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少年刚猛
经典热门小说《少年刚猛》是大神级网文作者山沟沟里的俊美儒生的代表作,这本书主角是刘阳。十一月二十三号,保送考试当天。刘阳是在凌晨四点半醒的。不是被闹钟叫醒的——闹钟定的是五点半,还差一个小时——他是被膝盖疼醒的。入冬之后建阳的气温一夜之间掉到了零下,他小隔间里没有暖气,冷风从窗户缝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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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三号,保送考试当天。
刘阳是在凌晨四点半醒的。不是被闹钟叫醒的——闹钟定的是五点半,还差一个小时——他是被膝盖疼醒的。入冬之后建阳的气温一夜之间掉到了零下,他小隔间里没有暖气,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像一把细密的刀子剜着他的左膝盖。旧伤在低温下的反应比天气预报还准,每疼一次他就知道天又冷了,比看温度计都灵。
他在黑暗中坐起来,把被子裹在腿上,用手掌捂着膝盖慢慢地揉。手掌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去,酸痛感从骨头缝里一丝一丝地往外退,退得不彻底,但至少退到了他能忍受的范围内。窗外的天还黑着,水泥厂的机器声在凌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那声音不像白天那么刺耳,被夜色滤过之后变得低沉而绵长,像是某种巨大的动物在冬眠中发出的鼾声。
他没有开灯,怕吵醒隔壁的母亲。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光,他摸黑穿好了衣服。一件保暖内衣,一件他妈织的厚毛衣,校服外面再套一件旧棉袄——棉袄是他爸的遗物,深蓝色的工装棉服,肩膀上还留着水泥厂的白字印子,洗了太多次已经模糊了,但隐约还能看出“建阳水泥厂”几个字的轮廓。棉袄太大了,穿在他身上有点晃荡,袖口挽了两道,但这件衣服厚实、挡风,是他冬天里唯一一件能顶事的御寒装备。他爸活着的时候穿这件棉袄去上夜班,手揣在兜里,领子竖起来挡风,背影宽厚得像一堵墙。现在轮到他穿这件棉袄去上自己的“考场”了。
他蹑手蹑脚地走进厨房,就着水龙头里流出来的刺骨冷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泼在脸上,残留的困意瞬间被驱散净,额头上那道伤疤被冻得发白,周围的皮肤紧绷绷的。他对着墙上那块碎了一半的镜子看了看自己——眼睛里还有红血丝,昨晚做最后一套模拟卷做到凌晨一点半,但眼神是清的,是那种人在关键时刻把所有杂念都排空了之后才会有的清明。下巴上冒出了几胡茬,他用手指摸了摸,懒得刮了。
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他妈昨晚留的一碗小米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旁边搁着两个煮鸡蛋和一小碟咸菜丝。鸡蛋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的——
“阳阳,鸡蛋是今天早上煮的,你吃两个。粥凉了你自己热一下。考试别紧张,考不上也没事,妈不怪你。”
刘阳把纸条折好,和之前那张“妈这辈子对不起你”的纸条叠在一起,放进裤兜最里面的夹层里。两张纸条,一张是托付,一张是鼓励。他不需要再拿出来看,每一个字都已经刻在他脑子里了,闭着眼睛都能描出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他把小米粥倒进锅里热了热,呼噜呼噜地喝了,两个鸡蛋也吃了个净,咸菜丝吃到最后他把碟子底里的咸菜汁都倒进粥里搅了搅全喝了。吃饱了身上才有了点热气,但手指还是凉的——每年冬天都是这样,他的手脚到十一月就开始冰凉,他妈说这是随了他爸,“你爸活着的时候就怕冷,在厂里一天活,手上的冻疮比你现在的还厉害。”
吃完早饭,他把碗筷洗了,又检查了一遍书包。准考证、身份证、两支黑色签字笔、一支铅笔、橡皮、圆规、三角板、计算器,所有东西一样不少。他把书包背好,走到母亲卧室门口,轻轻推开门看了一眼。他妈还在睡,呼吸平稳,浮肿的脸上在睡梦中显得比平时安详。他没有叫醒她,轻轻把门带上,又从自己枕头底下摸出那把伞兵刀,握在手里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把它塞进了书包最底层的夹层里。
