,而是在看他左眉梢那道新伤,看他略微迟滞的右脚,看他袖口那几点已经涸发黑的血迹——不是他的血。
“你受伤了。”
“皮外伤。”裴渡还是那句话。
李恒誉没有再追问。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让裴渡意外的话。
“何安,去把韩长史叫来。就说裴渡回来了,让他来书房议事。”
何安愣了一下,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已经过了三更。他犹豫了一瞬,但看到李恒誉的目光,立刻转身去了。
裴渡也有些意外。“殿下,三更天了——”
“你今晚没别的事,”李恒誉的语气不容置疑,“说完正事让何安给你安排个厢房,先在府里歇一晚。甜水巷那边明天再回去。”
裴渡沉默了一息,然后微微点了下头。
韩松是在睡梦中被何安叫起来的。他披了件外袍就赶过来了,进书房时头发还有些乱,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看到裴渡坐在李恒誉对面喝茶,他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进去,在裴渡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裴先生,久仰。”韩松拱了拱手。
裴渡看了他一眼,也拱了拱手。两人之前没有正式见过面——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各自负责各自的领域,唯一的交集是那次在聚贤居回廊上擦肩而过。但此刻,李恒誉把他们同时叫到书房里,意义不言自明。
李恒誉把裴渡带回来的册子推到韩松面前。韩松翻开看了几页,脸色越来越凝重。
“郭镇。”韩松抬起头,“他是冯保的人。”
“所以这件事不能直接捅到司礼监。”李恒誉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冯保这个人,你可以说他是皇权最忠诚的看门狗,但他护短也是出了名的。郭镇是他的人,如果由我们来揭发,他会以为我们是在针对他。一旦他站到我们的对立面,夺嫡这条路上就多了一个最难缠的对手。所以郭镇这件事必须让冯保自己查出来——不是从我们手里接到的消息,而是从别的渠道。让他觉得是自己发现的,而不是被人告发的。这样他才不会觉得丢了面子,才会主动清理门户。等他自己查出来、自己处理了,我们再通过合适的方式让他知道——我们在查北境军械案时掌握了郭镇的材料,但考虑到冯公公的面子,没有声张。到那时候,冯保就欠了我们一个人情。”
韩松越听越心惊。主子这番话,把冯保的性格——护短、要面子、多疑——全部计算进去了。如果直接告发郭镇,冯保为了保自己的脸面反而会压下来;但如果是冯保自己“发现”了郭镇的问题,他为了撇清系,反而会从严处理。而事后让他知道五皇子替他留了面子,这个人情就是实打实的。
“殿下,那个卢进忠还在大同,没有跑。”裴渡放下茶杯,补了一句,“我和大同知府交接曹文书时,交代过暂不惊动监军衙门。卢进忠应该还不知道马看守已经死了,也不知道曹文书被锁拿。如果殿下要动他,我这边随时可以出手。”
“先不动。”李恒誉道,“卢进忠是饵。留着他,可以钓出郭镇在大同的其他暗线。你这次在大同待了将近一个月,霍东家这条线已经惊动了,敕勒部那边一定会暂时收缩。等他们以为风声过去了,卢进忠还会继续活动。到那时候再动手,能拿到的就不止他一个。”他顿了顿,“何安,再续壶茶。”
何安应了一声,提着茶壶过来。他先给李恒誉续了茶,然后走到裴渡面前,双手捧着茶壶,微微欠身,替裴渡将茶杯斟满。这个动作他做了成千上万遍,但这一次他斟得比平时更慢、更稳。茶水注入杯中时没有溅出一滴,水面平得像一面镜子。裴渡的目光落在何安握壶的手上——那只手上有几道冻疮裂开之后留下的旧疤痕,是每年冬天在门房里守夜时冻出来的。他没有说谢,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韩松,”李恒誉等何安退下后继续说道,“孙伯安那边的马政数据拿到了。你明天去一趟沈鹤年那里,让他把十二策里马政那一部分的数据用孙伯安的实际数字替换掉。刘墉那边的舆图也要同步更新。”
