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鸡蛋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蛋壳裂开一道均匀的缝,拇指往两边一掰,蛋清裹着蛋黄滑进碗里,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林晚把蛋壳扔进垃圾桶,拿起第二颗鸡蛋。同样的动作,同样的力度,碗沿碰撞的声音几乎和第一声一模一样。七天前她磕鸡蛋还会把蛋壳碎片掉进碗里,现在不会了。她甚至不用看,凭手指的感觉就能找到那个最薄的受力点。
筷子打进蛋液,顺时针搅动。手腕转动的幅度很小,频率很快,蛋液在碗里泛起细密的泡沫。她数着圈数,二十下,停下。加温水,手指伸进去试温度,三十七度左右,不烫手,刚刚好。一比一点五,这个比例她已经不用量了,凭视觉就能判断——蛋液在碗里的高度,加水之后应该上升到哪个位置,眼睛一扫就知道。
保鲜膜覆上碗口,牙签戳六个孔。孔的大小均匀,排列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圈。她把碗放进蒸锅,火开到最小,手机计时器定八分钟。
六点零七。比第一天快了整整四分钟。
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在厨房的小窗上蒙了一层白雾。她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台面,节奏和第一天一样慢,但不再是焦躁的慢,是等待的慢。锅里的水咕噜咕噜响,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计时器响了。她关火,焖两分钟。揭盖的时候蒸汽扑上来,在脸上烫了一下,温热的,不难受。她习惯了这个温度。
表面光滑,颜色嫩黄。用勺子轻轻敲一下,蛋体轻轻颤动,像一块嫩豆腐。她切了一小勺,送进嘴里。很嫩,很滑,温热的触感从舌尖滑到喉咙。她嚼得很慢,虽然蒸蛋本不需要嚼。
六点二十二。小雨还在睡。林晚站在灶台前,把一碗蒸蛋吃完,碗底不留一滴汤汁。窗外的天色从灰变蓝,东边有一道很淡的金线,像没擦净的粉笔印。她看着那道金线慢慢变宽,颜色从淡金变成橘红,再变成亮白。七天前她没看过这些,七天前她还在床上挣扎要不要按掉闹钟。
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闹钟,是一条私聊。发信人是小满,头像那只橘色的猫在屏幕左上角亮了一下。
林晚擦手,点开。
图片是一碗蒸蛋。白色的瓷碗,碗边有一点缺口——和上次那个装蜂窝蛋的是同一只碗。但这一次碗里的东西完全不同。表面光滑得像一面小镜子,颜色均匀,没有气孔,没有坑洼,没有焦边。照片的光不太好,是早上自然光,侧面照过来,把蒸蛋的表面照得有点发亮。旁边配了一小碟酱油,碟子放得有点歪。
配文只有三个字:"成功了。谢谢。"
林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第六次。她想起自己第四次成功,小满多用了两次。但她没有立刻回复。她把手机放在台面上,先去洗碗。水龙头开到中等,水流冲在碗壁上,发出细细的哗哗声。洗洁精的泡沫从她指缝间溢出来,凉凉的,带着一点柠檬味。
碗洗完了,她用毛巾擦手,才拿起手机,打字:"不用谢。"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酱油碟可以往左边移一点,拍照更好看。"
消息发出去。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开始准备小雨的早餐。今天小雨要吃面条,她昨天答应的。锅接水,放到灶上,火开到最大。另一个平底锅倒油,准备煎蛋。
手机又震了。
小满回了一个表情包,还是那只白兔子,耳朵竖着,手里捧着一颗红心。下面没有文字。
林晚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回口袋。油热了,她打鸡蛋进去,蛋白边缘立刻卷起来,发出滋滋的响。油星溅到灶台上,她拿抹布擦了一下。煎蛋的时候她想起小满问的那个问题——"蒸蛋的时候会不会觉得很安静?"她现在在煎蛋,不是蒸蛋,但那种安静还在。油在锅里滋滋响,但她心里什么都没想。
六点三十五分,小雨醒了,在卧室里喊"妈妈"。林晚把煎蛋盛出来,关火,去给女儿穿衣服。小雨的睡衣是粉色的,领口有一圈卡通兔子。她把衣服脱下来,露出的小肚子圆滚滚的,皮肤光滑,带着被窝里的暖意。林晚用手指戳了戳她的小肚子,小雨咯咯笑着躲开。
"今天有体育课,穿运动鞋。"林晚说。
"我不想穿那双,太紧了。"
"那就穿白色的。"
小雨坐在床边,林晚给她穿袜子。左脚的袜子还是上次那个有小洞的,在脚跟位置,她忘了补。她把袜子翻过来,先这样穿着。
"妈妈,"小雨说,"今天会下雨吗?"
