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明宰辅
历史古代小说大明宰辅的作者是安山道子,男女主人公是王策。嘉靖三十年三月初六,王策回府学上课的第一天,赵用贤把他叫到了自己的书房。赵用贤的书房在府学最深处的明伦堂后面,藏在一片茂密的竹林里。说是书房,其实就是一间仄的斗室,四壁堆满了书,从地面一直摞到房梁,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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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三十年三月初六,王策回府学上课的第一天,赵用贤把他叫到了自己的书房。
赵用贤的书房在府学最深处的明伦堂后面,藏在一片茂密的竹林里。说是书房,其实就是一间仄的斗室,四壁堆满了书,从地面一直摞到房梁,只在靠窗的位置留了一张书桌和两把旧椅子。书桌上铺着一张旧毡子,毡子上满是墨渍和烟灰烧出的焦痕。桌上的文房四宝都不是什么值钱货——砚台是粗石打的,笔筒是竹子自己削的,镇纸是河滩上捡来的一块鹅卵石。但墙上挂着一幅字,王策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是好东西——米芾的《蜀素帖》摹本,摹得相当精细,非坊间庸手所能为。满屋子的书卷气混着陈年墨香和老木头的气息,厚得几乎能把人托起来。
赵用贤坐在书桌后面,花白的胡须还是梳得一丝不苟,神态和讲课时一样从容。他面前摊着一份卷子——王策认得那份卷子,是他在府试上写的《君子喻于义》。卷子上密密麻麻全是朱笔批注,从破题到束股,每一段旁边都写着蝇头小楷,有的是点评,有的是修改建议。王策扫了一眼,发现朱批的字数几乎和他的原文一样多。
“你的文章,我前后看了四遍。”赵用贤开门见山,手指点在卷子的破题处,“破题是你最出彩的地方——‘义利之辨不在外而在内’,这个角度选得好。一般人写这道题都是从圣人的立场出发去教训小人,你是从小人的处境出发去理解圣人。这种眼光很少见。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能写出‘君子非不喻利,能见大利;小人非不喻义,为近利所蔽’这样的句子,确实出乎我的意料。”
王策还没来得及谦辞,赵用贤已经翻到了第二页。
“但你中股散了。气势有,基不牢。你写到小民之所以喻于利是因为不喻于利就活不下去——这一段你写得动情,是替穷人说话。但你引《孟子》‘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来佐证,这个典故用得太表面了。孟子这句话的本意是士人能做到常人做不到的事,不是让士人去瞧不起做不到的常人。你的文章感情充沛,但经义不够精纯。”
赵用贤把卷子合上,看着王策。他的目光很温和,但那是一种洞察了你所有弱点之后仍然愿意拉你一把的温和。
“赵夫子,”王策鼓起勇气开口,“学生有一个不情之请——我想拜您为师。不只是听您的课,是跟您学经义、学时文、学策论。您教了我两年,我心里早就把您当老师了。但这次府试之后,我更确定了。我想跟您学。不只是学文章,是学做人。”
赵用贤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窗外竹林里的风声沙沙作响,把午后斑驳的影筛成满地的碎金。王策坐在他对面,手心里已经攥出了汗,但他没有低头,也没有躲避赵用贤的目光。
“你可知我是怎么被贬到苏州来的?”赵用贤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略有耳闻。因为弹劾严嵩。”
“不止。”赵用贤站起来,走到书架上翻找了一会儿,从一堆旧卷宗里抽出一本泛黄的奏疏,递给王策,“这是嘉靖二十一年我上的那道奏疏的抄本。你拿回去看。”
王策双手接过奏疏。翻开第一页,开头就是一行力透纸背的大字——“臣赵用贤谨奏:首辅严嵩,欺君罔上,贪墨误国,其罪有十……”字迹锋利如刀,墨色浓得发黑,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拳砸在纸上。王策看着这行字,仿佛看到了十四年前那个站在朝堂上、面对满朝文武和当朝首辅,朗声宣读这道奏疏的年轻御史。那时的赵用贤一定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不是这个坐在破书房里批改学生文章的枯瘦老学官,而是一个浑身是胆、不惜以卵击石的血性书生。
“这道奏疏递上去之后,嘉靖皇帝震怒——不是对严嵩震怒,是对我震怒。说我以下犯上、诬陷大臣,要杖八十,充军三千里。是徐阶暗中斡旋,才改成革职为民,永不叙用。后来严嵩也倒了,徐阶当了首辅,托人带话让我回京复职。我没去。你可知为什么?”
