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三天了。
韩七的死讯像一块石头扔进死水里,激起几圈涟漪,很快就归于平静。
吴家村的人照常下地、挑水、劈柴,子跟从前没什么两样。只是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再没有人聚在一起说闲话了。
那写着“到此为止”的扁担,不知被谁悄悄收走了。
吴秉风不在乎这些。
他在乎的事只有一件:吴灵儿又咳了一整夜。
这丫头的病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村里的赤脚大夫说,这是“先天不足”,需要几味贵重的药材长期调理。可吴家村这穷乡僻壤,连最普通的党参黄芪都凑不齐,更别提那些叫不上名字的灵草了。
之前韩七还在的时候,吴秉风连上山采药都不敢走太远——他怕自己前脚走了,后脚就有人上门欺负妹妹。
现在韩七死了。
山里那些匪徒暂时还没动静。
他必须趁这个空档,找到能治妹妹病的药。
天还没亮,吴秉风就醒了。
这是他前世养成的老习惯——那时候他还叫冷锋。不管多晚睡,凌晨五点准时睁眼。这具身体虽然弱,但生物钟似乎也被他带了过来。
他轻手轻脚地从床板上坐起来,没有惊动睡在里间的灵儿。灶台上还有半碗昨晚剩的稀粥,他端起来一饮而尽。
然后开始做准备。
吴家穷,家里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不多。一把豁了口的柴刀,一麻绳,一个竹背篓,还有灶台边上那半罐盐巴。吴秉风把这些东西一样样检查过,柴刀别在腰后,麻绳盘好塞进背篓,盐巴用油纸裹了又裹贴身收好。
临走前,他在灶台上压了一张纸条。纸条是从灵儿练字的废纸上撕下来的,上面用木炭写了六个字:
“进山找药,很快回。”
然后他推开门。
山里的早晨冷得刺骨。雾气从山谷里翻涌上来,把整个吴家村泡成了灰白色。吴秉风站在门口呼吸了几口冷空气,脑子里铺开了一张地图。
这张地图是吴秉风记忆里的。
吴秉风从小在这片山里长大,砍柴、挖野菜、采蘑菇,方圆二十里的山沟沟他都跑遍了。但这些记忆是零碎的、感性的——哪里长了一片野果、哪条沟里有溪水、哪个山头的柴火耐烧。
他要做的,是把这些碎片拼成一张完整的军事地形图。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换了一副身体也磨不掉。
山势走向。
水源分布。
植被变化。
猛兽活动范围。
他一边走一边观察,不时停下来在泥地上画几道线、标记几个点。这具身体的山路经验加上他前世的战术分析能力,让地图在脑子里越来越清晰。
……
他把叶片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淡,几乎闻不到。
但确实有。
不是花香,不是草味,而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味道。
像是很多种东西混在一起,其中有一丝甜,又有一丝苦。
他从未在任何植被中闻到过这种气味。
……
甜的是醇,苦的是酯,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气息直冲脑门,像是薄荷,又比薄荷温润得多。
这不是普通的野生药材。
这是灵草。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的修士怎么称呼这些东西,他只能用自己的方式来分类。但直觉告诉他,这些东西和普通的野生草药不一样——它们的长势、气味、形态,都超出了正常植物的范畴。
……
大部分采集的样本只需要辨认——前世积累的植物学知识虽然不能直接套用,但辨识有毒植物的基本方法是一样的。真正需要仔细测试药性的,只有七八种。
他从背篓里拿出一个小陶罐,摘了几种不同的叶片和花瓣分别装好,又在背篓外壁上用炭条做了编号标记。每一种都只采了少量,够做一次测试的份量。
……
他发现了一个规律。
所有灵草都只在石台周围五十步的范围内生长,越靠近石台长得越茂盛。五十步以外的植被,和普通山林没有区别。
这说明石台本身才是关键。
也许是石台底下的地脉。
也许是那种符文的力量。
吴秉风暂时没时间去深究这些。
……
灵儿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从早上坐到中午,从中午坐到下午。
旁边的王婶劝了她好几次,让她回屋歇着,她不听。
“小石头说了他会回来。”
她对王婶说,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固执。
“他说过的话,从来没有不算过。”
王婶叹了口气,不再劝了,转身去灶房给她端了碗热水。
灵儿捧着水没喝。
她在等。
等山路尽头那个瘦小的人影出现。
这一等,等到太阳偏了西。
她终于看见了。
那个背着竹篓、腰别柴刀的少年,正从山道上走过来。
他整个人像是刚从土里刨出来似的,满头满脸都是泥和碎叶,衣服被荆棘划破了好几道口子。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看到他的那一瞬,灵儿忽然觉得哥哥变了。
说不出哪里变了——也许是走路的姿势,也许是看人的眼神,也许是那种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让人莫名安心的东西。
就像这座山。
沉默,坚硬,风吹不动。
“哥!”
