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 三,与锤
天亮了。
杨骁是被炉火重新燃起的呼呼声和鲁师傅沉闷的咳嗽声惊醒的。他猛地睁眼,第一反应是低头去看怀里的晓晓。
小姑娘依旧蜷缩着,小脸埋在破毡子里,露出的半边脸颊,似乎……没那么红了?他迟疑地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触感依然是热的,但那种灼人的、仿佛要烧起来的烫,似乎真的褪去了一些。呼吸也平稳绵长了些,不再是昨天那种急促滚烫的气流。
杨骁的心脏砰砰跳起来。是药起作用了?还是他太过期盼产生的错觉?他又摸了摸晓晓的颈侧,那里的温度也似乎降了些。他不敢大声,只轻轻唤道:“晓晓?”
晓晓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眼皮挣扎着,慢慢睁开了一条缝。眼神起初是涣散的,茫然地望着棚顶漏光的破洞,好一会儿,才缓缓转向杨骁,聚焦在他脸上。
“哥……”她的声音细弱沙哑,像被砂纸磨过,但杨骁听在耳中,却如闻仙乐。
“嗯,哥在。”他连忙应道,声音有些发哽,“还难受吗?想不想喝水?”
晓晓微微点了点头。杨骁立刻起身,去倒水。他的手因为激动和一夜维持一个姿势而发僵,差点打翻了陶碗。他小心地扶着晓晓,让她靠在自己臂弯里,一点点喂她喝水。晓晓小口地啜饮着,喝了小半碗,就摇摇头,表示不要了,但眼睛一直看着他,虽然没什么神采,却不再是之前那种毫无生气的空洞。
“饿不饿?”杨骁又问。
晓晓想了想,又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杨骁心里那点微弱的炭火,猛地旺了一下。想吃东西了!陈跛子说过,胃口开了,就有希望!他立刻转头看向炉子方向。张婆婆还没来送早饭。
“再等等,一会儿就有吃的了。”他低声哄着,把晓晓重新放平躺好,用破毡子给她掖了掖。晓晓看着他,眼皮又开始打架,很快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但这次,眉头是舒展开的。
杨骁坐在她身边,看着她比昨安稳的睡颜,听着她不再那么艰难的呼吸,一直紧绷到快要断裂的心弦,终于得以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弛。他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这才感觉到双手伤处传来尖锐的刺痛,和全身肌肉的酸软无力。
但他顾不上这些。今天是第三天。鲁师傅说试用三天的最后一天。
他挣扎着站起身,走到水缸边,用冷水泼了把脸,强迫自己清醒。然后,他开始像前两天一样,默默地打扫棚子,整理工具,清理炉渣。每一下动作,都牵动着手上和臂膀的伤痛,但他做得一丝不苟,甚至比前两天更卖力。阿狗揉着眼睛从角落里爬起来,看到杨骁已经在活,愣了一下,也赶紧过来帮忙。
鲁师傅在炉子前鼓捣着火,偶尔瞥一眼杨骁的动作,脸上没什么表情。
张婆婆送来了早饭。依旧是糊糊。杨骁先喂晓晓。晓晓只喝了几小口,就摇头不喝了,但毕竟吃了点东西。杨骁自己匆匆吃完,就站到风箱旁,看着鲁师傅。
鲁师傅没看他,夹起一块铁料放进炉子,淡淡道:“今天活儿多,要打一批锄头胚子,还要修两把柴刀。火要旺,要稳。手还行?”