今天是去考试,不是去打架。但他出门的时候还是习惯性地扫了一眼楼下街面的情况。修车铺被砸已经是五天前的事了,齐胖子第二天就把铺子收拾净继续营业,墙上那行红油漆字用汽油擦不掉,脆拿一块铁皮钉在上面盖住了。刘阳每天放学还是会去修车铺坐一会儿,齐胖子什么都不提,照样每天往他兜里塞茶叶蛋。但刘阳知道,马强这件事还没完。马强不可能就这么算了。他只是还没找到下一个合适的时机。
凌晨五点半,天还黑着。刘阳走出三号楼的门洞,冷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水泥厂特有的煤烟和石灰粉的味道。他裹紧了棉袄,把领子竖起来挡住脖子,朝公交站牌走去。
水泥厂生活区的公交站只有一个站牌,在路边一生锈的铁管子上,站牌上的字已经被风吹雨打得模糊不清了。从这里到建阳一中只有三站路,公交车最早一班是六点十分。刘阳坐在站牌旁边的马路牙子上,把书包抱在怀里,哈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又一团的白雾。
等了大约十分钟,东边的天幕开始泛出一层极淡的灰蓝色。路上的车开始多起来,先是几辆拉煤的卡车轰隆隆地开过去,然后是零星的自行车,骑车的人缩着脖子,车筐里装着刚买的油条豆浆。公交站旁边陆陆续续来了几个等车的乘客,都是水泥厂的工人,穿着和刘阳身上这件棉袄一样的工作服,一脸没睡醒的倦意,嘴里叼着烟,彼此之间没有交谈,只是沉默地站着,偶尔跺跺脚取暖。
公交车来了。刘阳上了车,投了两个硬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里没几个人,暖气也没开,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他用手掌在冰花上抹了一下,透过那一小块透明的玻璃往外看。建阳的街道在这个时间点还笼罩在一层灰蓝色的薄雾里,路灯还没灭,橘黄色的光晕在薄雾中扩散开来,像一个个悬浮在半空中的朦胧的灯笼。路两边的店铺都还没开门,卷帘门上喷着褪色的广告——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专治风湿骨病——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破败。
三站路很快就到了。刘阳在建阳一中站下了车,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发现铁栅栏门只开了一半。门卫老周裹着一件军大衣坐在传达室里,收音机里放着早间新闻,音量开得很小,模模糊糊的像是有人在隔壁房间说话。老周看到刘阳,认出他是高二的学生,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准考证,摆了摆手示意他进去。
校园里空荡荡的,和平时上学时完全不同。场上没有跑的学生,篮球场上没有打球的男生,花坛边的台阶上也没有背书的女生。只有几只麻雀在光秃秃的槐树枝上跳来跳去,偶尔发出几声短促的鸣叫。风比刚才更大了,从场那头的围墙上灌进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灰尘,吹得教学楼的窗户微微作响。
考场设在教务处旁边的一间空教室里。这间教室平时是用来开家长会或者搞小型讲座的,被临时征用作了考场。刘阳找到那间教室的时候,门还锁着,门口贴着一张打印纸,上面写着“北方工业大学保送生选拔考试·建阳一中考点”几个大字,底下用小号字注明了考试时间——上午八点半到十一点半考数学,下午两点到五点考物理。他看了看表,还不到七点,离考试开始还有一个半小时。
他不是第一个到的。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站着一个穿深蓝色羽绒服的身影,背对着他,正借着窗户透进来的晨光看着手里的笔记本。那人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是赵凯。
赵凯今天穿得很正式,深蓝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得整整齐齐,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也特意打理过,不再是平时那种随意的学生头,而是用发胶定了型,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来考试,倒像是来参加一场面试。他看到刘阳,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标准的、礼貌的微笑,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弯了弯。
“你来得真早。”赵凯合上笔记本,朝刘阳走过来。
“你也早。”刘阳在走廊的台阶上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膝盖上。他从兜里掏出一个茶叶蛋——齐胖子昨晚塞给他的,蛋壳已经挤碎了,他剥开壳,三两口就吃完了。蛋黄有点噎,他梗着脖子咽下去,从书包侧兜里摸出矿泉水灌了一口。