王策摇了摇头。
“因为我在苏州府学待了十年,想明白一件事,”赵用贤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抚过桌上那方粗石砚台的边缘,“朝堂上不差我一个赵用贤。多我一个,扳不倒严嵩。少我一个,严嵩也迟早会倒。但苏州府学差我一个。那些有钱人家的子弟,他们请得起名师,买得起时文集子,有没有我赵用贤都不影响他们考功名。可你不一样。沈炼不一样。那些家里穷得叮当响、全凭一口气撑着来读书的寒门子弟不一样。你们需要的不是一个在京城的朝堂上以卵击石的御史,而是一个能帮你们改文章、讲经义、教你们怎么在考场上不吃亏的老学官。”
他看着王策,目光里有十四年前的锋芒,也有十四年后的沉静。
“我不收富家子弟。不是看不起他们——是不需要我。你的文章里有替穷人说话的骨头,这正是我一直在找的东西。你要拜师,我收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夫子请讲。”
“将来你考中了,做了官,不要给我立碑,不要给我写传,不要来看我,也不要逢人就说你是谁的学生。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在有人欺负穷人的时候,站出来说一句话。只要一句。”
王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跪下去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他没有说“谨遵师命”,也没有说“学生记住了”,只是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一声比一声沉。
赵用贤伸手扶起他。然后从书架上抽出三本书,摞在一起放在王策手上。第一本是《春秋胡氏传》,封皮已经残破不堪,书脊用麻线重新装订了三次,翻开来看,里面密密麻麻全是赵用贤的批注,每一章的页边都写满了蝇头小楷。第二本是《历代名臣奏议选》,是赵用贤自己编的,收录了从汉唐到本朝的名臣奏疏七十篇,每一篇前面都有他写的题解,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这是真话,那是废话,里们自己分辨”的老吏断案般的果决。第三本是一叠散页的手稿,纸边已经泛黄发脆,封面用朱笔题了四个字——“策论要义”。王策翻开第一页,看见赵用贤在开头写了这样一句话:“策论不是八股。八股是敲门砖,策论是开门的钥匙。砖砸得响,门未必开。钥匙对了,门自己会转。”
“府学里我教八股,是因为你们要先过科举这一关,”赵用贤说,“但八股只是手段,不是目的。真正的学问在这三本书里——《春秋》教你明是非,奏议教你敢说话,策论教你怎么把事情办成。从今天起,你每天上午来我书房一个时辰。先从《春秋》读起,我逐章给你讲。”
从那天起,王策每天卯时起床,先去府学听赵用贤讲《春秋》,然后再去上其他课。赵用贤讲《春秋》和他讲八股文完全不同——讲八股时他严谨、克制、一丝不苟,每一个破题的角度都要反复推敲;讲《春秋》时他更像一个说书人,时而拍案叫好,时而破口大骂,讲到郑伯克段于鄢时骂郑庄公“阴险”,讲到晋文公退避三舍时拍着桌子喊“大丈夫”,讲到宋襄公不击半渡时又长叹一声,说“仁义是好东西,但用错了地方就是愚不可及”。
王策坐在他对面,一边听一边记,有时候嘴问一句,被骂得狗血淋头,然后继续记。赵用贤骂人的花样很多——“你这话说得比糊墙的纸还薄”“你这是把《左传》当《三国演义》读了”“你破题的那股巧劲跑哪儿去了,怎么一讲《春秋》就成了闷葫芦”。王策挨了骂也不恼,反而觉得痛快。因为赵用贤骂他,说明把他当回事。不把他当回事的人,连骂都懒得骂。
沈炼也想来蹭课。赵用贤听说之后沉默了片刻,对王策说:“你那个铁匠同学,文笔虽不如你细腻,但他骨子里有一种你缺少的东西——悍。策论一途,悍有时候比巧更有力。让他来吧,带来给我看看。”
王策把这个消息告诉沈炼的时候,沈炼正在铁匠铺里帮他爹拉风箱。他听完之后愣了一下,然后扔下风箱杆子就跑,跑出两条街才想起自己还穿着皮围裙,又跑回去换衣裳。沈铁匠在后面追着骂:“臭小子!风箱还没停!炉子要熄了!”沈炼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嗓子——“爹!赵夫子要收我了!炉子您自己吹吧!”
