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花町的守木人

雨下了一夜，直到清晨才停。

夏川树站在工坊窗前，看见街对面的屋檐还在滴水。天空是洗过之后的灰蓝色，净的有些不真实。他换了一件黑色外套，把那个刚做好的小木盒放进内侧口袋。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眼工作台。那块杉木安静的躺在台面上，洞口已经被木盒填平，严丝合缝。从外面看，只是一块普通的木头，谁也不会知道里面藏了什么。

杯户町的殡仪馆离米花町不远，坐电车二十分钟。夏川树到的时候，葬礼还没开始。门口稀稀拉拉的站了几个人，都是上了年纪的男人，穿着黑色西装，表情严肃而疏离。

他站在人群后面，没有上前。

公安的名字叫村上正太郎，六十二岁。三年前从警视厅退休，独居，妻子五年前病故，没有子女。讣告上写着“因病去世”，但来吊唁的人都知道，不是。那些窃窃私语像秋天的落叶，零零碎碎的飘进他的耳朵里。

“听说是洗澡时滑倒了。”

“太突然了，上个月还一起喝酒来着。”

“他身体一直很好的……”

夏川树没有听下去。他走进灵堂，在签到簿上写下名字，然后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灵台上方挂着村上的遗像，是一张很普通的老人面孔，花白头发，法令纹很深，嘴角微微向下，像是在对什么事情不满。

他想象这个老人三年前坐在档案室里，翻到那份“最终处理报告”时的样子。是震惊？是愤怒？还是早已遇见的无奈？

有人在他旁边坐下。

夏川树没有转头，但他闻到一股熟悉的咖啡的香味。

“你也来了。”他低声说。

“毕竟是老同事。”安室透的声音同样轻，目光直视前方，“而且，我想看看谁会来。”

他们安静的坐着，看着吊唁者一个一个的上前。大部分是警视厅的旧面孔，还有一些看起来像邻居或者老友的人。夏川树注意着每一个人，但没有任何异常。

仪式进行到一半，一个身影从侧门闪了进来。

那是一个女人，四十岁上下，穿着黑色连衣裙，头发挽在脑后。她没有走到灵前，只是站在最后方的角落里，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身前。

安室透的身体微微绷紧了。

“认识？”夏川树问。

“村上的前下属，叫佐藤京子，五年前辞职，之后就断了联系。”安室透的声音更低了，“据说，她是村上最信任的人。”

仪式结束后，吊唁者陆续离开。夏川树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看见那女人独自走向停车场。

他正要跟上去，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我来。”安室透说，“你去看看灵堂，说不定有什么。”

夏川树点点头，转身回到灵堂。大部分人都走了，只剩几个工作人员在收拾。他在那女人坐过的位置附近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

正准备离开时，他目光扫过遗像旁的供桌。

桌上摆着几样贡品：水果、点心、一束白菊花。白菊花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木盒子。

那盒子很旧了，漆面斑驳，边角磨损。但它放在那里和周围的东西格格不入——太旧了，太普通了，不像是葬礼上该出现的东西。

夏川树走近了一些，假装在看那些贡品。

木盒的盖子上刻着一个纹样。

三枚交叠的环，外圈缠绕着藤蔓状的线条。

他的手停在半空。

“请问，”他叫住一个工作人员，“那个木盒，是谁送来的？”

工作人员看了看，摇摇头，“不清楚。早上来的时候就摆在那里了，我们还以为是家属的。”

夏川树没有再问。他站在那里，盯着那个木盒看了很久。盒盖没有合严，露出一条细缝，像是有人故意留着，等人去打开。

但他没有动。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这里太公开了，人太多，谁也不知道暗处有没有眼睛。

他转身离开，走出殡仪馆时，安室透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怎么样？”夏川树问。

“跟丢了。”安室透的表情不太好，“她很警觉，发现有人跟踪，绕了几圈就不见了。”

夏川树沉默了一会儿。

“灵堂里有个木盒，上面有那个纹样。”

“谁放的？”安室透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知道。工作人员说是早上就在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有人在钓鱼。

用那个纹样做饵，看谁会咬钩。

“树。”安室透的声音很严肃，“这件事你别在手了。”

“为什么？”

“因为那个木盒如果是饵，那钓鱼人的目标很可能就是你，或者说，是'年轮'。”

夏川树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下午两点。

“我要回去开店了。”夏川默默转移着话题。

“树！”

“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回头看了一眼安室透。

他确实知道。

回到米花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夏川树打开店门，把“营业中”的牌子挂出去。一切照常，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他的手一直在抖。

不是PTSD发作时的那种抖，是另一种——像弓弦被拉满之后的震颤。有什么东西正在收紧，正在近，而他看不见它在哪里。

傍晚，门被推开了。

“夏川哥哥！”步美蹦蹦跳跳的进来，“我们来还工具。”

三个孩子鱼贯而入，手里拿着砂纸和刻刀。元太嘴里还塞着什么，鼓鼓囊囊的。

“元太，不要边吃东西边走路！”光彦在后面喊道。

“有什么关系嘛！”元太含糊不清的嘟囔着，“反正是自己家的。”

夏川树接过工具，一件一件检查。砂纸用的差不多了，刻刀倒是保养的很好，刃口没有损伤。

“做的不错。”他说。

三个孩子顿时笑开了花。

柯南跟在最后面，手里拿着最新出的推理小说。他没有说话，只是靠在门框上，目光在工坊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块杉木上。

洞口被填平了。

夏川树注意到他的视线，但没有解释。

“对了，”步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今天来的路上看到一个奇怪的人。”

“什么样的人？”夏川树的声音变得有些轻，柯南抬头看着他。

“一个阿姨，站在街角，一直在看这边。”步美歪着头想了想，“我们走过去的时候她就走了。”

光彦也点头，“我也看到了。戴着帽子，看不太清脸。”

夏川树的手顿了一下。

“还有什么？”

“黑色长裙，宽沿帽子，头发扎在后面，手上拿着一个不大的盒子。”柯南察觉到不对劲，走上前补充。

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

“夏川先生？”柯南的声音打破沉默，“怎么了？”

“没什么。”夏川树把工具收好，从抽屉里拿出几颗糖递给三个孩子。“谢谢你们帮忙。今天先回去吧，天快黑了。”

孩子们道了谢，蹦跳着离开。柯南走在最后，在门口停了一下。

“夏川先生，”柯南没有回头，“如果有人盯上了这里，您会怎么做？”

夏川树看着他小小的背影，轻声说“那就请她进来喝茶。”

柯南回过头，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表情。

“您真有意思。”说完，推门出去。

风铃响了好几声。

夏川树站在工坊中央，慢慢转过身，看着窗外。

街对面的路灯已经亮了。路灯下面，一个穿黑色衣服的身影正背对着店铺，慢慢走远。

她的手里，提着一个木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