“吃早饭了没?”刘阳把剩下的那个茶叶蛋朝赵凯递了递。
“在家吃过了。”赵凯礼貌地摆了摆手,他看了一眼刘阳手里那个压扁的茶叶蛋和那瓶喝了半截的矿泉水,犹豫了一下,还是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两个竞争对手,一个是工程师的儿子,穿着净的高领毛衣坐在台阶上,笔记本上记满了工整的笔记;一个是水泥厂遗孤,穿着父亲留下的旧棉袄吃着压扁的茶叶蛋,手指上还有冻疮的红肿——并排坐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等着同一场决定命运的考试。
沉默了一会儿,赵凯开口了。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有些突兀,但他刻意压低了音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一些:“你数学准备得怎么样?我听说你上次测验考了八十五,进步很大。”
“能考多少是多少,”刘阳把最后一口鸡蛋咽下去,擦了擦手,“比你少十几分也是少,少一分也是少。考场上的事,考完才知道。”
赵凯笑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笔记本,翻了两页又合上了。“说真的,我有点紧张。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过公式,过到最后把三角函数的和差化积公式都记混了,三点多才睡着。”
“紧张是好事,”刘阳把矿泉水瓶盖拧紧,目光平视着前方走廊尽头那扇蒙了一层灰的窗户,“说明你在乎。不在乎的人不会紧张,不紧张的人进不了这个考场。”
赵凯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意外。他大概没想到刘阳会说出这样的话。在他印象里,刘阳是那个旷课三十七天、额头上带着刀疤、被人在走廊上堵过的“问题学生”,成绩好归好,但身上总带着一种不属于校园的粗粝和危险的气息。但此刻坐在台阶上吃茶叶蛋的这个刘阳,说出来的话却有一种让人不得不认真对待的分量,那是一种在考场之外经历过真正的较量的人才会有的沉稳。
八点整,教务处的吴老师拿着钥匙来开了考场的门。她看到走廊上已经坐着的两个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手表,确认自己没来晚。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羽绒服,头发比平时梳得更整齐,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的是北方工业大学寄来的密封试卷。
“你们俩倒是积极,进来吧。先在门口等一下,我布置好座位再叫你们。”吴老师推开教室门走进去,开始往每张桌子上贴考号。
考场里只有两张桌子被拉开摆在了正中央,相隔大约两米远,桌面上各放着一瓶没拆封的矿泉水和一张草稿纸。教室里的暖气已经提前开了一个小时,屋里的温度比走廊上暖和了不少,玻璃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刘阳走进来的时候,暖气扑在脸上的感觉让他僵硬的手指稍微缓过来了一点。
八点二十分,吴老师让他们检查随身物品,手机关机放到讲台上。刘阳把书包放到教室后面的空桌上,从里面拿出笔和计算器,又从书包底层摸出那把伞兵刀,犹豫了一秒,塞到了书包最底下,用数学课本盖住了。吴老师没注意到这个细节,她正在讲台上拆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的封条是红色的,印着北方工业大学的校徽。
八点三十分,考试正式开始。吴老师把数学试卷发到两人手里,说了一句“考试时间三个小时,中途不得离开考场,提前交卷可以,但交卷后不得在考场附近逗留”,然后就坐到讲台后面的椅子上,戴上眼镜,翻开一本《读者》杂志,不再说话了。
刘阳把试卷翻过来,先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选择题十道,填空题五道,解答题五道,总分一百五十分。前面几道选择题看起来不难,考的是函数和数列的基础知识;中间几道填空题涉及解析几何和三角函数,需要一些计算;最后两道解答题是综合题,一道是函数与导数的综合应用,一道是圆锥曲线,分值各占二十分。他快速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如果能拿满选择题和填空题,解答题做出三到四道,应该能过一百分。
他深吸了一口气,拧开笔帽,开始做题。