杨骁抬起缠着布条的手,用力握了握拳,布条上渗出的血迹更深了些。“行。”
鲁师傅不再说话,示意开始。
风箱再次呼哧呼哧地响起来。杨骁稳稳地拉着,眼睛紧盯着炉中火焰的颜色变化。他手上的伤口在每一次用力推拉时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但他咬牙忍着,动作没有丝毫变形。汗水很快浸湿了他额前的乱发,顺着脸颊流下,流进眼睛里,他也只是飞快地眨眼,或者用肩膀蹭掉。
阿狗在一旁准备着工具,看着杨骁微微发抖却依然稳固的手臂,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一上午,铁匠棚里都充斥着单调而沉重的劳作声。鲁师傅锻打锄头胚子,杨骁看火、拉风箱、递工具、清理废料。他很少说话,但每一个指令都完成得迅速准确。当鲁师傅需要更换不同重量的锤子,或者调整铁料角度时,杨骁总能提前一步,将合适的工具递到他手边,或者用铁钳配合着夹稳铁料。
在一次将烧红的锄头胚子夹上砧铁时,杨骁因为手上使力,布条下的伤口突然一阵剧痛,铁钳差点脱手。他闷哼一声,死死握住,手臂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额头冷汗涔涔,但铁钳终究是稳住了。
鲁师傅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抡起大锤。当当的锻打声继续。
中午吃饭时,晓晓依然只喝了点米汤。但杨骁喂她时,她能自己小口吞咽了,虽然慢,但不再像之前那样本能地抗拒和呕吐。杨骁的心,又安定了几分。
下午,鲁师傅开始修理那两把柴刀。其中一把卷刃严重,需要重新开刃淬火。另一把刀身有裂纹,需要“夹钢”修补——在裂纹处嵌入一小条好钢,重新锻打融合。这比昨天接断刀要求更高,因为裂纹细小,对火候和锻打精准度的要求极为苛刻。
鲁师傅的神色也凝重起来。他让阿狗准备了一块上好的薄钢片,亲自在炉中加热。杨骁全神贯注地控制着风箱,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炉中那块逐渐变得橙红、明亮的钢片,以及旁边那把带着细裂纹的柴刀。
“停!”鲁师傅低喝。杨骁瞬间稳住。
鲁师傅夹出钢片和柴刀,动作快如闪电。小锤在裂纹处一点,示意落点。阿狗的大锤带着风声砸下,当!火星四溅。鲁师傅的小锤立刻在另一个角度轻点,阿狗的第二锤紧随而至。当当当!密集的敲击声如同骤雨,精准地落在裂纹两侧和嵌入的钢片上,强迫它们在高热和巨力下融为一体。
杨骁在一旁,据鲁师傅眼神的示意,随时微调着风箱,让炉火保持着一个不高不低、恰好能维持接合部位温度的稳定状态。他的呼吸几乎屏住,全部精神都凝聚在那一点跳跃的火光和飞溅的星火上。他仿佛能“看”到金属内部的晶格在锤击下流动、咬合。
终于,敲击声停止。鲁师傅夹起修补好的刀身,对着棚顶漏下的天光仔细查看。裂纹处已经弥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颜色稍异的接痕。他屈指在刀身上一弹,声音清脆悠长,没有杂音。
“成了。”鲁师傅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他将刀身浸入水槽淬火。
阿狗长长松了口气,抹了把汗,对杨骁咧嘴笑了笑,竖起大拇指。杨骁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下来,这才感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手上的伤口疼得钻心。
傍晚,最后一点天光被棚区升起的污浊烟雾吞没时,一天的活计终于告一段落。工具归位,炉火压小。张婆婆送来了晚饭。晓晓喝了大半碗米汤,还吃了一小口杨骁特意留出来的、煮得更烂糊的菜叶。虽然很快又睡去,但脸上似乎有了一点点极淡的血色。
鲁师傅坐在木墩上,慢吞吞地喝着糊糊。阿狗和杨骁也蹲在一旁吃着。棚子里很安静,只有吸溜糊糊的声音。
吃完,鲁师傅把碗一放,目光落在杨骁身上,看了他好一会儿。杨骁放下碗,站起身,垂手站着,心脏不由自主地又开始加速跳动。三天了。
“手,伸出来我看看。”鲁师傅说。