“是。”韩松略作盘算,“这样的话,北境方略的五个模块——屯田、马政、军械、边市、驿传——现在就差军械这一块的数据了。这一块正是裴先生这次带回来的东西。”
“军械这一块的数据已经部分在手了,宣化、大同两镇的情况裴渡摸得最清楚。剩下的几个边镇以后再说。等沈鹤年把马政数据替换完,北境方略就真正完整了——不是纸面上的完整,是有据可查的完整。”李恒誉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接下来要做的,是把这份方略递到父皇面前。”
韩松和裴渡同时抬起头。
“殿下要请旨去北境?”韩松问。
“还不是时候。”李恒誉摇了摇头,“太子正在修万民殿,三哥刚回朝堂,两边都在拼命表现。这时候我主动请旨,落在他们眼里就是另有所图。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让父皇自己想到我,而不是我去向父皇要。”他放下茶杯,“这次叫你们一起来,还有一件事。北境的事,现在不只是一个方略、一份数据的问题了。敕勒部在渗透我们的边镇,从军械到马政到监军衙门。这是一场仗,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我需要一个人先去北境替我打前站——把屯田的实地条件勘察清楚,把各边镇的真实情况摸一遍,同时盯着敕勒部那边的动静。这个人既要懂舆图地形,又要有在边镇独立活动的能力。”
他的目光在韩松和裴渡之间扫过。韩松管的是情报协调和人事布局,在京城如鱼得水,但出了京城他的优势就大打折扣。裴渡擅长暗线行动,单人独骑潜入大同查霍东家,这正是他擅长的事。
“裴渡,”李恒誉的语气比方才更沉了几分,“这件事只能你去。你在北境待过,知道那边的地形和人情,和敕勒部的人打过交道,也有在边镇独立行动的经验。但你要想好——这趟去不是一两个月,至少要半年。北境的条件不比大同,草原上的冬天你知道是什么样。你在大同刚办完霍东家的事,伤还没好利索。如果你觉得需要休息一段时间,我可以让韩松先物色别的人选。”
裴渡把茶杯放在桌上,声音不高,但很稳:“我去。霍东家虽然死了,但他身后那条敕勒部的线还在。我在大同抓的那个接头人供出了一批商队,都是敕勒部用来掩护细作的,这些东西换了别人去查,半年也未必能摸清门路。我的伤不碍事,大同回来这一路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再养几天就能动身。殿下定个子,我随时可以走。”
何安站在角落里,听到裴渡说“随时可以走”时声音里没有一丝犹豫。他手里捧着茶壶,悄悄地退到门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过回廊,他缩了缩脖子,发现自己的眼眶有些发酸。他说不清是为什么——也许是因为裴渡从大同回来连一顿安稳饭都还没吃完就要接着往北境走,也许是因为这个人从来不说累。
韩松等裴渡说完,开口了:“殿下,裴先生去北境打前站,京城这边的情报网由臣来接手。周家和锦衣卫的线需要继续盯着,太子修万民殿的事也需要跟进。”
“可以。”李恒誉点了点头,转向韩松,“周家那边,上次让你查的二皇子陪同召见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韩松神色微凝,整了整思绪才开口:“这件事比臣预想的要棘手。东暖阁那天只有陛下、杨士和和二皇子三个人,伺候的太监都在门外。臣辗转找了杨士和府上那个幕僚——上次漏了一句嘴的那个。他起初不肯说,臣费了些工夫才让他松了口。”韩松顿了顿,“陛下召见杨士和,是问他对北境边镇钱粮贪墨的看法。杨士和翻的那本案卷,是去年户部拨给北境三镇军饷的原始奏销册,陛下让杨士和私下复核——不让户部经手,绕过了周崇安。至于为什么让二皇子陪同,那个幕僚也不清楚,只说杨士和出宫后对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陛下开始不信任太子,也不信任三皇子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息。