前五道选择题做得还算顺手,到了第六道函数题,他的节奏开始慢下来。题目给了一个含参数的复合函数,要求判断参数取值范围。他把式子列出来,在草稿纸上推了两步,发现出现了两种可能的情况,需要分类讨论。他把第一种情况推完,得出了一个取值范围,正要开始推第二种情况,余光扫到坐在两米之外的赵凯——赵凯已经翻页了,笔尖在试卷上沙沙地响着,节奏均匀,没有任何卡顿。
刘阳把目光收回来,咬了一下笔帽,继续推第二种情况。第二种情况比第一种复杂,涉及到对数函数的定义域限制,他在草稿纸上写了半页,发现有一个地方符号搞反了,整条推导得推翻重来。他的笔尖在草稿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横线,把写错的半页全部划掉,翻到新的一页重新开始。手指上的冻疮在握笔的时候被压得生疼,他不时把手握成拳头再松开,让血液回流一下,然后继续写。
时间过得比平时快得多。他感觉自己还没做几道题,讲台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指向了九点半。他刚刚做完选择题,开始攻填空题。填空题第一道是数列,他做出来了;第二道是解析几何,算了十分钟也算出了一个答案;第三道是三角函数,题目看起来简单,但有一个隐含条件他差点漏掉了,好在检查的时候及时补上。第四道和第五道难度陡然提升,他在草稿纸上画了满满一页的图,第四道勉强做出来了,第五道只写了一半就卡住了。
十一点的时候,吴老师站起来说了一句“还有一个小时”,语气平淡,但在安静的考场里听起来像一记警钟。刘阳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把棉袄脱了搭在椅背上,只穿着毛衣继续做题。填空题第五道他反复试了三种思路都不通,只能先放下,翻到后面的解答题。第一道解答题是函数综合,他在草稿纸上列出了所有已知条件和要证明的结论,一步一步推过去,花了二十分钟把这道题完整地解了出来,写答案的时候每一个等号都画得端端正正的。第二道是立体几何,图不太复杂,但要求证明一个线面垂直的关系,他用向量法做了出来。第三道是概率与统计,看起来吓人,其实思路清晰,他很快就搞定了。
还剩两道题——一道导数综合和一道圆锥曲线,时间只剩下四十分钟。
他先攻圆锥曲线。题目给了一个椭圆方程和一条动直线,要求证明某个角度恒为定值。这种题型他在顾晓北帮他补课的时候见过类似的,但比那道练习题复杂了两个档次。他把椭圆的参数方程写出来,设了直线方程,代入之后得出了一个看上去极其丑陋的代数式,满屏幕的分式和号。他知道这条路大概是对的,但计算量太大了,稍有不慎就会算错。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冻疮在暖气房里开始发痒了,那种又痒又疼的感觉像是有蚂蚁在皮肤下面爬。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每一个数字上,每一步计算都反复核对了才敢往下写。推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在写一个分母的时候抖了一下,把“2a”写成了“a”,他愣了一秒,用橡皮擦净了重写。
十一点十分,他终于把圆锥曲线证出来了。最后的结论写得简洁漂亮,和前面那满满一页草稿的惨烈过程形成了鲜明对比。
还有一道导数题,还剩二十分钟。
他飞快地读题——三次函数,带两个参数,第一问求单调区间,第二问证明不等式恒成立。第一问不算难,他用了八分钟做完了。第二问是整张卷子最难的题目,需要构造一个辅助函数然后用导数求最值。辅助函数的构造方式不止一种,他试了第一种,推到一半发现进入了一个死胡同,又退回来试第二种。第二种的构造方式比较复杂,但推到中途的时候他忽然眼前一亮——这个辅助函数求导之后刚好可以因式分解,然后利用第一问的结论就能证明不等式成立。
他把最后一行证毕写上去的时候,吴老师刚好站起来说“时间到,请放下笔”。他的最后一个句号是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画上去的,墨水还没,在灯光下反着光。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肺底最深处翻上来的,吐出来之后整个人都软了半分,后背的肌肉一直绷了三个小时,此刻终于松弛下来,微微发酸。
赵凯也放下了笔。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不是那种答得很顺的轻松,也不是答得很差的沮丧,而是一种高手在考完之后对自己的表现还在进行复盘的不确定。他把试卷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检查了姓名考号,然后站起来把试卷交到讲台上。经过刘阳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低声说了句:“最后一题第二种构造法,你也用的那个?”
“嗯。”刘阳点了点头。
“那就都对了。前面的填空题第五道你做了吗?”
