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十七章 开赴,没错,绿色……
从勒克瑙到英帕尔,一千八百公里。陆沉舟带的那三千五百名新兵和混成营的一千二百人,分成了六趟火车,走了将近一个星期。
火车不是直达的。他们先要从勒克瑙坐到加尔各答,在加尔各答换乘窄轨列车,沿着恒河三角洲往东走,穿过茂密的丛林和沼泽,到阿萨姆邦边境的迪马普尔。到了迪马普尔之后,火车就不通了,剩下的几百公里全靠卡车和骡马。
窄轨列车的车厢是敞篷的,顶上只遮着一层帆布。四月初的孟加拉已经热得像蒸笼,白天车厢里的温度接近五十度,钢制的车厢壁烫得不能碰。新兵们把钢盔扣在头上挡太阳,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把卡其色的军装浸成深褐色。
车厢里弥漫着汗水的酸臭味和呕吐物的腥味。有好几个人晕车,趴在车厢边沿往外面吐,把铁轨两侧的碎石染成一片一片的污渍。陆沉舟坐在车厢最里面,靠着叠起来的藤箱,嘴里含着一颗太妃糖。糖在高温下已经软了,黏在牙齿上,甜得发腻。
“长官。”巴哈杜尔从车厢的另一头挤过来,脸晒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说。”
“前面有两个人晕过去了。”
陆沉舟站起来,把藤箱盖合上,跟着巴哈杜尔挤过去。那两个人躺在车厢底板上,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手在微微发抖。旁边的新兵们围了一圈,有人往他们脸上扇风,有人把水壶递过去喂水。
“中暑了。”陆沉舟蹲下去,摸了摸他们的脉搏,跳得很快但还算有力,“到下一站把他们抬下去,找个凉快的地方休息几个小时。不用送医院,缓过来再赶上下一趟车。”
巴哈杜尔点了点头,安排人把那两个人抬到车厢的阴凉面。
陆沉舟站起来,靠着车厢壁,把那颗太妃糖咽了。他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孟加拉平原,大片大片的水稻田在烈下泛着白光,偶尔有农民在水田里弯腰秧。远处的地平线上有几棵孤零零的椰子树,树冠被风吹得朝同一个方向倾斜。
火车在迪马普尔停了。
迪马普尔是阿萨姆邦边境的一个小镇,原来是英帕尔的后方补给站。镇上原本只有几千居民,现在挤满了军队,街上到处是军绿色的卡车和穿卡其色军装的士兵。空气中弥漫着柴油和泥土的气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战地特有的、让人紧张的味道。
从迪马普尔到英帕尔,还有大约两百公里的山路。
这条山路是英帕尔战役期间的生命线。所有的弹药、粮食、药品、援兵,都要从这条窄窄的、在悬崖边上蜿蜒的土路运往前线。卡车在雨季的泥泞中艰难地爬行,每小时只能走几公里。路面上到处是弹坑和车辙,卡车轮子陷进去就出不来,后面的车只能等。
陆沉舟分到的运输工具是三辆美制十轮卡车、十五辆英制卡车和一百二十匹骡马。卡车装物资,骡马装重武器和弹药。人的两条腿,走路。
山路比火车车厢更熬人。
四月的阿萨姆邦已经开始进入雨季的前奏。天气一会儿晴一会儿雨,晴的时候太阳把路面晒得冒烟,卡车开过去扬起漫天尘土,每个人从头到脚都蒙了一层灰。下雨的时候更糟糕,泥土路变成了泥浆路,卡车轮子在泥里打滑,骡马的蹄子陷进去拔不出来。士兵们穿着军靴踩在泥里,靴筒灌满了泥水,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陆沉舟走在队伍的前面,穿着他那双已经磨得不成样子的军靴,靴底用藤条绑着。他的藤箱绑在一匹骡马的背上,那匹骡马是三匹骡子里最壮的。
“长官。”巴哈杜尔从后面赶上来,喘着粗气,“队伍拉得太长了,后面的连队跟我们差了将近两公里。”
“让他们跟上。”陆沉舟没有停下脚步,“天黑之前必须赶到下一个集结地。”
“可是有人在路上走不动了。”
“走不动的抬上卡车。卡车装不下的用骡马驮。骡马驮不了的——让他们自己走。没有人会替他们走这条路。”
巴哈杜尔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跑回队伍后面。
这条路,没有人能替别人走。
四天之后,陆沉舟带着队伍抵达了英帕尔外围。前方已经能听到隐约的炮声,一下一下的,像是远方的雷声。
到达英帕尔的第一天晚上,陆沉舟被安排去了前线的野战医院。
不是因为他受伤了,是因为旅部的联络官通知他:“你有伤员需要确认,带上你的人去后送站接。”
