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陈青玄在家歇了两天。
这两天里，林清音一天来两趟，早上送饭，晚上又过来看看他有没有发烧。陈青玄嘴上说没事，她却一个字都不信，临走前还把感冒药、消炎药全放在茶几上，叮嘱他难受就吃。
陈青玄也只能点头。
他现在自然不会感冒。
噬灵初期之后，身体比以前强了太多，连楼下卖早点的油锅声，他坐在客厅里都能听清楚。刚开始时，这种感觉让他很不习惯，楼上孩子跑动，隔壁老人倒水，楼下电动车报警，全都往耳朵里钻。后来他慢慢摸到一点办法，只要不刻意去听，那些声音便能压下去一些。
到了第三天上午，林清音终于同意他回学校。
“去了学校别乱跑，报个到，看看宿舍就行。”林清音站在门口，把新买的手机递给他，“原来的卡我下午陪你去补，身份证也得补。”
陈青玄接过手机，“我又不是小孩。”
林清音看了他一眼。
陈青玄立刻改口，“行，我知道。”
林清音这才哼了一声，又上下打量他。她给他买了一件白T恤和一条牛仔裤，都是很普通的款式，穿在陈青玄身上却显得比以前精神了些。她总觉得这家伙从海上回来之后，有什么地方变了，肩背挺了，眼神也沉了，可真要说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真没哪里不舒服？”
“没有。”
“头晕呢？”
“不晕。”
“口疼不疼？”
“不疼。”
林清音皱眉，“你答得太快了。”
陈青玄差点被她噎住，只能苦笑，“真有事我肯定告诉你。”
林清音半信半疑，最后还是让开了门。
东安大学离他家不算远，坐公交半个多小时。开学季的公交车很挤，车厢里都是拖着行李箱的学生和送孩子的家长。陈青玄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熟悉的街道，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恍惚。
几天前，他还是个普通大学生。
现在，他丹田里有一道气旋，手上有虚空戒，贴身还有神墟令。
这些东西谁也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
公交车到站后，陈青玄下了车。东安大学校门口挂着迎新横幅，几个志愿者站在遮阳棚下给新生指路。一个男生见陈青玄进门，热情地凑上来。
“同学，新生报到往这边走，你哪个学院的？”
陈青玄看了他一眼，“我大三。”
那男生愣了一下，顿时有些尴尬，“不好意思啊，学长。”
陈青玄笑了笑，往宿舍楼走去。
校园还是老样子。香樟树落下一片片碎影，篮球场有人打球，球砸在篮筐上，发出砰的一声。路边茶店已经排起队，几个女生低声议论着今年新生里有没有帅哥。
这些声音原本隔得很远，可陈青玄听得清清楚楚。
他脚步慢了一点。
这不是好事。
人多的地方，五感太敏锐，稍微一不注意就会露出异样。陈青玄试着收敛心神，不去理那些杂音。过了一会儿，耳边的声音终于远了些，只剩下正常的校园喧闹。
宿舍楼下，宿管阿姨正坐在门口扇蒲扇。
她一看见陈青玄，眼睛立刻瞪大。
“哎呦，陈青玄？你可算回来了！你们宿舍那几个小子前两天一天问三遍，我都快被他们问烦了。”
陈青玄笑道：“给您添麻烦了。”
“人没事就好。”宿管阿姨上下打量他，“新闻我也看了，海上出事吓死人。赶紧上去吧，他们几个今天估计又要闹。”
陈青玄道了谢，上楼。
楼道里还是那股熟悉味道，洗衣粉、泡面、臭袜子，还有不知道谁刚吃完的韭菜盒子味。以前他最多皱皱眉，现在这些味道一下冲过来，差点让他停在楼梯口。
他屏住呼吸，走到宿舍门前。
门没关严，里面已经传来孙浩的大嗓门。
“我跟你们说，老陈回来必须请客。海难幸存啊，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福先不说，饭必须先吃。”
周明懒洋洋地说道：“你就惦记饭吧？人家刚从海里回来，你让人请客，好意思吗？”
“你昨晚不是还说让老陈带点海鲜回来？”
“我那叫缓和气氛。”
赵磊的东北腔跟着响起，“你俩能不能消停点？等老陈回来先看看人。人瘦了，咱带他吃顿好的。人胖了，那说明货轮伙食不错。”
陈青玄站在门口听着，嘴角不禁动了一下。
他推门走了进去。
宿舍里三个人同时转头。
下一秒，孙浩从椅子上蹦了起来。他人胖，动作倒快，冲过来就想抱陈青玄，快到跟前又硬生生停住，像是怕把他撞坏。
“老陈！”
周明手里捏着半包薯片，脸上难得没了吊儿郎当的笑，“靠，你小子真活着回来了？”
赵磊没多说，只是走过来，在陈青玄肩膀上拍了一下。
“回来就好。”
陈青玄看着他们三个，心里暖了一下。
“我没事。”
孙浩立刻瞪眼，“你这叫没事？海皇号都上新闻了，学校论坛都炸了。有人说你被列进失踪名单，我差点就去给你开追悼会了。”
周明抬脚踹他，“你会不会说话？”
孙浩揉着腿，“我这不是激动吗？”
赵磊拉了张椅子给陈青玄，“坐下说。到底怎么回事？”
陈青玄接过水，喝了一口，仍旧用早就想好的说法。
“被浪卷下去，撞到东西昏了一阵。醒来后抓着一块漂浮板，后来被货轮救了。”
孙浩听得一脸震惊，“这都能活？你这命也太硬了。”
周明上下看他，“你在海里泡那么久，怎么看着气色还行？”
陈青玄随口道：“可能我年轻。”