“杨士和还说了什么?”李恒誉问。
“幕僚只听到这一句。”韩松道,“但臣以为,这句话的含义很清楚——陛下单独召见首辅、绕过内阁和户部、让二皇子陪同,是在释放一个信号。陛下在考虑太子和三皇子之外的人选。而二皇子被召见陪坐,不是因为陛下属意他——以他的性格和处境,要争早就争了。他是皇嫡长子,生母是已故孝仁皇后,论身份比太子更正。但孝仁皇后早逝,后族凋零,他在朝中没有任何基。他活了二十多年,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处境。陛下让他陪同召见,更像是用他当一面镜子——照给太子和三皇子看:朕不是只有你们两个儿子,你们斗得太过,朕还有别人。”
李恒誉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一下。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裴渡出发去大同之前最后一次禀报时提过一句,二皇子府上最近有一个幕僚频繁出入锦衣卫北镇抚司。当时他没有太在意,因为二皇子向来不涉党争,和锦衣卫打交道多半是些无关紧要的杂事。但此刻和韩松的情报放在一起看,二皇子的身影忽然变得不那么透明了。
“裴渡,”他转向裴渡,“上次你说二皇子府上有个幕僚频繁出入锦衣卫,后来查过没有?”
裴渡目光微凝:“殿下不提,我也正要说。那个幕僚姓秦,是二皇子府上的清客,名义上替二皇子整理藏书的。但他去锦衣卫的理由很奇怪——说是查阅锦衣卫收藏的前朝奏疏孤本。臣在大同收到京城线人的消息,说此人上周又去了一次北镇抚司,这次待的时间比以往都长。出来后去了二皇子府,当晚二皇子府上的灯亮到三更。至于他在里面见了谁、谈了什么事,暂时还没查出来。”
“查。”李恒誉只说了一个字。
那天夜里,三人商议到四更天。韩松的茶续了四遍,裴渡面前的卤牛肉从一碟吃到了见底。何安中间进来添了两次炭,又换了一次蜡烛,到后来连他也有些撑不住了,靠在门框上眼皮直打架,但每次快要睡着时又猛地惊醒,赶紧站直了身子。
四更梆子响过之后,李恒誉终于搁下笔。书案上摊着一张白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他今夜整理出来的几条主线——北境方略的定稿与呈递时机,裴渡北境打前站的路线与节点,冯保与郭镇的处理方式,二皇子秦幕僚与锦衣卫的异常动向,太子万民殿的工程进度,周家下一步的攻势预判。六条线,六种走向,每一条旁边都注了下一步的节点和负责人。
韩松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了一眼纸上的内容,心里默默感叹——他管其中两三条线已经觉得吃力了,主子同时管着六条,每一条都记得清清楚楚,从来没有搞混过。
“韩松,你先回去休息。明天一早去沈鹤年那里,把马政数据替换的事落实。”李恒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裴渡留一下。”
韩松应了一声,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裴渡还坐在原处,手边的茶杯已经空了,何安正在给他续茶。茶壶嘴冒着白汽,裴渡微微侧着头,像是在等李恒誉开口。韩松没有再看,转身出了书房。回廊上的夜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寒颤,裹紧外袍快步往后门走去。身后书房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一坐一立两个身影。
书房里只剩下李恒誉和裴渡两个人。蜡烛又换了一新的,火苗稳了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一长一短。
