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那一整节课，我都听得比先前稳了些。
不再是全程缩着、绷着，也不再只敢盯着课本上某一个字发呆，仿佛多看几眼，就能把自己彻底藏进纸页里。我试着跟着老师的思路，偶尔抬眼看看黑板，笔尖在本子上轻轻落下几笔，动作很慢，却也算认真。不再是一味逃避，也不再是浑身紧绷到发抖，只是安安静静坐着，听着，记着，努力让自己像一个普通的高中生。
身旁的余阳，自始至终都很安静。坐姿端正，听课专注，遇到重点便低头记笔记，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轻而规律，像是有一种莫名的安定感。他不会刻意来打扰我，也不会故意冷落我，像是知道我需要一点空间，又怕我又沉回自己封闭的小世界里，便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恰到好处，不不近，让人舒服。
阳光慢慢从窗边移动，从他的发梢，滑到桌角，又轻轻落在我的手背上。暖，却不烫人，像一层薄薄的绒，轻轻覆在皮肤上。
我悄悄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少年侧脸线条净利落，睫毛不算很长，却很整齐，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他思考时会微微蹙一下眉，听懂了便轻轻点头，神情认真又坦荡，身上那股净明亮的气质，是我这辈子都学不来的。
我忽然有些庆幸。
庆幸开学第一天，被分到我旁边的空位上的人，是余阳。不是鄙夷，不是疏远，不是看热闹，不是随口敷衍，而是一句“以后有我”，一句轻描淡写却格外有力的撑腰。
长这么大，很少有人这样跟我说过话。外婆是疼我，可她年纪大了，能给我的只有牵挂和叮嘱；小姨是善待我，可她终究是长辈，有些心思，我不敢说，也不便说。
而余阳，是第一个以同龄人、以朋友的姿态，站在我身边，说要护着我一点的人。
心底那片常年阴冷、无人问津的角落，像是被风轻轻吹开一条缝，漏进一点微弱却真切的光。
下课铃再响起时，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
椅子拖动的声响、男生勾肩搭背的说笑声、女生凑在一起小声八卦的声音、还有人趴在桌上补觉，发出浅浅的呼吸声。人声杂沓，乱糟糟一片，若是放在以前，我一定会下意识把头埋得更低，浑身不自在，只想缩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假装自己不存在
可这一次，我只是轻轻攥了攥手心，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慌乱躲避。
余阳合上课本，随手转了转笔，转脸看向我，语气随意又自然，像是已经跟我认识很久：“上午就四节课，等会儿放学，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食堂看看？听说这家食堂的面和炒饭都还不错，比我初中的强多了。”
我指尖微顿，心里下意识生出犹豫。人多的地方，我向来怕。怕拥挤，怕目光，怕一不留神就撞进别人的视线里，无所适从，手足无措。食堂那么多人，排队，打饭，坐下吃饭，一整个过程都要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光是想象，我就已经有些呼吸发紧。
“人有点多……”我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只有自己听得清，带着不自觉的退缩。
余阳像是完全理解，半点没有勉强，也没有半分不耐，只是轻轻笑了一下，声音放得更柔：“人多才热闹，不想去也没事，我就是随口问问。你要是不习惯，咱们可以晚点再去，等人少了，安安静静吃，也不用排队，更自在。”
他总是这样。 不问我为什么胆小，不我变得外向，不拿我的沉默当怪异，不嘲笑我的怯懦，只是顺着我，迁就我，照顾我那点可怜又敏感、一碰就碎的自尊。
我轻轻“嗯”了一声，心里微微发暖，鼻尖也轻轻有点发酸。
前几排，许遥正低头收拾桌面，动作轻缓，有条不紊。旁边一个女生凑过去，跟她说着早上自我介绍的趣事，时不时捂嘴笑一下。许遥没有笑得很夸张，只是偶尔应一句，嘴角弯起浅浅一道弧，安静又温和，像一汪清水，看着就让人觉得舒服。