沈铁匠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儿子跑远了的背影,骂骂咧咧地自己回去拉风箱。拉着拉着,嘴角忽然咧开了,然后对着空荡荡的铺子嘿嘿笑了两声。
到了晚上,沈炼提着两把新打的火钳跑来找王策,说这是他爹连夜打出来给赵夫子添炭盆用的。王策提了提,沉甸甸的,铁柄上还刻了一个小小的“沈”字。
李文忠也来了。他没直接提拜师的事,而是带了一本自己新写的策论习作。王策看完之后默然了许久,然后把那本习作和他从赵用贤那里借来的《策论要义》放在一起,对李文忠说:“你写的这篇‘论东南赋税之弊’,比我的策论强。数据翔实,条理分明,每一段都有具体的田亩数目和税额对比——这些数据你从哪里弄来的?”李文忠不好意思地笑笑,说他从自家铺子的账房里翻出了苏州一府十年来缴纳赋税的存,又托了熟人在吴县户房抄了半年的赋役黄册摘要。他熬了三个通宵,把那些杂乱无章的数字整理成了一份详实的赋税分析表。
“我不是读书的料,写不了你那种气势磅礴的文章,”李文忠说,“但我算账还凑合。”王策拍着他的肩膀说:“你这不是算账,你这是经世济民。赵夫子要是看了你这篇策论,一定会问你那些数据是怎么来的。”
第二天下午,王策把李文忠的策论习作带给了赵用贤。赵用贤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稿纸翻回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看完了,他摘下老花镜问王策:“这篇策论里引用的赋税数据——飞洒、诡寄、虚增田亩的数量和比例——他都是从哪里得到的?”王策如实说了。赵用贤点了点头,说:“这比八卦有用。你告诉他,下次来上课,别带程文,带算盘。”
就这样,三月初六那天之后,王策、沈炼、李文忠三个人开始了每天上午在赵用贤书房里的“小课”。赵用贤讲《春秋》的时候,王策记得最细,沈炼问得最多,李文忠则时不时冒出几句关于古代税制和兵制的冷僻知识,把赵用贤都问得一愣一愣的。有一天讲到齐国“相地而衰征”的时候,李文忠忽然开口说这是中国最早的级差地租,然后从管仲的赋税改革一路说到本朝的赋役制度。赵用贤听了半天,说了一句:“你将来要么做个管账的高手,要么做个祸国殃民的大贪官。自己掂量。”
李文忠想了很久,回了一句:“夫子,管账我就管到底,保证不祸国殃民。”
赵用贤难得地笑了一声。他的笑声和讲课的风格完全不搭,又又脆,戛然而止,像是一把折叠小刀啪地收进了刀鞘里。
三月底的一天,赵用贤忽然把王策单独留了下来。等其他人都走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放在桌上,往王策面前推了推。信封是上好的宣纸,封口处用火漆封着,上面盖了一个“徐”字印章。
“徐阁老给我来信了。”赵用贤说。
王策愣了一下。徐阁老——徐阶,当朝次辅,松江华亭人,严嵩倒台之后最有可能接任首辅的人。赵用贤当年被贬的时候,就是徐阶暗中斡旋才保住了他的性命。赵用贤和徐阶之间的关系,是过命的交情。
“他在信里问起苏州府试的情况,”赵用贤不急不缓地说,“说苏州是南直隶人文荟萃之地,府试案首值得关注。我把你的文章抄了一份随回信寄去了。”
王策的心跳忽然加快了。赵用贤说话向来平淡,但“把你的文章寄给当朝次辅”这种事,绝不是一句平淡的话能概括的。这意味着他的文章已经不再只是苏州府学的范文,而是可能进入了当朝最有权势的阁臣之一的视线。
“徐阁老回信了,”赵用贤指了指桌上的信,“他说——‘此文有古大臣之风。破题处尤为难得,不以空言责小人,而以求实责君子。可造之材,宜多加磨砺,勿令早发。’”
王策默默咀嚼着这句话——“不以空言责小人,而以求实责君子”。这句话精准地概括了他那篇《君子喻于义》的核心思路。徐阶不仅读了他的文章,而且读懂了。更重要的是,徐阶说“勿令早发”——意思是这个人是个好苗子,但不要让他太早出头。这话表面上是提醒赵用贤不要拔苗助长,但往深里想,也可能是在暗示另一个意思:眼下严嵩刚倒、朝局未稳,一个年轻人太早在官场冒头,容易被卷入党争的旋涡。
“你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吗?”赵用贤问。
王策想了想:“徐阁老的意思是,让我沉淀几年,等基扎实了再参加乡试?”
“差不多,”赵用贤把信收回去,动作很轻,像是在收一件易碎的古董,“但还有一层意思。他说你的文章‘有古大臣之风’——你可知道什么是‘古大臣之风’?不是文笔好,不是经义熟。是骨气。是敢在所有人都在骂小人的时候替小人的处境说话。你这篇文章里替穷人说话的那段话,徐阁老看到了。他是松江人,知道江南赋税之重,也见过太多被苛税得家破人亡的穷苦百姓。你的文章让他看到了一个愿意替这些人说话的年轻人。所以他愿意在你身上投一点目光。但这份目光能持续多久,取决于你接下来几年能不能沉得住气。”
王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激动得语无伦次,也没有急着表决心。他只是站起来,朝赵用贤鞠了一躬,说:“夫子,我知道了。我先把《春秋》读完。”
赵用贤看着王策走出书房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这个年轻人刚才的反应让他满意——不是因为他无大志,而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够沉得住气。一个十九岁的少年,得知当朝次辅看了自己的文章并且评价“有古大臣之风”,不飘,不急,只是鞠了一躬,说先把《春秋》读完。这份沉稳,比他破题的那股巧劲更难得。
他提起笔,在徐阶信纸的背面写了几行小字。那是他准备下次回信时用的底稿——“此子读书十九年,未尝一间断。父为老童生,母早逝,家贫如洗而志不少挫。府试文章虽有瑕疵,然襟阔大处已非寻常士子可及。他若得风云际会,当为国家栋梁。”写完之后他搁下笔,把信纸翻过来,看着徐阶那道苍劲有力的字迹,又看了看窗外竹林里正在抽新芽的竹笋。竹笋是昨天才从土里冒出来的,只一天工夫就蹿了半尺高。但真正能长成大竹的,不是蹿得最快的那,而是扎最深的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