李恒誉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锦囊,放在桌上推到裴渡面前。锦囊是玄色的,面料厚实,封口处系着一银灰色的丝绦。
“这是什么?”裴渡没有伸手。
“北境几处暗桩的联络方式。你上次去北境时用过的那些旧关系,能用的都在里面了。还有几处是刘墉托他那个老兵联系的新关系。你收好,出发前背熟,然后烧掉。”
裴渡拿起锦囊,在手里掂了掂。锦囊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里面的东西分量不轻——在北境那种地方,一个可靠的暗桩比一队护卫都管用。
“还有一件事。”李恒誉从书案底下拿出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放在锦囊旁边,“这里面是沈鹤年托人从江南药铺里配的几味药,主治外伤和冻疮——九华膏、活血散、还有几瓶治冻疮的药酒。北境那边不比京城,到了冬天什么药都买不到。你随身带着,有备无患。”
裴渡低头看着那个包裹,沉默了好一会儿。油布裹得很紧,封口处用细麻绳扎了个结结实实的十字扣。他认得这种包扎手法——是沈鹤年自己包的。沈鹤年包扎东西和他写字一样,每一道绳都横平竖直。那个在国子监冷板凳上坐了四年的穷学官,给他的不是几句客套的“一路平安”,而是实实在在的九华膏和冻疮药酒。
“沈大人自己也不宽裕。”裴渡说。
“他不宽裕是真的,但他夫人常年卧病,他对药材的鉴别眼力比太医院的人还准。这些药是他亲自去药铺挑的,说北境天寒地冻,外伤药里要加一味独活,普通药铺配不出来,他托了江南的老关系才弄到。”
裴渡把包裹收进怀中,动作很慢。然后他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不是他惯常那种冷冰冰的笑,而是带了几分真实的、略带疲惫的笑意。
“殿下,有句话,我在大同城外截住霍东家时忽然想起来的。”
“什么话?”
“当年在黑风寨地牢里,你问我愿不愿意跟你走。我那时候觉得,换个地方待着也没什么分别。牢里牢外,都是黑。”
李恒誉没有说话。
裴渡站起来,把锦囊和药包裹一并收好。他走到门口,侧过头,半边脸被烛光照着,另半边隐在阴影里。
“不太一样。”他说。
然后他推开门,走入夜色中。何安提着灯笼追了上去,引他去厢房。裴渡走路依然轻巧无声,但他的背影在回廊的灯笼光里被拉得很长很长。
三月二十一,早朝。
永和帝当廷宣布了三件事,每一件都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在百官心中激起层层涟漪。第一件,二皇子李恒谦加封安王,食邑三千户。第二件,安王即起入内阁旁听,不参与票拟,但所有奏疏抄送安王府一份。第三件,命安王会同户部、工部核查东宫万民殿工程预算。
三件事,一道旨意,满朝文武的表情同时凝固了一瞬。
太子站在丹墀上,脸色不变,但握着朝笏的手指节节发白。二皇子核查东宫的工程预算——这意味着他修万民殿的账目要被人翻开来看了。虽然核查不是弹劾,但一旦预算被查出虚增,他的脸面往哪搁?更要命的是,父皇让二皇子来核查,分明是在给这个“老实人”加码,让他从一个闲散皇子变成能在朝堂上说上话的人。而二皇子的生母是已故孝仁皇后——论嫡,他是嫡长子,比太子更正。
三皇子站在自己的班位上,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他倒不在乎万民殿的预算——那是太子的麻烦,不是他的。但二皇子忽然被封王、入阁旁听,这个信号太明确了。父皇在往棋盘上摆第三个棋子。他原以为这盘棋是他和太子两个人的对局,现在忽然多了一个人,而且这个人站的还是嫡长的位置。
二皇子自己接了旨,跪拜谢恩,表情一如既往地恭谨谦和,看不出任何惊喜或惶恐。他谢恩的姿态和领旨的语气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仿佛领的是一道寻常不过的旨意。但李恒誉注意到他接旨时双手微微发抖——不是紧张,也不是激动,是一种被压了二十多年之后忽然被推到台前时本能的颤抖。
