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六章 练兵
三百人——分成三个都。每都一百人,下设三什,什下分伍。伍是最小的战斗单元——三人组成:盾牌手在前,长矛手在中,弩手在后。这是把《卫公兵法》中"三伍为一队"的编制理念缩小到泽州可作的规模。五代将领中很少有人读过这部兵书。
训练从最基本的开始。列队。五代军队最致命的问题不是缺乏勇气——而是缺乏"站在正确位置"的能力。打仗时士兵找不到自己的指挥官,指挥官找不到自己的兵——然后要么乱冲,要么原地站着等死。
第五诚训练第一周只做了一件事:列队和散开。每天两百次。从他喊"集"的口令开始计时,五十息之内三百人必须在校场上排成十二排纵队——每排二十五人,左右间距两步,前后间距三步。"散"——解散命令下达后,乱成一锅粥。然后重新集。重复做,每天都重复,直到五十息变成四十息,四十息变成二十息。第八天,三百人在十五息内排好了队——没有人掉队,没有人被挤到位置外。第九天,第五诚没有喊"集"——他站在校场边上,吹了一声口哨。三百人愣了一下,然后有人开始往自己的位置跑,其他人跟着跑——十五息之后,队伍排好了。第五诚没有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他转身走到校场边的石阶上坐下来,拿起水囊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但他喝下去的时候觉得口是热的。
"现在练步法。"第五诚说,"打仗不是站在原地不动。你要往前走、往后退、往左移、往右移——全能在阵型不乱的前提下做到。如果你往前一步后面的人跟不上——阵就断了——断了就会被骑兵冲散。"
他用石灰在地上画了六条横线——每条间隔一步——训练兵士如何九步推进、三步后撤、左移五步、右移三步。然后练伍级配合——不是让三个陌生人在危机中忽然奇迹般互相配合。第五诚让他们每天练六十次——反复练到闭着眼睛也能各就各位。有人练到第三天的时候腿抽筋了,坐在地上抱着小腿,脸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第五诚走过去蹲下来,用手帮他把抽筋的肌肉揉开,然后说了一句:"站起来,走两步,走开了就好了。"那个人咬着牙站起来走了几步,腿果然不抽筋了。他看了第五诚一眼,想说谢谢,但没说出来——因为第五诚已经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了。
盾牌手拿着木盾,长矛手握着绑了布头的钝长矛,弩手端着没有安装实箭的练习弩。三个人面对一座用木头搭成的假骑兵靶子——靶子在人手动作下不断地移动,模拟骑兵的冲击动作。盾牌手上前格挡,长矛手立刻俯身递刺马。四个人力推着靶子砰然撞在盾牌上——盾牌手脚步向后滑了两步但没倒下。就在这时他喊"弩"——弩手发射——箭钉穿了假马的木架。从撞击到补射不到五息。三个动作一气呵成。第五诚站在旁边看着,没有鼓掌,只是点头说了一声"再来一遍"——然后就把盾牌握到了自己手里。他把自己也当成一个普通的小伍兵。不端架子。打硬仗不是说给他们听的——是站在那里等下一次冲锋。这是五代所有将领都不屑于做的事——也是五代所有败仗中士兵一触即溃的本原因:你从来没打算跟他们待在一起过。他们自然就跑。
射箭场地被安排在城垛后面——用废弃的城砖做了十二个靶垛。靶垛之间的间距不到五步——严格还原隘口战斗中的射击条件:窄、暗、乱。弩手和弓手在训练中互换。练到四十天时,终于有近百人能同时达到单人装填二十息完成一发射击。这是用血肉和劈了一半的指甲换来的。有人装填的时候指甲被弩弦崩裂了,血流到弩机上,他用袖子擦一擦继续装。没有人喊停——因为第五诚也在练,他的虎口上也缠着布条,布条上也有血。他每天练到手掌上的旧茧被磨破,磨出新茧,新茧再被磨破——反反复复,直到手掌变成了一层厚硬的死皮。
他们不敢少练。因为他们去过隘口——知道下一场仗随时都会来。训练间歇的时候,有人坐在地上喝水,看着远处太行山的轮廓,忽然说了一句:"下一回——来的就不是三十骑了。"旁边的人没有接话,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他们把水喝完,站起来,继续练。有人练到手臂抬不起来,吃饭的时候筷子都拿不稳——黍米粥端到嘴边,手一抖洒了半碗。旁边的人也不说话,把自己碗里的粥倒一半给他。没有人抱怨——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现在多流一滴汗,战场上就能少流一碗血。第五诚自己也练,他练的是弩——每天两百次装填,练到手指上的皮磨破了又长好,长好了又磨破,最后指尖上结了一层灰白色的硬茧,按在弩弦上感觉不到疼了才停下来。他停下来的时候,旁边的士兵看了一眼他的手——指尖上的皮已经完全不见了,露出来的是灰白色的硬茧,像一层骨质的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