杨骁伸出手,解开上午阿狗给他重新包扎的布条。布条已经被血和汗浸得发黑发硬,黏在伤口上。他咬着牙,一点点撕开,露出下面红肿、破皮、有些地方甚至微微发白翻卷的掌心,和虎口处更深、更狰狞的裂口。
阿狗在一旁倒吸了口凉气。鲁师傅眉头皱了起来,但没说什么。他起身,走到那个破木箱前,翻找了一阵,拿出一个更小些的、黑乎乎的陶罐。打开,里面是一种褐色的、粘稠的膏状物,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混合了草药和油脂的古怪气味。
他用一木片挑出一点,走到杨骁面前。“手,摊开。”
杨骁依言摊开手掌。鲁师傅用木片将药膏仔细地涂抹在他的伤口上。药膏触及伤处,先是一阵更剧烈的刺痛,紧接着,一种清凉的感觉蔓延开来,压住了辣的疼。
“金疮药,自己调的。比灶心土强点。”鲁师傅一边涂,一边淡淡地说,“你这手,再不好好养,就得烂。明天开始,先别拉风箱了。”
杨骁心里一紧,抬起头:“鲁师傅,我能行,我……”
“听我说完。”鲁师傅打断他,涂完一只手,又示意他换另一只,“风箱让阿狗拉两天。你,”他看了一眼杨骁,“以后,跟着我,学看火,学锻打,学淬火。先从抢大锤开始。”
杨骁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旁边的阿狗却眼睛一亮,嘴道:“小子,鲁师傅这是要收你当真徒弟了!还不快谢谢师傅!”
杨骁这才明白过来。不是赶他走,是要教他真本事!狂喜瞬间冲上头顶,他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因为动作太猛,牵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还是忍着,重重地磕了个头:“谢谢鲁师傅!我一定好好学,绝不给您丢人!”
“起来起来,少来这套。”鲁师傅不耐烦地挥手,但语气却缓和了些,“我这儿不兴磕头。好好活,把手艺学到手,比你磕一百个头都强。不过,”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丑话说在前头。我教你,是因为你有点灵性,肯下力气,眼里有活。但教归教,活儿一点不能少,规矩一点不能坏。偷奸耍滑,心术不正,立马滚蛋。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杨骁大声应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
“还有妹,”鲁师傅看了一眼角落里沉睡的晓晓,“病没好利索之前,就待在这儿。但好了以后,不能白吃闲饭。小姑娘,帮着张婆婆做点零碎活,或者捡点柴火,总行。我这儿,不养吃白食的。”
“应该的!”杨骁连忙说,“晓晓很乖,她能活!”
鲁师傅“嗯”了一声,算是认可。“行了,早点收拾,歇着吧。明天开始,有的你累。”他不再多说,转身走回自己的小隔间。
阿狗笑嘻嘻地过来拍了拍杨骁的肩膀:“行啊,小子,有你的!以后咱们可就是正经师兄弟了!来,师兄再给你把手包上,鲁师傅这金疮药,灵着呢!”
杨骁任由阿狗给他重新包扎,心里像是烧开了一锅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滚烫的气泡。三天,他留下来了。不仅留下来,还能学到安身立命的手艺。晓晓的病,也有了起色。
他走到晓晓身边,蹲下来,看着她依旧苍白但不再痛苦的小脸,轻轻握了握她没受伤的小手。
“晓晓,你听到了吗?哥能留下来了。咱们有地方住了,有饭吃了。哥还要学打铁,以后,哥给你打最漂亮的簪子,打最结实的门锁,谁也不能欺负咱们……”他低声说着,像是在对妹妹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许诺。
炉膛里,煤块安静地燃烧着,发出稳定的、暗红色的光,将这个简陋的铁匠棚,连同棚子里三个身份各异、命运交织的人,和一个正在病中逐渐苏醒的小生命,温柔地包裹起来。
苦水集的夜晚,依旧充满了未知的危险和苦难。但在这个弥漫着铁与火气味的角落里,一颗种子,已经扎下了,虽然微小,虽然脆弱,却在拼命地汲取养分,准备在来,顶开压顶的乱世顽石,向着有光的方向,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