散朝后,李恒誉走出乾清门,看到二皇子被一群朝臣围住了。这场景和前几天三皇子被围住时如出一辙,但二皇子的应对完全不同。他不像三皇子那样谈笑风生,也没有太子那种威严气度,他只是客客气气地对每个人拱手,反复说着“不敢当”“惭愧惭愧”“只是奉旨办事”。有个户部的官员凑上来想套近乎,问他对万民殿预算核查有什么打算,二皇子认真地说了句“先看账本,一样一样对,对清楚了再说”,语气诚恳得让对方反倒不好意思再追问。
何安跟在李恒誉身后,看着这一幕,低声说了句:“安王殿下倒是一点架子都没有。”
李恒誉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二皇子那个新封号上——安王。“安”这个字,是永和帝亲选的。安定、安稳、安分。父皇给二皇子这个封号,是期望他安分守己,还是在告诉所有人——这个儿子是安定的象征?他忽然想起昨夜书房里那段关于“镜子”的对话。韩松说二皇子是一面镜子,照给太子和三皇子看。但镜子也能照出更远的东西——比如那些对太子和三皇子都不满的人,现在有了一个新的投向。
三月二十五,五皇子府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安王李恒谦是散朝后自己走过来的。没有提前递帖子,没有带随从,只身一人从东华门外的安王府步行到五皇子府后门。他穿了一身半旧的藏蓝锦袍,头上只簪了一素银簪子,走在胡同里和寻常富户家的老爷没有两样。他叩门时何安还以为是哪个来送菜的伙计,开门一看,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慌忙跪下行礼。
“何公公不必多礼。”安王伸手扶起他,动作自然而亲切,“五弟在家吗?我来找他蹭顿饭。府上今晚做什么菜?”
何安被问得又是一愣,连忙把人往里面让,一边走一边回头吩咐小太监去灶上多加几个菜。安王跟着何安穿过回廊,步子不快,东张西望地看庭院里的花木,经过那株老梅时还停下来摸了摸树,自言自语说了句“这梅树有些年头了,开的花应该是单瓣朱砂”。
李恒誉在书房门口迎他。两人见了面,安王没有端兄长的架子,李恒誉也没有刻意谦卑,只是拱了拱手,道了声“二哥难得来”。安王笑着回了一礼,说“往后恐怕要常来蹭饭了”。两人相视一笑,那笑意各有各的深浅。
晚膳摆在书房里,几碟家常小菜——清蒸鲈鱼、笋烧肉、凉拌莴笋、一碗鸡汤。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灶上的厨子手艺好,每道菜都做得有滋有味。安王夹了一筷子鲈鱼,眼睛亮了:“这鲈鱼是清蒸的?火候正好。比我府上那个只会红烧的厨子强多了。”
“二哥要是喜欢,我让何安把做法抄一份送到安王府。”李恒誉给安王斟了一杯酒。酒是绍兴黄酒,温得刚好入口。
“那敢情好。”安王也不客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叹了口气,“五弟,我今天来,其实是有话想跟你说。”
李恒誉放下筷子,等他开口。
安王却没有急着说正事。他看着桌上那碟笋烧肉,忽然笑了:“小时候有一回宫宴,御膳房上了一道笋烧肉,你那时候才五六岁,坐在德妃娘娘旁边,够不着桌子,急得直拽德妃的袖子。德妃给你夹了一筷子,你吃得满嘴都是油。后来太子过来敬酒,你还在嚼那片笋,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德妃轻轻拍了你一下,你赶紧咽下去站起来行礼,结果打了个嗝,把太子逗得哈哈大笑。”
李恒誉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瞬。他没有这个记忆——德妃去世时他才七岁,六岁之前在德妃宫里的事,大部分都已经模糊了,只留下一些残缺不全的碎片。但安王记得。安王不但记得,还记得他当时腮帮子鼓得像松鼠。
“二哥记性真好。”他说。
安王摇了摇头:“不是我记性好。是那天德妃娘娘笑得很开心。宫里的人笑得开心的少,所以我记住了。”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正了正神色,“五弟,说正事吧。父皇让我核查万民殿的预算,你有没有什么能提点我的?”