林晚看看窗外。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打出一块光斑,形状是长方形的,有字典那么大。"不会。"
"那太好了。"小雨跳下床,地板被她踩得咚的一声。
八点十五分,林晚走进银行大门。
张主任已经在会议室了,手里端着那个印着"合规创造价值"的杯子。杯壁上的茶渍比昨天又深了一些,像一幅慢慢晕开的地图。他敲了敲杯壁,叮叮两声,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点名。"
"到""到""到"。林晚说"到"的时候,声音比昨天响了一些。张主任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没说什么。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和桌面接触发出一声闷响。
晨会内容是例行公事。上周业绩排名,林晚第六,比上个月又进步了一名。张主任念到"林晚"的时候顿了一下,目光从名单上抬起来,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今天把对公开户的材料整理好,"他念完名单之后说,"周五之前交。"
林晚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笔是黑色的,墨水快用完了,写出来的字有点淡。她数了数本子上记的待办事项,一共七条。今天要做完四条。她用笔尖在第四条下面划了一道横线,墨水太淡,划了三次才看清。
散会后,她回到工位,把桌面上的文件分成两堆。左边是今天必须做完的,右边是可以拖到明天的。左边那堆比较高,有四份材料,每份厚度不一,最厚的那份有十二页。她拿起第一份,开始核对营业执照上的法人信息和身份证上的信息是否一致。
上午的时间过得比想象中快。她处理完三份材料,抬头看钟,已经十一点四十。右肩有点酸,她转了转肩膀,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揉了揉肩膀,继续看第四份材料。那份材料最麻烦,客户的营业执照地址和实际经营地址不一致,她打了三个电话才确认清楚。
中午在食堂吃饭。今天的菜是冬瓜排骨和炒青菜。她打了两份菜一碗饭,坐下来慢慢吃。排骨的肉不多,五块排骨里有三块是骨头,她啃了两块。青菜有点咸,她多喝了一杯水,水温六十度左右,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能感到热度。食堂的椅子是塑料的,坐久了腰疼,她吃了二十分钟就站起来走了。
下午四点五十,她处理完最后一份材料。桌面上的文件理整齐,笔放进笔筒,她等了一分钟才站起来。五点整,林晚准时下班。
学校门口五点三十一,她排在接孩子的队伍里。前面有三个家长,她数过。保安打开门,她走进去,小雨已经在教室门口等着了,看到她就跑过来。
"妈妈!你今天又是五点三十一!"小雨举起手腕,上面那个塑料手表的指针歪歪扭扭地指着数字。"我自己看时间的。"
"昨天是五点三十五,"林晚牵起她的手,"今天早了四分钟。"
"明天要再早一分钟。"小雨说。
"好。"
晚饭是中午剩菜加热,再加一个青菜汤。小雨吃了半碗饭,喝了一小碗汤。林晚吃完收拾碗筷,把碗放进水槽。水龙头开到最大,水流冲在碗壁上,发出哗哗的响。
她正在洗最后一个碗的时候,小雨的声音从客厅传出来:"妈妈!动画片开始了!"
"等一会儿,我洗碗。"
"你快点。"
林晚加快速度,碗洗完,手擦,走到客厅。小雨已经盘腿坐在沙发上了,遥控器握在手里,眼睛盯着屏幕。林晚在她旁边坐下,小雨往她这边蹭了蹭,小脑袋靠在她胳膊上。林晚感觉到那股重量,轻轻的,带着一点洗发水残留的香气,是草莓味的。
"妈妈,"小雨说,"乐乐说她妈妈也会做饭了。"
"做什么?"
"煮鸡蛋。"小雨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炫耀,"但她妈妈煮的鸡蛋是绿的。蛋黄外面一圈是绿色的。"
"那是煮太久了。"
"我跟她说,我妈妈蒸的蛋是黄的,很黄很黄。"小雨仰起脸,"我有没有说错?"
"没说错。"林晚说。
小雨满意地笑了,转过去继续看动画片。林晚靠在沙发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屏幕暗着,她按了一下,屏幕亮了。她点开那个社交平台,开始往上翻。
不是看"今天吃了啥"的群。她点开的是陈知微的主页。
陈知微的账号有三十七条内容。林晚之前看过近期的,没翻过最底下。她的手指往下滑,滑过一条又一条。陈知微发的东西很杂——一碗面,一杯茶,一本书的某一页,窗外的树,路上遇到的猫。没有规律,没有主题,就是常。每条下面的赞不多,十几二十个,评论更少,偶尔有一两条。
林晚的手指继续往下滑。越往下,时间越早。三年前的,三年半前的。照片的质量没有现在好,光线暗,构图歪,有些明显是随手拍的。
她滑到倒数第二条。
照片里是一本书,摊开在桌面上,页面上有一段话被红笔画了线。配文:"今天看到一句话:先把自己活好了,其他的不急。"
林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她想起陈知微在医院小店吃凤爪的时候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她没有放在心上,现在再看,觉得每个字都很重。她把那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七个字,不多不少。
她的手指继续往下滑。
最后一条。最早的一条。
发布时间显示是三年零八个月前。照片是竖着拍的,画面里是一个人站在一栋大楼的门口。那个人只露了半边身子,背对着镜头,正在往大楼里走。大楼的玻璃门上有一行字,因为反光看得不太清楚,但林晚认得那个字体,那个颜色,那个排列方式——那是银行的标志。
照片里的人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工装衬衫。林晚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颜色和款式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照片里的那件看起来旧一些,肩膀的位置有点褪色,袖口磨出了毛边。
她认出了那件工装。她也有一件,挂在衣柜最里面,两年没穿过了。
配文只有一句话。
林晚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指腹贴着玻璃,没有按下去。她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客厅的灯在小雨的笑声里闪了一下,又稳定下来。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白得发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