“说得谁不年轻似的。”
几个人说着说着，又吵到了晚上谁请客。孙浩要吃火锅，周明说他除了火锅什么都不懂，赵磊让他们先闭嘴。宿舍里乱糟糟的，桌上堆着书、耳机、泡面桶，孙浩被子没叠，周明鞋摆了一排，赵磊电脑屏幕上还停着CS训练界面。
这些东西太普通。
普通得让陈青玄有些恍惚。
前几天他还在深海底下看见冰墓神魔，现在却坐在宿舍里听孙浩嚷嚷火锅。两个世界隔得那么远，却又硬生生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快到中午时，四个人去了食堂。
食堂里人很多，新生、老生、家长混在一起，窗口前排着长队。空气里是炒菜香和热汤味，孙浩一进门就精神了。
“还是咱学校食堂亲切啊。”
周明嫌弃道：“你管这个叫亲切？”
“这是青春的味道。”
赵磊端着餐盘从旁边过去，“我看是贫穷的味道。”
陈青玄听着他们斗嘴，排队打饭。窗口阿姨认识孙浩，孙浩立刻指着陈青玄说道：“阿姨，多给我兄弟来块鸡腿，他刚从海难里回来。”
阿姨吓了一跳，看向陈青玄，“就是新闻里那个海皇号？”
陈青玄有些尴尬，“算是吧。”
阿姨二话不说，给他碗里多放了一块鸡腿。
“吃点好的，压压惊。”
孙浩在旁边乐，“看见没，苦难带来的福利。”
周明道：“你要不要也去海里漂两天？”
孙浩马上端着盘子走了。
陈青玄吃了几口，发现自己胃口比以前大了许多。早上明明吃过饭，现在闻到饭菜味，还是饿得厉害。融合魔血之后，身体像一口新点起来的炉子，时时刻刻都在消耗。
他很快吃完一盘，又去加了一份。
孙浩看得目瞪口呆，“老陈，你这胃口可以啊。”
陈青玄神色不变，“在海上饿的。”
这个理由很合理。
没人怀疑。
吃饭时，旁边几桌学生也在低声议论。
“那边那个是不是陈青玄？”
“好像是，论坛上说他回来了。”
“这都能活下来，命真大。”
这些声音隔着几桌，普通人本听不清，可陈青玄听得一字不漏。他筷子停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
不能露出反应。
以后在人多的地方，他必须学会装作听不见。
吃完饭，几个人路过体育馆。
门口挂着自由搏击社的招新横幅，几个穿训练服的学生正在发传单。一个高个子男生一脚踢在沙袋上，沙袋晃得很厉害，引来几个新生鼓掌。
赵磊脚步慢了一点。
孙浩顺着看过去，“又想挑战段水流？”
赵磊闷声道：“随便看看。”
周明笑了，“你眼睛都快长人家横幅上了。”
赵磊脸色有些不好看，“那家伙上学期说咱们CS战队都是坐电脑前的废物。我本来想这学期练练再去找他，不过他是省级散打冠军，我现在上去估计还是挨揍。”
孙浩拍了拍他的肩，“认清现实是成熟的第一步。”
赵磊把他的手拍开，“滚犊子。”
陈青玄看了一眼那个踢沙袋的男生。
在普通学生里，这人动作确实不错，发力也够。可落在陈青玄眼里，却处处都是空门。肩膀先动，腰胯跟上，脚再甩出去，重心还偏了些。若是在他起腿时往左侧一推，这人多半站不稳。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陈青玄自己都沉默了一下。
以前他看这些人，只觉得厉害。
现在再看，却像大人看小孩打架。
力量改变的不只是身体，还有眼光。
下午第一节课在三号教学楼。
四个人往教学楼走时，校园比上午更热闹。周明一路和认识的女生打招呼，孙浩盯着茶店不肯挪步，赵磊还在嘀咕自由搏击社的事。陈青玄走在人群里，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平时一样。
白天上课，晚上修炼。
太古神墟不能说，力量不能露，虚空戒也不能让人发现。至少在弄清楚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少修真者之前，他不能把自己暴露出去。
三号教学楼前人很多。
陈青玄刚走上台阶，就听见身后几个女生低声说道：“苏雨桐来了。”
“她也选这门课？”
“听说是啊，苏家大小姐嘛，想选什么选不到。”
陈青玄本来没在意，可下一刻，一阵淡淡香水味从人群后方飘了过来。
周围不少男生都往同一个方向看去。
一个女孩从教学楼外走了进来。
她穿着浅色短裙，脚下一双白色小皮鞋，长发披在肩上，五官精致，皮肤白皙，身边还跟着两个女生。她走路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脸上没什么笑意，却很容易让人一眼就注意到。
孙浩压低声音，“苏雨桐，咱学校大小姐。”
周明也低声道：“东安苏家的？”
“对，就那个苏家。”孙浩说道，“听说脾气不小，别招惹她。”
陈青玄抬头看了一眼。
女孩也正好看向他。
两人的目光在人群里碰了一下。
苏雨桐脚步微微一顿，眉头轻轻挑了起来。她身边的女生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盯着陈青玄看了两秒。
陈青玄收回目光，神色没什么变化。
赵磊在旁边撞了撞他的胳膊，“老陈，走啊。”
陈青玄嗯了一声，跟着几人往教室里走。
身后，苏雨桐看着他的背影，眼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