李恒誉没有立刻回答。他给安王续了一杯酒,又给自己续了一杯,然后夹了一筷莴笋慢慢嚼着,像是在品味道,又像是在斟酌措辞。
“万民殿的核价单,工部营缮司的孙敬堂退回去过一次。”他放下筷子,“造价虚增。”
“虚增了多少?”
“报了二十六万两,实际造价不到十六万两。”
安王倒吸一口凉气:“十万两?这也太……”他没有说下去。他想说“太明目张胆了”,但转念一想,东宫的人明目张胆又不是第一天了。詹事府这些年经手的工程,哪个不是翻着倍报?
“孙敬堂还在工部,”李恒誉道,“你把核价单拿去给他复核,他会告诉你每一项的真实造价。另外,太子妃娘家是山西盐商,每年给东宫的孝敬少说五万两。太子说万民殿全部自掏私库——这笔钱的真实来源,你自己掂量。还有户部山西清吏司的张仲甫,他手里有近五年山西盐税的收支比对数据。万民殿的账目,和山西盐税有没有关系,一查就知道。”
安王听着听着,表情越来越凝重。他以为万民殿的核查只是一桩普通的工程预算审计,没想到背后牵扯到这么多人、这么多条线。他在内阁旁听了几天,看那些奏疏看得头昏脑胀,还觉得自己总算摸到了朝政的边。现在才发现他只是站在了棋盘边上,连棋子都还没看清。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时眼眶有些发红。
“五弟,”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这二十多年,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被推到台前的这一天。我知道父皇让我核查万民殿,不是真的觉得我能查出什么来,他是在用我敲打太子,也是在用我试探朝臣的反应。我就是一枚棋子。”
李恒誉没有安慰他,只是平静地替他把酒斟满。
“二哥,”他说,“棋子有棋子的用法。用得好,也能翻盘。”
安王抬头看着他,眼圈微红,却忽然笑了起来,是那种无奈的笑,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他拿起筷子又去夹那条鲈鱼,一边夹一边说:“先吃饭。鱼凉了就腥了。你府上这厨子真不错,回头我一定让管家来学这道清蒸鲈鱼。”
李恒誉看着他低头吃鱼的侧脸,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二哥进府之后,从头到尾没有问过沈鹤年,没有问过孙伯安,没有问过裴渡。他看似随意闲谈,但字字句句都落在正事上,又句句都在恰到好处的时候收住。一个真的糊涂人,不会有这种分寸感。
安王吃完那碗饭,起身告辞。临走时站在天井里那株老梅树下,伸手又摸了摸树,抬头看着满树新发的绿叶,说了句让李恒誉深思了很久的话。
“五弟,这株梅树冬天开花的时候,一定很好看。等今年冬天,我再来你府上看梅花。”
他说完拱了拱手,沿着来时的路步行回去了。何安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尽头,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书房门口的主子,发现主子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
三更时分,李恒誉还坐在书案前。他面前摊着那张写了六条主线的纸,在“安王/万民殿核查”这一行旁边,又添了一行小字:太子妃娘家盐商孝敬的证据链。张仲甫的盐税数据,孙敬堂的核价单,赵文清的弹劾案卷——三样东西在他手里,只看什么时候交到安王手上。
何安进来换蜡烛,看到主子还坐在原处,忍不住劝了一句:“殿下,天不早了,明儿还要早朝。”
李恒誉应了一声,却没有起身的意思。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忽然开口:“何安,你说二哥今天来,是为了万民殿的核查,还是为了别的?”
何安想了想,老实回答:“奴才愚钝,看不出来。但安王殿下走的时候说冬天要来看梅花——现在才三月,他想到冬天的事,是不是想得太远了些?”
李恒誉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想的不是梅花。”他说,“他是在告诉我——他打算熬过这个冬天。”
何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轻手轻脚退了出去。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春夜的微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拂动着烛台上的火苗。那株老梅的枝叶在窗外沙沙作响,像是在答应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