野战医院设在英帕尔北郊的一座教堂里。教堂是英国人建的,尖顶的钟楼在炮火中完好无损,白色的墙面上涂着巨大的红十字标志,是漫天灰尘中唯一的亮色。
陆沉舟推开门的时候,以为自己走进了屠宰场。
走廊两边的地上铺满了担架。不是一间屋子,是整座教堂,从门厅到走廊到礼拜堂。每一个能放人的地方都是担架,担架上躺着人,人的身上盖着毯子,毯子原本是灰色的,现在不是被血染成了暗红色,就是被泥浆泡成了土黄色。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碘酒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烂的甜味——那是伤口感染后散发出来的味道。
一个护士从他身边跑过,白围裙上全是血,袖子卷到手肘,手臂上沾着涸的血迹。她的脸很小,很年轻,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已经重得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她停下脚步,看着陆沉舟。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陆沉舟没有问。他沿着走廊往里面走,每走一步都能看到更多的伤员。
一个廓尔喀兵躺在教堂长椅上,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没有了,裤管被血浸透了,裤脚扎成一个结。他的旁边放着他的库尔喀刀,刀鞘上刻着他的名字,刀柄上缠着的绳子已经被汗水浸成了深褐色。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嘴微微张着。呼吸很浅,口几乎看不到起伏。他的连长告诉陆沉舟,他是踩了霓虹军埋的地雷。
教堂的礼拜堂里,祭坛被改成了手术台。一个军医正在给一个印度兵取弹片,手术刀在无影灯下闪着冷光。那个印度兵没有打麻药,咬着一条毛巾,毛巾已经被咬烂了。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全是血丝,但一声都没有吭。
陆沉舟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转身离开了礼拜堂。
走廊尽头的房间,被改成了重症监护室。其实也没有“监护”,就是几个重伤员躺在一起,有一个护士在照看。一个英军士兵躺在靠窗的床上,他的脸被烧伤了大半,皮肤焦黑,嘴唇肿得翻了出来,整张脸看起来不像人脸,更像一块被烤糊了的肉。他在呻吟,声音不大,但每一秒都在,像一台永远不会停下来的机器。
陆沉舟把要接的伤员名单递给军医,然后靠在了走廊的墙上。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太妃糖——是方远在他出发前悄悄塞在藤箱里的——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糖是甜的,但在这个地方,甜味让人觉得反胃。
系统在他脑海里开口了。
“英帕尔前线现在每天送下来的伤员超过两百人。这个野战医院的床位已经超负荷运转了一个多月。”
陆沉舟靠在教堂的墙上,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印度的雨季开始了。”
系统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的意思。
“这场仗打到现在,双方的伤亡数字都在往上飙。英印军这边到三月底的伤亡大约是两万五千人。霓虹军的伤亡更大,估计已经超过四万人。但真正的死神不是,是雨林。
系统的声音没有感情,但每一个词都是骨头。
“英帕尔战役打完之后,霓虹军的伤亡超过六万人。在英帕尔和科希马两个战场加起来接近。不是被打死,是饿死的、病死的、从悬崖上摔下去的、在沼泽里陷进去爬不出来的。疟疾、痢疾、脚气病、登革热,每一种都比更致命。”
“热带雨林的雨季,一个伤口不处理,三天就会长蛆。一瓶没有净化的水喝下去,第二天就拉血。蚊虫叮咬一下,高烧不退。雨林里的泥水混杂着动物的尸骸、腐烂的植物和人的排泄物。一个沾了泥水的伤口,两天就会长出白色的蛆虫。三天就开始发臭。五天之后,如果不截肢,这个人就没了。”
陆沉舟把太妃糖嚼碎,咽下去,那颗糖在这一刻,在他的嘴里尝不出任何甜味了。
系统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你知道英属印度对大英帝国意味着什么吗?”