“空了一半。”
赵凯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我也没做出来”之类的客套话。他的表情告诉刘阳,他做出来了。刘阳心里那弦又紧了一下,但很快就松开了——数学本来就是赵凯的强项,数学上丢分在他预期之内。下午的物理才是他的主场,他必须在物理上把差距拉回来。
午休时间两个半小时。赵凯的爸爸开车来接他去外面的饭店吃饭,一辆深蓝色的桑塔纳停在校门口,赵凯的爸爸穿着和赵凯一样整洁的白衬衫站在车旁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饭盒。赵凯上车之前回头看了刘阳一眼,犹豫了一下,朝他摆了摆手。刘阳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也朝他摆了摆手。桑塔纳的尾灯亮了一下,汇入了正午稀疏的车流,很快就拐过街角不见了。
刘阳没有去食堂。食堂中午不开门,他走到场的台阶上,就是平时顾晓北帮他补课时坐的那个位置,从书包里拿出他妈给他准备的午饭——两个馒头,一包榨菜,一瓶用旧矿泉水瓶装的凉白开。馒头是他妈昨天蒸的,已经凉透了,硬邦邦的,咬一口能掉渣。他把榨菜夹在馒头里,就着凉白开一口一口地吃。风从场那头吹过来,冷得刺骨,他的手冻得通红,冻疮的位置在冷风里反而没那么痒了,只是木木的,像手指上套了一层不存在的硬壳。
馒头刚吃完半个,台阶下传来了脚步声。他低头一看,是顾晓北。
她穿了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在灰蒙蒙的校园里显得格外扎眼,像雪地里开了一朵不合时令的花。头发没有扎,散在肩膀上,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鼻尖冻得微微发红,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是一个保温饭盒。看到刘阳坐在台阶上啃冷馒头,她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很复杂——不是同情,同情会让人不舒服;也不是生气,生气会显得居高临下。那是一种微妙的难过,被刻意压平了、稀释了,但仔细看还是能从她抿紧的嘴角和皱了一下的眉头里看出来。
“我就知道你不会好好吃饭。”她走上台阶,在刘阳旁边坐下来,把保温饭盒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拧开盖子递给他。饭盒里是饺子,还冒着热气,猪肉白菜馅的,面皮擀得很薄,透过皮能看到里面粉红色的肉馅。饭盒盖上搁着一双净的筷子。“我妈包的,早上走的时候让我带给你。她说你考试得吃饱,别啃冷馒头。”
刘阳看着那盒冒着热气的饺子,又看了看顾晓北被风吹得发红的脸。他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嗓子眼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比馒头渣更更硬。
“快吃,别愣着,凉了就不好吃了。”顾晓北把筷子塞进他手里,语气脆利落,但眼眶里有一层极薄的、不仔细看本注意不到的湿润。她很快转过头去假装看场上那几只麻雀,给他留出吃饺子的空间。
刘阳低下头,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饺子很烫,咬开的时候汁水涌出来烫到了上颚,但他还是大口大口地嚼着,一个接一个地往嘴里送。他从凌晨四点半起来到现在,除了早上那碗粥和那个茶叶蛋之外没有吃过一口热乎的东西。这份热乎的饺子从胃里暖上来,沿着血管流到四肢末梢,冻僵的手指终于有了一点知觉,冻疮又开始隐隐发痒。
“上午数学考得怎么样?”顾晓北等他吃了大半盒才开口问。她没有看他,双手抱着膝盖,目光平视着前方灰蒙蒙的场。
“还行,”刘阳嘴里含着半个饺子,声音含含糊糊的,“做完了一大半,空了一道半。赵凯应该考得比我好,数学是他的强项。”
“下午物理是你的强项,”顾晓北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毫无保留的确信,“你十月月考物理比赵凯高三分,这次试卷难度应该比月考更难,你的优势会更大。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刘阳把最后一个饺子咽下去,把保温饭盒盖好,用袖子擦了擦嘴。“我没给自己压力。我只是在想——如果这次考不上,我还能做什么。”
顾晓北沉默了几秒。风从两个人之间吹过,卷起台阶上的一片枯叶,带着它翻滚了几圈然后落到更远的地方。她伸手把他膝盖上沾的一小块馒头渣弹掉了,动作自然得像一个已经做过无数次的小习惯。
“你要是考不上,”她看着他的眼睛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但每一个字都清晰而笃定,“你就再考别的学校。高考还有七个月,以你的物理成绩,省内的理工科学校随便挑。保送只是捷径,不是唯一的出路。你连阿鬼都捅过,还怕一场考试?”
