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沈念念抬起头，愣住了。
“一直以来，是你求着我。不是我上赶着要嫁。是沈家需要有个女儿嫁给江家，而不是我沈见微必须嫁过去。你要是不明白这个道理，现在我可以再说一遍。”
沈念念的嘴唇动了动，眼睛里的恼意一闪而过。
她下意识想开口，可蒋秀兰抢先一步截住了她的话头。
“是是是！是这么个理！”
蒋秀兰往前迈了一步，把沈念念挡在身后，脸上堆满了笑，“见微你说得对，是念念求着你。咱们是一家人，有事好商量嘛，你别急着走，先坐下，坐下慢慢说……”
“不用了。”沈见微懒得搭理这两张笑得假惺惺的脸，转过身去面朝床铺。
她弯下腰，伸手去整理床上那堆旧衣裳，好像全然没把身后两个人当回事。
可她的耳朵，全竖着呢。
身后安静了一瞬。
然后，响起了衣料的摩擦声。
下一秒，两个人的脚步声同时响起，朝沈见微的后背扑了过来。
沈见微早有防备，立马侧身向右跨出一步。
两道风从她左右两边同时擦过去。
蒋秀兰的五指抓了个空，整个人的重心跟着惯性往前冲了两步才稳住。
沈念念扑得更猛，一麻绳的绳头从她手里甩出来，打在对面的墙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墙上的旧报纸被抽出一道口子。
沈念念踉跄了一下，险些撞上墙。
沈见微转过身，看了一眼沈念念手里的东西，又看了一眼蒋秀兰手里攥着的那麻绳。
两麻绳，黄褐色，粗得像小指头，绳头上还沾着草屑，是捆玉米秸剩下的。
果然！
方才两人手放在背后，背的就是这个。
蒋秀兰稳住身形，抬起头来，脸上的笑已经没了。
方才那张“是是是”的讨好面孔消失得净净，只剩下一张阴沉沉的、咬牙发狠的嘴脸。
沈念念拍掉衣角上蹭的墙灰，把麻绳换了个手，甩了甩刚才差点撞墙的胳膊，抬起脸看着沈见微。
她那还肿着的脸上，方才的乖顺和歉意全都不见了，换上了一层不加掩饰的快意。
她终于不用再装可怜了。
“沈见微！”
沈念念把麻绳在手上绕了一圈，“这是你我的。你不是横吗？你不是有本事吗？你躲，你躲啊！等我把你捆结实了，扔在这屋里晾上三天，到了嫁人的子往江家一塞，这亲你不想换也得换。”
蒋秀兰没说话。
她只是把麻绳抖开了，双手各执一端，朝沈见微近了一步。
两个人一左一右，堵着门口，把沈见微夹在中间。
沈见微站在床边，背靠着那张堆满旧衣裳的木板床。
面前是两张穷凶极恶的脸和两粗麻绳，身后是泥墙和旧报纸。
她逃不掉，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可是她的表情，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是站在自家院子里看两只小猫打架，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她看了一眼沈念念，又看了一眼蒋秀兰。
目光在两麻绳上停了片刻，然后慢慢抬起眼，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我就一直很好奇！”
沈见微顿了顿：“你们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
她歪了歪头，语气真诚得像是真的在虚心请教。
“什么意思？”蒋秀兰的眉头紧皱。
她目光在沈见微脸上看来看去，想从那张脸上找到慌乱害怕，或者强撑硬气的痕迹。
可她找了又找，什么都没找到。
那张脸上只有一种让她火大的从容，好像被麻绳在墙角的人是别人。
沈念念也没听懂。
她不耐烦地扯了一下手里的绳子，扭头看了一眼蒋秀兰，又转回来瞪着沈见微：“你说什么呢？什么自信不自信的？死到临头了还嘴硬！”
沈见微没急着答话。
她手指头在空中点了两点两人手中的绳子：“我问的，是谁给你们两个勇气，拿两破绳子，就想来绑我？”
蒋秀兰和沈念念被她问得愣了一下。
沈见微没等她们回过神来，抬起两只手，拍了拍巴掌。
她嘴角微微挑起，像是在讲一件有趣的旧事：“村里每年年猪的时候，王屠户让我帮着按猪。那猪少说也有两百多斤，我一个人按住两只后脚，它挣都挣不动。王屠户说，这丫头手劲比小伙子都大。”
她顿了顿，目光从蒋秀兰脸上慢慢滑到沈念念脸上，眼睛弯了弯，是那种实在没忍住的笑意。
“现在，就凭你们俩？”
蒋秀兰的脸先是一白，然后迅速涨红。
她活了半辈子，什么脏话都听过，什么架都吵过，可被人拿猪来比？
还是被自己养了二十年的窝囊丫头拿猪来比？
这口气她咽不下去。
沈念念的反应比她妈更直接。
她的嘴张了一下，想要骂回去。
可脑子里翻了半天竟没翻出一句够劲的话来顶这句。
猪？
沈见微竟敢说她们不如一头猪？
“你说什么？”沈念念气极了，“你再说一遍试试！”
“我说你们俩捆一块，还不如猪。”沈见微认认真真地重复了一遍，还特意把话说得更清楚了，“猪起码还有把子力气，你们俩有什么？有胆子？有脸皮？还是有不自量力的自信？”
“沈见微！”沈念念彻底炸了。
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两眼通红。
脸上方才那红肿的巴掌印还没消下去，现在又被新一轮的羞恼冲得发烫。
沈念念整张脸又红又肿，活像庙会上卖的猴屁股面具。
她猛地拽紧麻绳，扯着嗓子朝蒋秀兰喊：“妈！还跟她废话什么？把她绑了！我倒要看看，她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蒋秀兰也没有丝毫犹豫：“上！”
两个人同时动了。
蒋秀兰从左边，沈念念从右边，两道人影夹着麻绳，像两头发了狠的母狼朝沈见微扑过来。
蒋秀兰到底是过农活的，下手又准又黑，麻绳在她手里唰地绷开，直直往沈见微的脖子位置上套。
她以前捆猪捆惯了，知道怎么一下子把绳子勒住要害，让对方喘不上气来就先软了半边身子。
可沈见微不是猪。
蒋秀兰的绳子刚甩过来，沈见微身子一矮，从绳子底下滑了过去。
麻绳带着风声从她头顶上擦过去，甩在对面的墙皮上，啪的一声，溅起一片碎土渣子。
沈念念的绳子紧跟着从右边甩过来。
她没蒋秀兰那么有章法，纯粹是乱甩，绳头朝着沈见微的脸就飞过去了。
沈见微看都没看她，抬左手往外一拨，手臂磕在麻绳上。
那绳子就像被人抽了筋的蛇一样，软塌塌地弹了回去，带着沈念念自己的手腕反拧了一下，疼得她龇牙咧嘴地叫了一声。
“绳子都不会拿，还学人绑人。”沈见微甩下这句话，脚底下已经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