是大英帝国皇冠上最耀眼的明珠——
陆沉舟依旧没有回答。
系统的声音继续,语速不快,像是在念一份统计报表:“1913年,英印政府的财政收入大约是十亿卢比,合近一亿英镑。这个数字大概是英国本土政府财政收入的一半,和霓虹政府基本持平,远远超过加拿大、澳大利亚、南非等帝国的其他实体。印度的铁路运营里程在1913年已经超过了五万五千公里,比英国本土的铁路里程还要长。”
陆沉舟的头靠在墙上。墙上白色的石灰冰凉冰凉的,贴在上面,像一层薄薄的、即将碎掉的皮肤。
“英帕尔如果失守,霓虹军就可以长驱直入印度本土,切断英印军的补给线,威胁加尔各答。加尔各答若是陷落,整个英属印度在东部的防御体系就全部崩塌了。霓虹军一旦攻入印度本土,英国就将彻底失去整个东方战场——没有印度,就没有英印军;没有英印军,就没有英国在远东的任何军事力量。”
陆沉舟抬起眼,看了医院通道尽头一个正在呻吟的伤兵,终于开了口。
“没有印度,大英帝国撑不到今天。”
系统的声音更低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时候,印度就派了一百三十万士兵去欧洲打仗,七万多人死在了那片他们可能一辈子都没听说过的大陆上。他们甚至不能跟英军并肩作战,部队是单独编成的。军官全是英国人,没有一个印度人能当军官。”
“打完仗,英国承诺的自治权没有兑现。那些在法国、比利时战场上流过血的印度士兵回国以后,面对的还是和以前一样的皮鞭和税收。”
“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战,英属印度军队从战争初期不到二十万人,扩张成了全世界最大的志愿军——两百五十万人。”
“两百五十万人,占当时印度总人口的不到百分之一。但就是这不到百分之一,为英国打完了整个战争。从香江到意大利,从缅甸到北非,哪儿都有印度兵的身影。”
陆沉舟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
系统说:“英印军总司令奥钦莱克在战后说过一句话——英国‘没有印度军队,不可能挺过两次世界大战’。这个话,他在公开场合说过不止一次。
陆沉舟笑了。不是觉得好笑,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笑。
“所以那个笑话是真的。”
他抬起头,看着教堂天花板上那个画着圣母和圣子的彩色玻璃窗,声音不大。
“在流印度人的最后一滴血之前,大英帝国决不投降。”
系统沉默了。
陆沉舟没有再说下去。
他从口袋里的太妃糖——方远藏在藤箱里的最后一批,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这一次他没有嚼,就那么含着。
糖在嘴里慢慢化开,甜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被咽了下去。
陆军元帅奥钦莱克的秘书后来在他的记里记录过一段战后的闲谈,有人问他:“统帅阁下,您在两次大战中见过的最可怕的战场是哪一个?”
奥钦莱克沉默了很久。
“英帕尔。”他最后说,“英帕尔的雨林。那里的人,死的时候不像人。”
陆沉舟还没有到前线,但他已经看到了这句话的一部分。野战医院里那些还活着但已经不像人的人,就是答案的草稿。
教堂外面,英帕尔四月的暮色正在降临。天边有一道暗红色的光——不是晚霞,是霓虹军的炮火。炮声从远处传来,一声一声的,沉闷而沉重。
陆沉舟到前线的第三天,天降大雨。
那不是下雨,是天在倒水。雨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是从天上砸下来的。雨滴大得像石子,砸在钢盔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砸在脸上生疼。不到半个小时,战壕里的积水就没过了脚踝。士兵们蹲在战壕里,水没到小腿,军靴泡在泥水里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像在沼泽里走路。
巴哈杜尔蹲在陆沉舟旁边,雨水从他的钢盔边缘滴下来,汇成一道细细的水帘,遮住了半张脸。他把库尔喀刀从刀鞘里抽出来,用一块破布擦拭刀身。刀身被雨水冲刷得锃亮,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反射出一道冷白色的光。
“长官,霓虹军今天还会进攻吗?”
“会。”陆沉舟把一个空弹匣压满,“他们有命令。不攻下英帕尔,不准后退。进攻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他们的补给还够吗?”
“他们就算不够。”陆沉舟把弹匣塞进里,拉了一下枪栓,“但他们还是会来。不来就是违抗命令。违抗命令的结果是被自己的军官打死。来,可能被我们打死。不来,立即被打死。”
巴哈杜尔停下了擦刀的动作。“所以他们选晚点死?”