她喊了一声,放下碗就跑。
吴秉风接住了扑过来的妹妹,摸了一下她的头。
“走,回家。”
他把背篓放下来,从里面取出一个小竹筒,拔开塞子。
“喝这个。”
灵儿接过竹筒,闻到一股淡淡的甜香。
“这是什么?”
“药。能治好你的病的药。”
灵儿将信将疑地抿了一口。
甜的。
不是糖的那种甜,是花的甜,带着微微的暖意。
她咕咚咕咚喝完了。
吴秉风看着她喝完,伸手把了一下她的脉——这也是冷锋前世学的,虽然不如专业军医,但基本的脉象变化能感知到。
脉象平稳。
气色也在慢慢转好。
他松了口气。
这副药比他预想的要好。
……
当天夜里,吴家小屋里飘出了久违的炊烟。
吴秉风把家里的存粮翻了个底朝天,又去王婶家借了半只风的野兔,焖了一锅肉粥。灵儿吃了一大碗,又喝了一碗红花草熬的汤药,整个人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吃完饭,她乖乖地回里间睡了。
吴秉风坐在堂屋里,面前摊着两张纸。
一张纸上是药谷的地图——他把地形、草药分布、石板路走向都画了下来。
另一张纸上,是他抄下来的石板上的符文。
符文残缺不全,有几个已经看不清了。
但有一个圆圈形的符文,和他记忆里某个东西隐隐重合。
很久以前,在他父母还没去世的时候,家里似乎也有一件东西上刻着类似的符文。
是什么东西来着?
他闭上眼睛,在那团模糊的记忆里翻了又翻。
翻不出来了。
那年他太小了。
也许只有三四岁。
父亲好像拿过一件东西给他看,然后很快又收走了。
是什么?
藏在哪儿?
他睁开眼睛,下意识地扫了一圈堂屋的墙壁。
吴家穷,这间屋子住了十几年,每一寸地方他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墙壁是泥糊的,没有夹层。房梁是粗木的,没有暗格。地面是夯实的泥土,没有松动过的痕迹。堂屋里唯一一件算得上家具的,就是正中间这张破旧的供桌。
供桌。
供桌是父亲亲手打的。
吴秉风忽然站起来,走到供桌前。
这张桌子的桌面是一整块木板,因为年头太久,开裂了好几道口子。四条桌腿倒是结实,用了榫卯结构,没用一颗铁钉。
他伸手摸到桌面的边缘。
桌板是直接用木楔固定在桌腿上的。
他取出柴刀,用刀尖小心地撬动木楔。
木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然后是咔哒一声轻响——
木楔松动了。
他取下木楔,缓缓掀开桌板。
供桌是中空的。
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
一个巴掌大的木牌,正面刻着一个完整的圆形符文,和石板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
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被虫蛀出了几个小洞,但整体还算完整。
封面上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四个字——
《百草杂注》。
下面有一行更小的字。
像是父亲的字迹。
吴秉风认得那个字体,他在家里的旧账本上见过。
那行字写的是:
“吴家后人,勿忘本。”
他将册子翻开第一页。
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草药的名称、药性和用法。有些字他不认识——那似乎是更古老的写法,比村里教书先生教的还要古。
但大部分能看懂。
翻到第十几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一页画着一种草药,墨迹已经很淡了,但旁边的小字依然清晰:
“洗髓草。生于灵脉汇聚之地,石台近侧最佳。”
下面的注释写着:
“凡人之躯,以此为引,可开灵。”
吴秉风拿着册子的手,微微收紧了。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远处,不知名的山鸟发出一声悠长的啼鸣。
他的手边,背篓里那一束白须的旁边,还有几株他没来得及测试的药草。
其中一株的样子,和《百草杂注》这一页上画的图——
一模一样。
……
青云山脉深处,距离吴家村六十里外。
一处猎人废弃的木屋前,一个灰袍道人停下了脚步。
他摘下腰间的酒葫芦,灌了一口。山风吹起他的衣角和乱发,露出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
“是这儿了。”
他望向夜色中吴家村的方向。
“煞气淡了,但没散。源头还在。”
他把酒葫芦挂回腰间,掐了个指诀,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里。
没有留下足迹。
只有空气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酒香,被山风裹着,朝吴家村的方向飘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