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莞往事：我与她们的爱恨纠葛

那天下午，孙雪给我打电话，声音有气无力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陈宇，我在旅馆旁边的超市门口，你能不能来一下？”

我听出不对劲，赶紧跑过去。她从夜总会过来，身上的旗袍还没换——墨绿色那件，口绣着暗金色的牡丹。但整个人缩在超市门口的墙下，一手撑着腰，一手按着小腹，嘴唇咬得发白。头发散乱地垂下来遮住半张脸，额头上一层细密的虚汗，把鬓角的碎发打湿了贴在脸颊上。旗袍的领口被汗洇湿了一小片，变成深绿色贴在锁骨上。

“嫂子，你咋了？”

“没事，老毛病了。”她咬着嘴唇，疼得说话都断断续续的，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肚子疼。帮嫂子个忙。”她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塞进我手里，动作很轻，像连伸手都费了好大力气，“去超市帮我买包卫生巾。夜用型的。”

我接过钱，手僵在半空中。钞票被她手心的虚汗浸得有些。

“快去。”孙雪疼得弯下腰，声音带着几分恼意和不耐烦，但与其说是冲我发火，不如说是疼得没力气控制语气了，“别磨蹭。再磨蹭你嫂子就疼死在这了。”

我转身跑进超市，一头扎进女性用品区。那排货架上花花绿绿的全是卫生巾，各种牌子，各种规格——用夜用，超薄加长，纯棉网面，还有什么中草药调理——我眼睛都看花了。包装袋上印着各种柔和的粉色蓝色，在光灯下晃成一片模糊的彩光。

蹲下来仔细找“夜用型”三个字。从最上层翻到最下层，又从最下层翻回最上层，手指在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袋上扫过，最后在一排淡紫色包装上找到了那几个字。

“给女朋友买啊？”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抬头，收银小妹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理货，正笑眯眯地看着我。她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笑得一脸暧昧。手里拿着一把标价枪，枪口对着我晃了晃。

我脸烫得能煎鸡蛋，手忙脚乱地随便抓了两包最长的站起来：“不、不是，给我嫂子买的。”

“嫂子？”收银小妹歪着头看我，笑得更暧昧了，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夜用型的还挺会选。这牌子不错的，棉柔表层，不闷不侧漏。你嫂子用这个肯定不会错。你还拿了最长的——挺用心的嘛。”

我脸上烧得能煮开水，也不敢看她，低着头快步走向收银台。脚下差点被货架的铁脚绊一跤，两包卫生巾差点脱手飞出去。付钱的时候手在发抖，硬币掉在柜台上叮叮当当滚了一圈。收银小妹慢条斯理地扫了条形码，把两包卫生巾装进塑料袋，递给我的时候又加了一句：“欢迎下次光临。”

我逃也似的跑出超市。塑料袋在我手里晃来晃去，里面的卫生巾包装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回到门口，孙雪还靠在墙上。她接过塑料袋，往里看了一眼——两包最长的，还是棉柔表层的牌子货。她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牵动了肚子，她又嘶了一声捂住小腹，但那个笑容没收住，反而越笑越深，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红晕。

“陈宇，你选的还是最长的，”她抬起脸看我，眼角的细纹因为笑而挤得更深了，声音虽然虚弱，但笑意越来越浓，“挺会选的嘛。”

“我……我不知道，随便拿的。”

“你不知道？那你是故意的？”她故意逗我，眼角往塑料袋里又瞥了一下，“还拿了两包。棉柔表层的。收银员没问你什么？”

“问、问了。”我老实交代，声音越来越小，低头看着她脚边那片被风吹落的榕树叶子，“她说我挺会选的，还说……还说我挺用心的。”

孙雪笑得花枝乱颤，疼得又嘶了一声，但笑容收不住。她伸手在我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很轻，更像是摸。手指在我手臂上停了一瞬才收回——凉凉的，带着虚汗的意。“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怕了你了，连卫生巾都会挑了。”

我把她扶回旅馆。她的房间在楼下，203。一进门她就缩到床上，被子只盖到腰部，露出穿着薄薄睡衣的上半身。那件墨绿色旗袍换下来了，睡衣的料子很软，洗得有些旧了，贴在身上，里面的轮廓若隐若现——肩胛骨的弧线，锁骨的凹陷，还有前那道柔软的起伏。领口在躺下的时候歪到了一边，露出一截白皙的肩带印子。她没力气整理，就那么歪着。

我把热水袋灌满热水递给她。递的时候指尖擦过她的手背——跟刚才在超市门口一样凉，还带着虚汗的湿。她接过热水袋捂在小腹上，缩在被子里，脸色还是白，但比刚才好了一点。她闭着眼，睫毛很长，微微颤着，在眼睑下投出两小片黛青色的阴影。被子下面露出半截小臂，手腕很细，皮肤白得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陈宇，谢谢你。”她没睁眼，声音轻轻的，带着疼痛缓解后的疲惫。热水袋的橡胶味混着栀子花香在房间里慢慢弥漫开来。

“没事，嫂子你好好休息。”

我轻手轻脚地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她极轻的一句话，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陈宇，你脸皮薄的样子，真可爱。”

关门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整张脸又烧起来了。走廊里没人，我站在门口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边脸颊——烫得吓人。

回到自己房间，我坐在床边，心跳还没缓下来。脑子里是孙雪缩在被子里那张苍白的脸、她笑我时眼角藏不住的媚态，还有刚才在超市里收银小妹那一脸暧昧的笑。她说“挺用心的”——我是真不知道什么牌子好，就是看那包最长就拿了。但这话我没敢回去跟收银小妹解释，也没敢跟孙雪解释。

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这两只手刚才抓了最长的、棉柔表层的、夜用型的卫生巾。还拿了两包。

二狗子要是在这儿，非得笑掉大牙。

窗外夜色渐沉，霓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远处巷口大排档的铁锅翻炒声隐约传来。东莞的夜又要来了。我坐在床边，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站起来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抬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脸红得像猴屁股，从额头一直红到脖子，还没消下去。

我用湿手拍了拍脸颊，没用，还是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