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岁，我被裁后开始做漫剧

三条产线全部跑顺之后，林远的生活变成了一套固定程序。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许静已经送小朵去学校了，锅里留着粥。他喝完粥骑共享单车到工作室，路上顺便在楼下买两个包子，豆浆自己泡。到工作室第一件事不是开电脑，是站在白板前面看昨天写上去的待办事项。白板是他从家里搬过来的，以前贴在书房墙上给小朵讲数学题用的，现在上面写满了每部剧的更新进度、投流计划的预算分配、新IP的筛选标准。三条产线用三种颜色的马克笔标注，玄幻是蓝色，都市是红色，末世是绿色。远远看过去像一张花里胡哨的电路图。

上午八点到十点批改AI脚本前一天跑出来的素材。产线升级之后最大的变化就是这个环节——以前他要一张一张手动筛选AI生成的画面，废片率高的时候光筛选就要花半天。现在自动质检模块替他了大部分筛选的活，他只需要人工复核，把脚本标记为“不确定”的素材挑出来看一眼，判断留不留。这个环节从半天压缩到一个多小时，省出来的时间全部挪到精修上。

十点到下午三点是产线核心时段。三条产线同时跑，玄幻更新到第六集，都市第二集刚上线，末世第一集还在做前期。他一个人在三台电脑之间来回切换——工作室现在有三台电脑了，一台主力机跑玄幻和投流后台，一台笔记本跑都市和末世的AI生成，还有一台旧台式机专门做素材存储和备份。三台机器的风扇嗡嗡响，到了中午整个房间像个小机房。

下午三点到六点是精修时间。AI跑出来的画面大部分能用，但需要手动调整细节——主角眼尾那道疤在连续几帧里大小不一致，得用修图软件手动对齐；一个打斗场景的光影过渡太生硬，得补几帧中间画面；配角的脸在不同场景里偶有漂移，得统一调整。这些事情AI做不好，但必须做。他以前没学过修图软件，这几个软件都是这几个月自学的，不会就上网搜教程，搜不到就自己试。现在修图效率已经比最开始快了好几倍。

六点之后不开新任务，只做发布和投流优化。把当天完成的更新集上传，写好标题和标签，设置发布时间。然后打开投放后台，拉出当天三条产线的投放数据，逐条分析ROI变化趋势，调出价、换封面、优化人群包。这些事情做熟练之后不需要太花力气，但每天必须做，投流模型需要持续喂养数据才能保持稳定。

晚上七八点回家。许静留了饭在锅里，小朵在写作业。他吃完饭帮小朵检查几道数学题，然后许静哄小朵睡觉，他在书房再待一两个小时，看番茄上的新书、翻同行作品、或者什么都不做就躺在沙发上发呆。

这就是量产之后的生活。不算累，但密。每一天都被切成固定的几块，每一块里塞满固定的任务。说不上枯燥，因为每天跑出来的数据都在变化，哪部剧的流量涨了，哪个投流计划突然，哪段戏被弹幕刷屏了，总有新的东西冒出来神经。但说不上有趣，因为这和以前在公司上班也没什么本质区别——只是那时候的是维护系统，现在的是做漫剧。而且现在没有周末。

第一个察觉到不对的是许静。

某个周三晚上，小朵睡了之后她走到书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林远正在调都市剧第四集的音效，耳机戴着一只，另一只挂在脖子上。许静在门口站了几秒，把水放在他桌上，说了一句话。

你最近笑过没有。

林远摘下耳机，没听懂她什么意思。许静说你最近回家之后要么在书房要么躺着发呆，吃饭的时候也不怎么说话，小朵今天问我爸爸是不是不开心。林远说我挺开心的，许静说那你怎么不笑。

林远想了想，好像确实好几天没怎么笑过了。不是不开心，是没想起来。每天脑子里塞满待办事项，产线进度、投流数据、素材质量、新IP筛选，一件事还没处理完下一件就顶上来了。他在备忘录里列的那些清单越来越长，人越来越像一条流水线本身。他没有意识到这件事，但许静看到了。

她没再说别的，转身回了卧室。林远把音效调完，合上电脑，在沙发上躺了很久。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想起刚做沙雕漫那阵子，每天也是忙到凌晨，但那时候每改一版都觉得好玩，每看到一条新评论都兴奋。现在单收益翻了不知道多少倍，那种兴奋却没了。不是内容不好看了，是他没时间看。评论还是有几万条，但他只看数据报告里汇总的关键词频率，不再像以前那样一条一条翻。弹幕还是密密麻麻，但他只关注完播率和流失点，不再关心观众在弹幕里说了什么。

第二天早上他到工作室，站在白板前面看了看三种颜色的待办事项。密密麻麻的更新计划排到了下个月，投流预算下个周期还要再加，番茄上新挖到的几个IP还没来得及评估。他拿起板擦，擦掉了右下角一小块空白区域，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一行字：每天看十条弹幕。

然后坐下开始批改素材。

九点多他打开《万古第一神》第六集的评论区，真的开始一条一条翻。大部分是催更，也有讨论剧情的，还有一些在争论主角应该选哪个女主。他翻了十几条，有一条评论说“第三集城门甬道那段浮雕我逐帧看了，好像有九个图案，是不是对应九个上古门派”。林远愣了一下。那个浮雕是他随手加的一个背景，AI生成的，他自己都没数过有几个图案。这个观众逐帧看了，还数了一遍。他把这条评论截了图，保存在一个叫“乱七八糟”的文件夹里。这个文件夹是他被裁之前建的，放的全是和工作无关的东西——小朵的画、许静的便签、沙雕漫第一集的数据截屏。现在多了一条关于浮雕的评论。

下午精修的时候他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调那场浮雕的戏。AI自动生成的浮雕图案在前几集里随机漂移过好几次，他以前觉得这是小问题，观众不会注意。现在有个观众数过，他不能再让它漂了。他把那九个图案的位置、大小、排列方式手动固定下来，在文档里记录了这个细节的设定，确保后面所有集数里出现同一个场景时浮雕不会变。

晚上回家他主动问小朵今天学校教了什么。小朵说学了分数，很难。林远说分数有什么难的，拿了一张草稿纸开始画图，把一个苹果切成四份。小朵说不对，老师画的是披萨。林远说披萨和苹果都是圆的，一样的。小朵想了想，接受了这个解释。许静在旁边叠衣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晚上他打开备忘录，把那条“每天看十条弹幕”的任务标记为完成。在旁边又加了一条：浮雕图案需要设定文档，已修。合上手机的时候他想，量产这件事可能不光是跑数据、调参数、做更新。那些弹幕和评论里的东西，也是量产的一部分。不是可有可无的数据样本，是活生生的人在盯着他做的每一帧画面。他差点把这事给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