陆沉舟没有回答。他把枪架在战壕边缘,透过瞄准镜看着前方的雨幕。雨太大了,能见度不到两百米。雨帘遮蔽了一切,远处的山丘和丛林都变成了灰蒙蒙的、模糊的轮廓。
上午九点,霓虹军来了。
他们从雨幕中冲出来,像一群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孤魂野鬼。军装被雨水和泥浆浸透,贴在身上,瘦得肋骨一一凸出来。上绑着刺刀,举在前。没有冲锋的呐喊,没有万岁冲锋的狂热。他们就这么沉默地走着。
第一个人倒下。第二个人倒下。后面的人跨过前面人的身体,继续走。没有停。
陆沉舟扣动扳机,一个霓虹兵倒在了泥水里。他拉动枪栓,瞄准下一个。又一个倒下去,又有新的从雨幕中出来,仿佛无穷无尽。
巴哈杜尔的搁在战壕边上,他的射击节奏很慢。不多了。每一颗都要打在要害上。
战斗持续了整个上午。霓虹军发动了三波进攻,没有一波突破防线。阵地前面的泥地上到处是灰黄色的军装,有的还在动,有的已经不动了。雨水冲刷着那些尸体,把血迹稀释成淡红色的水洼,水洼越来越多,连成一片,像一面暗红色的镜子,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
中午的时候雨小了一些。陆沉舟清点了一下弹药消耗。打掉了将近一半。手榴弹还剩下一些。方远从加尔各答搞来的那批奎宁已经用了一半以上,雨季才刚开始,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靠在战壕壁上,把一颗太妃糖塞进嘴里。糖被雨水浸湿了,有点发软,甜味还在。他嚼了两下,咽了。
“系统。”
“嗯。”
“这场仗,什么时候是个头?”
系统没有回答。
不用回答。他本来也不是在问系统。他在问他自己。
陆沉舟到前线的第二周,主动去找了旅部的作战参谋。
“长官,我想带一支侦察队,摸到霓虹军的补给线上打埋伏。”他的手指点在作战地图上那条标着红色虚线的补给路线,“这是霓虹军从钦敦江到英帕尔的唯一补给通道。他们的粮食、弹药、药品,全走这条路。如果能在几个关键节点上持续袭扰,他们的补给就会被切断。”
作战参谋是个四十多岁的英军中校,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上沾着咖啡渍。
“上尉,你的想法很有想象力。但霓虹军的补给线在丛林深处,距离前线至少有十五公里。你要穿越霓虹军的控制区才能到达那里。”
“我知道。”
“你的混成营只有一千二百人,要守正面防线已经很吃力了。”
“我不需要全营出动。”陆沉舟在地图上点了几个位置,“我只需要两个连,加上C连的侦察班。主力留在这里守阵地,我带精锐出去。”
作战参谋沉默了片刻。
“第六十旅的旅长给你的命令是守住正面防线。”
“旅长给我的命令是‘尽一切可能削弱霓虹军的战斗力’。”陆沉舟站直了身体,“切断他们的补给线,就是削弱战斗力。”
最后是旅长亲自批的。
旅长在电话里问了他几个问题。你需要多少人?两个连加侦察班。多久?四天到一周。如果被包围了怎么办?“我不会被包围。”旅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五月十五凌晨,天还没亮,陆沉舟带着巴哈杜尔和两个连的廓尔喀兵,穿上了从去年就开始攒的那批丛林迷彩服。绿色的、棕色的、混着泥土和草汁的颜色,从丛林的地面颜色,到树上的苔藓颜色。每个人的脸上都涂了泥巴和草木灰。
队伍趁着夜色出发。翻过三道山脊,趟过两条溪流。巴哈杜尔走在最前面,他那双在缅甸丛林里磨出来的眼睛在黑暗中比谁都好使。他会在每一个岔路口停下来,蹲在地上,用手指轻轻拨开落叶,查看地面上的足迹和车辙印。
出前,他们摸到了霓虹军的补给线。
那条补给线不是公路,是一条被踩出来的土路。路上的泥浆被踩成深褐色,泛着水光。路边堆着丢弃的弹药箱、空罐头盒、碎布条和数不清的枯骨。牛马的骨架,被啃得净净的,在晨光中白得刺眼。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甜味,浓烈得让人想吐。
陆沉舟蹲在补给线旁边的一棵大树后面,把一颗太妃糖塞进嘴里。
“巴哈杜尔。”
“长官。”
“从这里到前方霓虹军的前线阵地,还有多远?”
“大约八公里。”
“运送补给的队伍多久来一批?”
巴哈杜尔想了想。“辎重队每天上午和傍晚各经过一批。上午的这批现在应该快到了。”
天亮透之后,第一支辎重队出现了。
十来个军士兵赶着几头瘦骨嶙峋的骡马,骡马的背上驮着木箱和麻袋。那些士兵比他们在前线看到的军更瘦,军装烂成了布条挂在身上,光着脚踩在泥水里,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骡马走路的时候也在晃,肋骨一一凸出来,像一架架会移动的骨骼模型。
陆沉舟没有动手。
他看着那支辎重队从补给线上走过去,什么也没做。等到骡马的蹄声渐渐远去,巴哈杜尔转过头看着他。
“为什么不打?