刘阳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这不是顾晓北第一次跟他说这种话,但每一次她把他打架的事和学习的事放在一起说,他都会觉得有一种奇怪的力量——好像这个女人在告诉他,你在街头能活下来,你在考场上也能赢。你不是两种人,你就是同一个人,那个不管在什么环境里都会拼命活下来的人。
下午两点,物理考试准时开始。
试卷发下来的那一刻,刘阳翻开第一页,心跳从原本的平稳状态猛地提了一档——不是紧张,而是兴奋。这种兴奋就像猎人看到了猎物,修理工看到了坏掉的发动机,是他最熟悉也最擅长应对的状态。试卷的难度比十月月考高了一个档次,选择题里有两道电磁学的题目出得很刁,需要绕一个弯才能找到突破口;填空题里有一道光学的涉实验题,考的是等厚涉,数据给得很复杂;解答题三道——一道力学综合、一道电磁感应、一道热力学,最后那道热力学题明显是拉开差距的压轴题,题目给了一个非理想气体的状态变化过程,要求计算熵变,这种题型在高中物理里属于边缘知识,很多人复习的时候会直接跳过。
刘阳没有跳过。他记得齐胖子说过的话——“别人不修的毛病,你修好了,那就是你的饭碗。”这个逻辑被他原封不动地搬到了学习上——别人不复习的知识点,你掌握了,那就是你的拉分项。
他从头到尾浏览完试卷,没有急着动笔,而是在草稿纸上先画了一个时间分配表。选择题和填空题控制在一个小时内完成,三道解答题各留四十分钟。他拧开笔帽,开始做题。
选择题前五道是力学和运动学的基础题,他十分钟就做完了,答案净利落。第六道和第七道是电磁学,题目在电荷分布和电场强度的计算上设了陷阱,他在草稿纸上画了电场线分布的示意图,一条一条地标出方向和强度,确认了两遍才落笔。最后三道选择题涉及光学和原子物理,不算太难,但计算量不小,他把每一个选项都算了一遍才做出选择,写到最后一题的时候他在一个扰项上犹豫了半分钟,最后还是靠直觉选了答案。
填空题比选择题难了一大截。等厚涉那道题,他记得在顾晓北的笔记本上看到过类似的——她当时跟他说过,这类题型的核心是找到等厚点的位置,然后利用几何关系推导涉条纹的分布。他闭上眼睛,回想了一下她笔记本上那一页的布局——那一页的左上角画着一个楔形薄膜的示意图,右下角是推导公式,中间用铅笔写着几行小字,字迹清秀而紧凑。他凭着记忆把那几行小字在草稿纸上还原出来,然后一步一步推导,最后得出了答案。写完的那一刻,他忽然很想笑——顾晓北的笔记本比物理课本管用十倍。
解答题第一道力学综合,涉及弹簧振子和能量守恒,他做得很顺,从头到尾一气呵成。第二道电磁感应,题目给了一个矩形线圈在非均匀磁场中的运动过程,要求计算感应电动势和安培力,步骤很多,计算量极大,他在草稿纸上写了密密麻麻两页的推导过程,中间有一次算错了一个符号导致结果差了一个数量级,他倒回去检查了三遍才找出那个藏在角落里的小错误。
最后一道热力学题,熵变计算。他读完题之后,在草稿纸上列出了所有已知的热力学参数——初始温度、最终温度、压强变化、体积变化、气体的摩尔热容——然后画了一个状态变化过程的示意简图。这个知识点平时在考试中出现的频率很低,很多同学复习的时候都会觉得“冷门知识考的概率不大”而直接跳过,但刘阳没有跳过的资本——赵凯不会跳过的内容,他也不能跳。他在齐胖子那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一条生存法则就是:你没准备的地方,就是你最容易死的地方。
他选择用可逆路径法来计算熵变——设计一条从初态到终态的可逆路径,然后沿着这条路径积分。这需要把状态变化过程拆成两步,第一步是等温膨胀,第二步是等体升温。他把每一步的熵变分别算出来,然后加起来,最后得到的表达式很简洁,看起来应该是对的。他在答案上画了一个方框,然后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计算过程,确认每一步的符号和数值都没有差错。
放下笔的那一刻,他看了一眼挂钟——四点五十分,离考试结束还有十分钟。他把试卷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检查了每一道题的姓名考号和答案是否写在了正确的位置上,然后合上笔帽,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冬天天黑得早,四点多太阳就开始落山,教室里的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着,光线白得有些刺眼。暖气片里的水流声时而咕噜咕噜地响两下,像是一只猫在角落里打着呼噜。赵凯还在写,他的笔尖在试卷上沙沙地移动,节奏依然均匀,但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薄汗,显然最后那道热力学题让他也费了不少功夫。
五点整,吴老师站起来说“考试结束”。刘阳把试卷交到讲台上,赵凯也交了卷。吴老师把两份试卷装回牛皮纸信封里,用封条封好,在封条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拿着信封走出了教室。
考场里只剩下刘阳和赵凯两个人。
沉默了几秒,赵凯先开了口。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声音比上午低沉了一些:“热力学那道题,你做了吗?”