我目光轻轻落上去，只一瞬，又飞快移开，心跳还是会不受控制地乱一拍，脸颊微微发烫。
我不敢多看，更不敢让任何人发现我这一点微不足道、连说出口都觉得不配的心思。
余阳眼角余光轻轻扫过，没点破，也没有打趣，只是压低声音，很认真地跟我说了一句：“别急，慢慢来。先把自己过舒服了，比什么都强。你不用强迫自己变成别人，也不用为了谁刻意改变，只是别再一直把自己关起来就行。”
我没说话，却默默记在了心里。
这时，前桌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转过身，脸上带着爽朗的笑，一眼就看向余阳，明显是早就听说过他的名字：“余阳，等会儿放学去打球不？我听别人说，你初中打球特别厉害，下午一块儿？”
“看情况吧，”余阳语气轻松，不张扬，也不冷淡，“下午要是没什么事，可以打一会儿。”
“那行，我们几个在场等你！”
男生说完，目光不经意扫到我，愣了一下，大概是对我这个全程沉默、存在感极低的人没什么印象，只是礼貌又疏淡地点了下头，便很快转了回去，继续和周围的人说笑。
我微微垂眸，并不在意，习惯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不被记住，习惯了被一带而过，习惯了做人群里最不起眼、最容易被忽略的那一个。像一颗落在角落的小石子，没人留意，没人过问，安安静静，无人问津。
余阳却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把我的注意力拉了回来，语气自然，不带半点强迫：“下午要是没事，也可以去场看看。不用上场，就找个阴凉地方坐着，晒晒太阳，吹吹风，看看别人打也行。”
我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无措：“我……我不太会。”我小声说，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卑。
我从小就不擅长这些热闹的、需要与人配合的事，体育课也总是躲在一边，能不参与就不参与。
“不会就看，”他说得理所当然，半点没有觉得我奇怪，“又不是所有人都得上去打。
你就当陪我。我一个人去也没意思，你在旁边坐着，我也踏实点。”
一句“就当陪我”，轻轻巧巧，卸掉了我所有的局促与不安。
好像我去，不是为了勉强自己融入，不是为了自己变得开朗，只是单纯陪他而已。不用表现，不用说话，不用应付任何人，安安静静坐着就好。
我迟疑了片刻，指尖微微蜷缩，又慢慢松开，轻轻点了下头：“……行吧。”
余阳眼睛微微一亮，嘴角弯起一个很净的笑：“那就这么说定了，下午放学，我叫你。”
阳光恰好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明亮又净，像他的名字一样，带着暖意，不刺眼，却足够让人心里发暖。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课本，嘴角自己都没察觉，轻轻往上弯了一点点。
原来被人惦记、被人照顾、被人轻轻拉着往前走的感觉，是这样的。不刺眼，不迫，不难堪，不委屈。只是一点点，细碎的、温和的、让人舍不得拒绝的暖。
以前我总觉得，全世界只有外婆真心疼我。现在好像，又多了一个。
上课铃很快又响了，清脆又响亮，打断了教室里的喧闹。
余阳坐直身子，临转回头认真听课前，又侧过头，轻声补了一句，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
“别总绷着，放松点。有我呢。”
我攥了攥手心，指尖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凉。这一次，我没有再缩成一团，没有再把脑袋埋得低低的，而是稳稳坐直，轻轻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投向讲台。
讲台之上，是新的课程，新的开始。
身旁，是愿意拉我一把、不会丢下我的光。前方不远处，是我悄悄放在心底、不敢靠近却又忍不住在意的人。
而我，陈默。好像也不是，只能永远活在阴影里。好像也可以，试着，往亮的地方，走一小步。
说得对，走进人群才可以找到光芒！感谢这个高中，让我结识了人生的第一朋友，找到了人生第一信仰！
最后我目光定格在了许遥身上。