“时机不对。”陆沉舟把太妃糖咬碎了,“今天打了,霓虹军明天就会增派护卫。我们要找的是他们的补给规律,不是图一时的便宜。”
第三天,陆沉舟带着两个连在补给线上选了一个伏击点。
那是一个陡峭的山坡,补给线从山坡下穿过,两侧是茂密的丛林。山坡上的视野开阔,可以覆盖近两百米的补给线路段。
上午九点,霓虹军的辎重队准时出现在伏击圈里。巴哈杜尔把这个数字记在脑子里,回去以后要画在军情地图上。
陆沉舟在无线电里说了两个字:“动手。”
第一个倒下去的是骡马。一匹载着木箱的骡子前蹄中弹,跪倒在地,背上的木箱摔在地上,箱盖摔开,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不是本来就没有,是曾经装过,但现在已经空了。
巴哈杜尔的枪声从山坡左侧响起来,一枪一个。廓尔喀兵的火力从两侧同时展开,交叉火力把整支辎重队封锁在那段不足百米的补给线上。军辎重兵四散奔逃,有的往丛林里钻,有的往山坡上爬,爬了两步就被打下来。
这场伏击持续了不到十分钟。
廓尔喀兵们在击溃军护卫队后,迅速清理战场。他们打开每一个木箱、每一个麻袋查看里面的内容。大部分的箱子都是空的。有一些箱子里装着发霉的大米,还有几个麻袋里装着树皮、草和芭蕉心——那是人的食物,不是牲畜的。
巴哈杜尔从一个军军官的尸体上翻出了一本记。他用尼泊尔语念给陆沉舟听。
“断粮第十一天。今口粮已无。士兵们开始吃芭蕉心。”
“断粮第十五天。长官承诺的补给仍未送达。士兵们出现了浮肿。有人偷吃驮马的饲料。”
“断粮第十八天。昨夜有三人逃跑。天亮前被抓回,被罚在雨里站了四个时辰。”
“断粮第二十二天。驮马已宰殆尽。下一步,吃什么?”
记的最后一段,期是五月二十——三天前的。
“今收到牟田口长官的训示。长官说:‘本人自古以来就是草食民族。你们被那么茂密的丛林包围,居然报告缺乏食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沉舟把那本记合上,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他们从伏击中缴获了少量武器弹药和一份霓虹军的补给路线图。巴哈杜尔统计了击毙和俘虏的数量——打死十一人,俘虏无一人。
没有一个霓虹兵投降。不是因为他们不想投降,是因为他们连投降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一次切断补给线的伏击之后,陆沉舟没有停。他带着两个连在霓虹军的补给线上像一拔不掉的刺,钉在那里,半个月里发动了五次伏击,每一次的间隔越来越短。
五月二十,第一次伏击。打死十一人,缴获少量弹药和一份霓虹军补给路线图。
五月二十三,第二次伏击。打死十五人,缴获一批发霉的大米和树皮粮。
五月二十七,第三次伏击。打死二十人。巴哈杜尔从一名被击毙的军少尉身上,翻出了一份行军志。志里记载了他们从钦敦江出发时的兵力——全大队共八百二十人。志停止更新于三周前,人数已不足一半。
五月三十一,第四次伏击。打死十一人。缴获的辎重车里装的不是粮食,是一袋袋的树皮和草,以及几具已经开始腐烂的骡马尸体。
六月四,第五次伏击。打死九人。
第五次伏击结束后,陆沉舟坐在补给线旁边的树上。地上有几个霓虹兵留下的空弹壳,他把太妃糖塞进嘴里。糖和泥混在一起,有一颗沙子硌了一下他的舌头。
“巴哈杜尔。”
“长官。”
“我们这几仗,打死多少人?”
“六十六人。”
陆沉舟点了点头。六千六百人连十天的口粮都凑不齐,八万五千人的部队被一条补给线卡死了咽喉。为了一粒米打得头破血流,为了一草从战壕里爬出来送死。打完了用刺刀,刺刀卷刃了用石头,石头砸没了用指甲和牙齿——这就是英帕尔前线霓虹军的常。
“够了。”陆沉舟站起来,把空弹壳踢到一边,“回去跟旅部报告,霓虹军的补给线已经快要断了。如果现在加强截断力度,不出一个月,霓虹军就撑不住了。”
巴哈杜尔把最后统计的战果写在纸上,塞进口袋。
那天晚上回到营地的路上,陆沉舟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在霓虹军撤退的时候在他们撤退路上打一次真正的大仗。不是五十个人、一百个人的小伏击,是上千人规模的包围战。不是打死十个八个辎重兵就撤退的那种。是围起来打,打到他们彻底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