“做了。用可逆路径法拆成两步积分的。”
赵凯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把眼镜重新戴上。他脸上还是那种温和的表情,但眼底有什么东西暗了一瞬,像是蜡烛被风吹了一下,火光闪了闪,然后又稳住了。刘阳从他的反应里读出了一个事实——赵凯那道题可能没做完,或者用了不同的方法但没来得及算完。他的物理比赵凯高三分,这次试卷的物理难度又比平时更高,他的优势可能会比预期更大。
但分数没出来之前,一切都不作数。
赵凯收拾好书包,站起来走到教室门口。推开门之前,他回过头来对刘阳说了一句话,语气和上次在公告栏前说“凭本事说话”时一模一样,温和、端正、不带任何恶意:“不管结果怎么样,跟你做对手,我很荣幸。”
说完他就推门出去了。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笃笃笃的,从近到远,最后消失在楼道口。
刘阳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坐了很久。他把今天两场考试的所有题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自己在数学上丢的分比预想的还多——那道填空题如果多给他十分钟,他应该能做出来。但考完了就是考完了,想这些没用。
他把东西收拾好,背起书包,走出教室的时候顺手把灯关了。走廊里空无一人,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教学楼里回荡,听起来比平时更响。走出教学楼大门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校门口的路灯亮起来,在寒风中发出橘黄色的光。传达室里的灯也亮着,老周还在听收音机,这次换成了京剧,咿咿呀呀的唱腔从半开的窗户里飘出来,被风撕成碎片散在夜色里。
刘阳站在校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让它在肺里转了一圈,然后缓缓吐出。考试结束了。接下来就是等——等分数,等结果,等那个决定他能不能去北京的电话。
他拉了拉棉袄的领子,朝公交站走去。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了脚步。不是因为他看到了什么——校门口这条街上什么都没有,路两边的店铺早就关了门,只有路灯在寒风中孤独地亮着。他停下来,是因为他感觉到了什么。那种感觉很难描述,像是空气里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电流,像是有人在某个他看不到的地方注视着他。
他站在路灯下,慢慢地转过身,扫视着身后的街道。空无一人。远处有一辆摩托车开过去,车灯在黑暗中划了一道弧线就消失了。更远处的水泥厂烟囱在夜色中吐着白色的蒸汽,机器的轰鸣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像这座小城低沉的呼吸。
什么都没有。
他站了几秒,觉得自己大概是考了一天试,脑子太累了,有些疑神疑鬼。他把书包往上颠了颠,继续往前走。走到公交站牌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校门口那盏路灯下空空荡荡,只有几只飞蛾在光晕里扑腾,翅膀拍在灯罩上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噗噗声。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马路对面那栋关了门的五金店二楼,一扇没有灯光的窗户后面,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看着他上了公交车,看着公交车的尾灯在夜色中渐行渐远,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豪哥。他考完了。”
电话那头传来阿豪的声音,慵懒而漫不经心,夹杂着麻将牌碰撞的哗啦声:“看清楚了?他状态怎么样?”
“看清楚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膝盖大概还没好透。不过他好像发现我了——在路灯下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这小子警觉性比以前更高了。”
阿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知道了”,就把电话挂了。
麻将馆里烟雾缭绕,阿豪把手机扔在桌上,从面前的麻将牌里摸了一张,看了看,随手打出去,对坐在对面的麻子说:“等他拿到结果再说。这小子要是真考上了,咱们也算是做过一回善事——好歹没在他考试前动他。”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是没考上,那就另当别论了。”
麻子把牌推倒,胡了。但他没有像平时赢了牌那样兴奋地拍桌子,而是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难得地沉默了几秒。
“豪哥,”麻子说,“你觉得他考得上吗?”
阿豪没有回答。他把手里的麻将牌一张一张地码好,推到牌桌中央,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吊灯,嘴角慢慢浮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那个笑容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老猎手看着猎物在陷阱和逃生路之间犹豫不决时的玩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